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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山中岁月 翻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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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新凌云宗的工匠是第七日到的。
那日清晨,苍岚山难得起了大雾。雾从山脚漫上来,将整座山头裹在一片乳白之中,青竹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永安早起在后山练剑,锈剑刺破雾气,留下一道道冰蓝色的轨迹,那些轨迹在空中停留片刻才缓缓消散,像是剑痕刻在了雾里。
桃夭夭蹲在溪边洗脸,冰凉的山泉水激得她直吸气,嘴里嘟囔着“下次一定烧热水”。她身后堆着一小堆刚采的草药,还带着露水,根须上沾着湿泥。
思夜坐在院中梧桐树下,膝上横着夜澜短刃,正在用一块细软的丝绸擦拭刃身。她今日换了身家常的素白衣裙,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没有战袍的约束,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依旧清冷,偶尔抬眸看向后山的方向,睫毛微微颤动。
山下忽然传来马蹄声,密集如鼓点,由远及近。
清虚子从正殿里小跑着出来,手里还攥着半个咬了一半的烧饼。他今日特意换了件干净的青色道袍,头发也重新梳过,用木簪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平日里精神了不少——只是嘴角还沾着烧饼渣,自己浑然不觉。
“来了来了!”他一边喊一边往山门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那半个烧饼塞进桃夭夭手里,“给我拿着!”
马蹄声在山门外停下。清虚子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出山门。
来的是云梦城匠作阁的人马。
十辆马车排成长龙,车上装满了木料、石料、琉璃瓦,还有大大小小的工具。拉车的不是普通马匹,而是四匹通体赤红的灵驹,鬃毛如火焰般飘动,鼻孔喷出的热气在晨雾中凝成白雾。马车的轮毂上刻着阵纹,行走时无声无息,碾过碎石路也不颠簸。
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古铜色的脸庞被山风吹得粗糙,双手布满老茧,但眼神明亮得像年轻人。他穿着一身短褐,腰间别着斧头和凿子,斧柄磨得油光发亮。他从灵驹背上跳下来,朝清虚子抱拳:“清虚道长,匠作阁鲁奉先,奉城主之命来给贵宗修缮山门。”
清虚子连忙还礼:“鲁师傅辛苦辛苦,快请进快请进。”
鲁奉先一挥手,工匠们鱼贯而入。他们穿着统一的灰布短褐,腰间挂着各式工具,有的扛着长锯,有的背着墨斗,脚步轻快有序,显然都是熟手。
桃夭夭躲在正殿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看。她嘴里还嚼着清虚子塞给她的那半个烧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石惊鸿站在她身后,抱着霜脊枪,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工匠——她不是警惕,只是不习惯有这么多陌生人出现在宗门里。
张禾蹲在殿前的台阶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秋水剑的剑鞘。剑鞘是新配的,紫檀木的,还是他在云梦城时自己掏钱买的,花了他整整三个月的月例。此刻他的目光追着那些木料,心里盘算着这些料子够不够给藏书阁换一批新书架。
工匠们在正殿前的空地上架起了棚子,搭灶生火,支起木工台。锯木声、锤击声、刨花声此起彼伏,打破了苍岚山多年的宁静。
思夜从梧桐树下站起来,走到永安身边。
“师父说,正殿要翻新,弟子房也要重新盖。”永安看着那些忙碌的工匠,忽然问,“师姐,你说新房子会是什么样子的?”
