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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归期未定 放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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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的日子定在七日后。
清虚子说,不急,慢慢收拾,该带的都带上,凌云宗虽穷,也不差你们这几日。他说这话时正在膳堂吃饭,端着碗,筷子夹着一块咸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下雨要收衣服。桃夭夭埋头扒饭,假装没听见,但眼泪掉进了碗里,把米饭泡得咸涩。
永安坐在她旁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枯叶飘进来,落在桌角。
思夜放下碗筷,起身走出膳堂。她站在廊下,看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山峦,指尖的粉丝无声游出,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又慢慢收回袖中。石惊鸿跟了出来,站在她身侧,抱着霜脊枪,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师姐,紫府玄天宗……有演武场吗?”
“有。”
“比凌云宗的大?”
思夜转头看了她一眼。石惊鸿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的表情,但眼底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像刚入宗门时那个第一次摸到长枪的小女孩。
“大很多。”思夜说。
石惊鸿“嗯”了一声,握紧枪杆,转身回了膳堂。她的背影挺得笔直,步伐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那几日,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告别。
永安每天清晨都去后山练剑。锈剑刺破晨雾,玄冰之力在剑尖凝结成细密的冰晶,在朝阳下折射出碎金般的光芒。她练得很认真,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认真——不是因为想在离开前变得更强,而是因为她知道,以后很难再在这样安静的地方练剑了。静心潭的水依旧碧绿,竹林依旧沙沙作响,只是坐在潭边青石上看她练剑的人,从思夜一个人,变成了清虚子。
清虚子每天搬个小马扎坐在潭边,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她练剑。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偶尔点点头,偶尔摇摇头,偶尔打个小盹。永安不叫他,他就那么睡着,直到夕阳西下,才被山风吹醒,揉揉眼睛,拎着小马扎慢慢走回去。
桃夭夭在药房里泡了三天。
她把所有草药分门别类装进那个榉木药匣里,又在外面裹了好几层油纸,用绳子扎得严严实实。然后在药房里转了好几圈,确认没有遗漏什么,才锁上门,把钥匙交给清虚子。清虚子接过钥匙,随手挂在自己的钥匙串上,桃夭夭看了一眼,发现那串钥匙比之前多了好几把——有正殿的,有藏书阁的,还有膳堂那口大铁锅的锅盖。
“那口铁锅的锅盖也要锁?”桃夭夭当时问。
“不锁怕被人偷。”清虚子一本正经。
桃夭夭信了。后来她才知道,整个凌云宗方圆十里,连个鬼影都没有,谁会来偷一口破锅的锅盖。
张禾在藏书阁里待了整整一天。他把每本书都拿下来翻了一遍,又按原样放回去。那些书大多是新买的,还带着油墨的气味,书页崭新,没有折痕。他翻得很小心,像是怕弄坏了什么。傍晚时分,他抽出了那本《东华神洲地理志》,翻开第一页——东华神洲全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标注着地名。他的手指沿着图上的线条慢慢划过,停在了一个叫“紫府玄天”的位置。
“就是这儿。”他喃喃自语。
石惊鸿在练功场练了一整天的枪。霜脊枪在夕阳下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轨迹,枪尖破空的声音清脆如笛。她练得很投入,连张禾什么时候站在旁边都没注意。张禾就那样站着,手里捧着那本《东华神洲地理志》,看着石惊鸿练枪,直到暮色四合,再也看不清枪影,才转身离开。
思夜哪都没去。她坐在正殿前的台阶上,从日出坐到日落,看着工匠们修好的每一处地方。山门、石阶、正殿、藏书阁、练功场、弟子房——这些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到的角落,在此刻忽然变得陌生起来。不是因为变了模样,而是因为就要离开了。
清虚子端着一壶茶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
“师父。”
“嗯。”
“紫府玄天宗的客卿令,可以带几个人?”
清虚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你想带谁?”
思夜没有回答。她端起茶杯,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杯中的水面微微晃动,倒影也跟着晃动,模糊不清。
清虚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是在担心我?”