思夜看着正殿那栋青砖灰瓦的老房子,檐角的瓦片缺了几块,露出下面的木椽,木椽已经被雨水泡得发黑。墙根处长着青苔,石阶也磨得高低不平。
“不知道。”她说。
“我觉得,”永安想了想,“会比现在好。”
思夜转头看她。永安的侧脸在晨光中镀了一层暖色,眼睫很翘,说话时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笑意。
“嗯。”思夜收回目光,“会比现在好。”
翻新工程从正殿开始。
鲁奉先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第一天就带着工匠们把正殿里的祖师爷画像和供桌搬了出来,暂时安放在偏殿。几个年轻工匠爬上屋顶,把破损的瓦片一片片揭下来,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椽和檩条。揭瓦的声音清脆,瓦片落在地上摔碎的声音闷响,混在一起,像一首粗犷的曲子。
桃夭夭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廊下看,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指挥两句:“那边那边!那块瓦也碎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鲁奉先擦着汗笑,“您别添乱了,这屋顶的瓦都是几十年的老物件,一碰就碎,全得换新的。”
“那换什么样的?”桃夭夭眼睛亮晶晶的。
“城主特意拨了一批琉璃瓦,”鲁奉先指了指堆在空地上的那堆瓦片,“紫府玄天宗用的就是这种,百年不腐,雨雪不侵。”
桃夭夭凑过去摸了摸那堆琉璃瓦,瓦片光滑细腻,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瓦,忍不住多摸了几下,手指肚蹭过瓦面的纹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永安蹲在她旁边,也伸手摸了摸。瓦片入手温润,不似寻常瓦片的粗糙,倒像是摸着一块打磨过的玉石。
“好东西。”石惊鸿不知何时走过来,语气难得带了点感慨。她虽是枪修,但从小在凌云宗长大,对宗门的一草一木都有感情。正殿老了,墙裂了,瓦碎了,她都知道,只是一直没说。
张禾也来了,站在最后面,默默看着那堆琉璃瓦。他的眼眶有点红,但谁都没注意。
思夜站在远处,看着正殿屋顶的旧瓦被一片片揭下,露出底下沧桑的木结构。她的眼神很平静,但指尖的粉丝在袖中无声地缠紧又松开。
工匠们干活利索,日头偏西时,正殿的旧瓦已经全部揭完。新的檩条和椽子开始往上架,木料是新砍的松木,还带着松脂的清香。那香味混着刨花的木屑味、匠人们的汗味,以及不远处灶台上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的杂菜汤的香味,被傍晚的风一吹,满院子都是。
桃夭夭闻着香味跑去了灶台。鲁奉先的徒弟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正在往汤里撒盐。看见桃夭夭凑过来,他咧嘴一笑,拿了个粗陶碗给她舀了一碗。
“尝尝,我师父教的方子。”
桃夭夭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混地说了句“好喝”。少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耳根有点红。
永安坐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夕阳西沉,将整座苍岚山染成金红色。工匠们收工了,围坐在棚子里吃饭,说笑声和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凌云宗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上一次大概是……永安记不清了,或许从来没有过。
思夜在她身侧坐下,递给她一碗饭。饭上盖着菜,杂菜汤浇在白米饭上,油汪汪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永安接过碗,低头扒了一口。米饭有些硬,菜也有些咸,但她吃得很香。
“师姐,”她含混地问,“明天还修什么?”
“弟子房。”思夜说,“先修你和夭夭那间。”
永安愣了一下:“为什么先修我们的?”
思夜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吃饭。夕阳落在她侧脸上,给那总是苍白的肌肤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永安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那日在揽星楼宴会散场后,思夜对她说“你是我的骄傲”。那句话太过温柔,温柔得不像思夜会说的话,以至于永安至今都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没有问。有些话,问出来就变了味道。
不如让它留在记忆里,像这颗雪魄珠一样,安安稳稳地待在掌心,偶尔拿出来看一看,知道它在就好。
弟子房在正殿西侧,是一排青砖平房,一共六间。清虚子住一间,思夜住一间,石惊鸿和张禾各一间,永安和桃夭夭合住一间,剩下的那间空着,堆了些杂物。
桃夭夭对“先修她们那间”这件事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天还没亮她就爬起来,把房间里的东西全搬到了院子里——被褥、枕头、装草药的瓶瓶罐罐、压在枕头底下舍不得吃的零食、门后挂着的那串风铃、墙上贴的歪歪扭扭的涂鸦,还有藏在床底下的一小坛腌萝卜。那坛腌萝卜还是她去年秋天跟永安一起做的,萝卜是后山自己种的,盐是清虚子从山下集市买回来的,坛子是膳堂淘汰下来的破缸,缺了个口子,用泥巴糊了糊凑合用。
“这坛子也留着?”永安看着那坛腌萝卜。
“当然留着!”桃夭夭护食似的把坛子抱在怀里,“这可是咱们亲手做的!再说了,腌了快一年了,现在开坛肯定特别香!”
思夜站在门口,看着满院的零零碎碎,微微蹙眉。她不是嫌乱,而是觉得……这间屋子太小了,两个人住确实挤了些。永安和桃夭夭都不是讲究的人,但一个要练剑,一个要捣鼓草药,东西堆得到处都是,连转个身都费劲。
鲁奉先来看了看,很快就拟出了方案:两间打通成一间,隔出一个里间做卧室,外间给桃夭夭当药房,窗边给永安留个练剑的空地。屋顶换新瓦,地面铺青砖,墙要重新粉刷,窗纸换新的,再添一套桌椅。
“大概要多久?”思夜问。
“三天。”鲁奉先拍着胸脯,“我手下这帮兄弟,干活利索着呢。”
果然,第一天拆墙,第二天砌墙铺地,第三天粉刷装窗。到第四天清晨,永安推开房门时,几乎认不出这是自己住了大半年的那间屋子。
墙面雪白,不是以前那种灰扑扑的土墙,而是刮过腻子、刷了石灰的真正的白墙。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填了白灰,踩上去平整坚实,不会像以前那样硌脚。窗户换成了雕花木窗,窗棂的纹样是鲁奉先亲手画的,简单的缠枝莲纹,线条流畅,看着素雅。窗纸是新糊的,透光不透风,早晨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光晕。
里间的床也换了新的,不再是以前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板床,而是一张结实的木榻,上面铺了厚厚的褥子。桃夭夭扑上去打了个滚,把脸埋进褥子里深吸一口气,闷闷地说:“有太阳的味道。”
永安站在外间,手指轻轻抚过新刷的墙壁。墙面的石灰粉蹭在她指尖,细细的,白白的,像冬天的初雪。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拥有一个像样的房间。
之前的记忆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生辰。
但现在,她有了一个白墙青砖的房间,有了一个会陪她拌嘴的室友,有了一个会默默给她夹菜的师姐,有了一把会回应她的锈剑。
这就够了。
思夜站在门口,看着永安出神。她没有问永安在想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移动的树。她的粉丝从袖中无声游出,轻轻拂过新刷的墙壁,像是在确认墙面是否平整。
鲁奉先从外面探进头来:“几位仙子,还满意吗?”
“满意满意!”桃夭夭从里间蹦出来,“鲁师傅,你们太厉害了!”
鲁奉先哈哈大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菊花。他转头朝外面喊了一声,他的徒弟——那个圆脸少年端着一个小木盒走进来,盒子是榉木的,打磨得很光滑,边角圆润。
“这是我们师兄弟几个一起做的,”少年把木盒递给永安,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羞涩和期待,“送给两位仙子的乔迁之礼。”
桃夭夭抢在永安前面接过盒子,掀开盖子,“哇”了一声。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两排小抽屉,每个抽屉都贴着标签——“痒痒菇”“软筋散”“凝神草”“清心花”……一共十八种药材,都是常用的,处理得干干净净,分门别类,连标签上的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桃夭夭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得花多少钱……”她吸了吸鼻子,“我不能要……”
“不值几个钱的,”少年挠头,耳根又红了,“药材是我们上山采的,盒子是我自己做的,没花钱。”
桃夭夭抬头看了他一眼,少年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鲁奉先在旁边看着,笑而不语,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永安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她转头看向思夜,想看看师姐是什么表情——思夜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但永安注意到,她指尖的粉丝停了一瞬,又继续无声流转。
好像在笑。
不对,思夜不会笑。那是错觉。
翻新工程持续了半个月。
正殿换了新瓦新窗新门,墙面重新粉刷,供桌换了新的,祖师爷的画像也请人重新装裱过。画像里的祖师爷穿着青色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癯,眼神温和。清虚子站在画像前看了很久,嘴唇翕动,不知道说了什么。
藏书阁的木楼换了新地板和新楼梯,还添了两排新书架。书架上摆着清虚子新买的典籍——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就是些基础的修行常识、草药图鉴、阵法入门。花不了几个灵石,但对凌云宗的弟子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奢侈。
张禾站在新书架前,抽出一本《东华神洲地理志》,翻了几页,又放回去,再抽出一本《百草纲目》,翻了翻,也放回去。石惊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有说话。张禾终于抽出一本《基础剑法三十六式》,抱在怀里,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快步走出了藏书阁。
练功场也修了。以前是一块坑坑洼洼的黄土地,下雨天泥泞不堪,晴天灰尘满天。现在铺了青石板,四角立了木桩,还搭了一个遮雨棚。石惊鸿在练功场站了很久,用手摸着那些木桩,一根一根地摸过去,像是在确认它们是否牢固。最后她拿起霜脊枪,在练功场中央站定,闭目片刻,忽然睁眼,一□□出!