思夜抬眸。
“我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担心的?”清虚子喝了口茶,咂咂嘴,“茶凉了不好喝。人走了,日子还得过。凌云宗又不是只有我一个,还有新招的那些弟子呢。”他顿了顿,“再说了,又不是不回来了。放假了,记得回来看看。”
思夜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叶沉沉浮浮。
“嗯。”
清虚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拎着茶壶走了。走到台阶下时,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思夜。”
“嗯。”
“你是为师这辈子最得意的弟子。”
说完,他迈步走了。步伐不紧不慢,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历经风雪的老松。
思夜坐在台阶上,手中茶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她没有喝。
离开前夜,永安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上。天是灰白的,地是灰白的,天地之间没有任何颜色,只有茫茫的白。雪花从天空飘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手心里,没有融化,只是安静地躺着,像一粒粒沉睡的星辰。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她朝那光走过去。雪很深,每走一步都陷进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终于,她看清了——那是一颗蛋。
蛋壳是幽蓝色的,上面覆满霜花,静静浮在半空中。蛋身周围环绕着细密的冰晶,每一粒都在缓缓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星环。蛋壳表面有纹路在流动,不是固定的花纹,而是活的,像血管、像脉络、像某种古老文字的笔画,一笔一划,缓缓书写,又缓缓消失。
永安伸出手。指尖触到蛋壳的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冷得她几乎失去知觉。但那冷不是伤害,而是一种……拥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蛋壳里面,正在苏醒。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不是人类的语言,也不是任何动物的叫声,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声响——像是冰川裂开、像是雪崩轰鸣、像是万古冰层下某种沉睡的生命第一次睁开眼。
只有一个字。
“等。”
永安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还没亮,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银般的光斑。桃夭夭睡得正香,怀里抱着药匣子,嘴里嘟囔着“不要了不要了”。
永安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淡淡的蓝色纹路,像是被冰晶划过留下的痕迹,正在慢慢消退。
她握紧拳头,又松开。
等。
等什么?
天亮了。
行李已经收拾好了。每人一个包袱,不大,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几瓶丹药,还有各自身上的兵刃。永安多带了一样——那枚雪魄珠,被她用一根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冰凉冰凉的。
清虚子站在山门前送他们。他今日换了件新道袍,青色的,还是桃夭夭在云梦城时给他买的,他一直舍不得穿。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木簪也换了根新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只是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
“师父,”桃夭夭抱着他的胳膊,眼眶红红的,“我们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回来看我就回来看我,哭什么。”清虚子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没哭!”桃夭夭吸了吸鼻子,“就是风沙迷了眼。”
山门前没有风沙。但谁都没拆穿她。
思夜走到清虚子面前,抱拳躬身,行了一个大礼。石惊鸿、张禾紧随其后,也都躬身行礼。永安站在最后,也学着她们的样子弯下腰。
清虚子看着这五个弟子,嘴唇微微颤抖。
“去吧。”他抬起手,又放下,“去吧。”
思夜直起身,转身,第一个走下石阶。
石惊鸿跟上。
张禾跟上。
桃夭夭松开清虚子的胳膊,抹了抹眼睛,小跑着跟了上去。
永安走在最后。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跑回清虚子面前。
“师父。”
清虚子低头看她。
永安从脖子上取下那枚雪魄珠,红绳还带着她体温的余热。她将珠子塞进清虚子手里。
“这个留给您。”
清虚子愣住了。“这是你的……”
“我有剑就够了。”永安退后两步,笑了笑,“珠子太冰了,您泡茶的时候可以放进去,就当是冰镇的。”
清虚子看着掌心的雪魄珠,珠子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里面的雪花纹路缓缓旋转。他忽然觉得嗓子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永安转身,跑下石阶。
山门在身后越来越远。
她没有回头。
下山的路很长。石阶两旁种着紫灵杉苗,那些小树苗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紫色,叶片上挂着露珠,风吹过时,露珠簌簌落下,打湿了她们的衣摆。树苗还小,只有半人高,但清虚子说过,等她们回来的时候,这些树就该长成大树了。
到时候,紫色会更深,叶片会更密,风吹过时,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竹林,又不似竹林。
桃夭夭走在最前面,背着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她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调子欢快,但哼着哼着,声音就小了,最后彻底没了声。
张禾走在中间,怀里抱着那本《东华神洲地理志》,翻到紫府玄天宗那一页,手指沿着地图上的路线慢慢划过。从苍岚山到云梦城,从云梦城到紫府玄天山,路途不近,但也不算太远。
石惊鸿走在张禾后面,霜脊枪扛在肩上,枪尖的寒芒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以前每一次下山采购一样。
思夜走在最后。
她走得慢,不是走不快,而是不想走快。身后是苍岚山,是凌云宗,是清虚子一个人站在山门前的背影。她没有回头,但她的粉丝从袖中无声游出,向后延伸,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没抓住。丝线在空气中停留了片刻,慢慢收回袖中。
永安走在她身侧。
两人并肩走在石阶上,没有说话。晨风从山间吹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松脂的气味。远处有鸟在叫,叫声清脆,一声接一声,像是在送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拐了一个弯,凌云宗的山门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永安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来路。石阶弯弯曲曲,消失在密林深处,看不见尽头。
“怎么了?”思夜也停下来。
“没什么。”永安转回身,看着前方的路,“就是记住这个方向。”
思夜看着她。
永安的侧脸在晨光中镀了一层暖色,眼睫很翘,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笑意。
“走吧。”思夜说。
“嗯。”
她们继续走。
路还长。
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