枪尖破空,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鲁奉先正在收拾工具,听见那声枪鸣,抬头看了练功场方向一眼,笑了笑,继续低头收拾。
所有工程完工那日,清虚子把所有人都叫到正殿。
正殿焕然一新。青砖灰瓦,朱漆木门,檐角挂着新铸的铜铃,风一吹,铃声清脆。殿内光线明亮,供桌上的香炉里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祖师爷的画像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像是在微笑。
清虚子站在画像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发用木簪束着。他背对着众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桃夭夭开始不安地拽永安袖子。
“师父,”桃夭夭小声说,“您倒是说话啊。”
清虚子转过身。
他的眼眶是红的。
“凌云宗,”他声音有些哑,“今日翻新。不是我清虚子的功劳,是你们——是你们在大会上拼来的。”
他看着思夜,看着石惊鸿,看着张禾,看着桃夭夭,看着永安。
“我这个当师父的,没什么本事,教不了你们什么高深的功法,也给不了你们多好的条件。”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但你们争气。你们比师父有出息。”
桃夭夭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抹,又掉下来,再抹,怎么也抹不干净。
张禾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石惊鸿站得笔直,但握着霜脊枪的手指节泛白。
思夜依旧平静,只是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永安站在她身侧,觉得眼眶发烫,但她忍住了,没有哭。
清虚子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哭?今晚加菜!膳堂炖了鸡,还有鲁师傅他们带来的酒,不醉不归!”
桃夭夭破涕为笑,抹着眼泪说:“我要吃两个鸡腿!”
“给你吃给你吃,你吃三个都行。”
众人笑着散去。思夜走到殿门口时,清虚子叫住了她。
“思夜。”
思夜回头。
清虚子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布包很旧,布料磨得起了毛边,系口的绳子也换了好几茬。
“这是为师早年游历时,一位前辈赠的。”清虚子的声音低下来,“他说,此物与我有缘,但我揣了几十年,也没揣出什么门道。你拿去,或许有用。”
思夜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截手指长的玉简,通体乳白,没有任何纹路,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像一块普通的玉片。
“这是。”思夜抬头。
清虚子摇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那位前辈说,此物非寻常灵玉,需以神魂之力方可开启。为师资质驽钝,参悟不透。你天赋远在我之上,或许能看出些什么。”
思夜看着那枚玉简,沉默片刻,收入袖中。
“多谢师父。”
清虚子摆摆手,转身走向供桌,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也模糊了祖师爷画像上那个温和的笑容。
思夜站在殿门口看了片刻,转身离去。
当夜,膳堂里挤满了人。
工匠们和凌云宗的弟子们围坐在一起,三张桌子拼成一张长桌,上面摆满了菜。炖鸡、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鸡蛋汤、白面馒头,还有一坛坛老酒。
鲁奉先喝得脸红脖子粗,搂着清虚子的肩膀喊“兄弟”,清虚子也不恼,笑呵呵地给他倒酒。他的徒弟——那个圆脸少年坐在桃夭夭旁边,两人正在说什么,桃夭夭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张禾端着一杯酒,小口小口地抿,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石惊鸿坐在他旁边,偶尔看他一眼,确认他没醉倒。
永安坐在思夜旁边,碗里堆着小山一样的菜——思夜给她夹的。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味每一口菜的味道。
思夜没有怎么吃,只是偶尔喝一口酒。酒是鲁奉先带来的,据说是云梦城最好的酒坊酿的,名叫“醉仙酿”。思夜喝了一小杯,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连眼神都没有波动——她似乎天生就适合喝酒。
众人吃到半夜,陆续散去。
永安扶着喝醉了的桃夭夭回房。桃夭夭走路东倒西歪,嘴里还嘟囔着“再来一杯”,永安被她拽得踉跄,好不容易才把她弄上床。
桃夭夭沾床就着了,打起了小呼噜。永安给她盖好被子,吹灭油灯,坐在床边。
月光从新糊的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桃夭夭细微的鼾声和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的虫鸣。
永安从袖中取出那枚雪魄珠,放在掌心。珠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里面的雪花纹路缓缓旋转,永不停歇。
她忽然想起清虚子今天说的那句话——“是你们在大会上拼来的。”
拼来的。
是啊,那些伤,那些累,那些在擂台上咬牙硬撑的时刻,都是拼来的。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珠子,轻声说:“谢谢你。”
对珠子说,也对自己说。
对过去说,也对未来说。
窗外,月光如水。
苍岚山的夜,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