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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笺   那日晨 ...

  •   那日晨起梳妆,李琼玉——如今该叫李清雪了——对着铜镜绾发时,忽然一阵反胃,喉头涌上酸意。

      这已是连着第三日如此,起初只当是春日犯了寒症,直到贴身宫女怯生生捧来脉枕,太医跪在地上叩首道“恭喜娘娘,是喜脉,已有一月余”时,她手中的玉梳“啪”地落在妆奁上。

      一月余。

      算算时日,正是百花宴前不久。

      她猛地按住小腹,指尖冰凉。这里面,竟藏着她与他唯一的念想。

      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闷得发疼。

      她想笑,眼角却滑下泪来。这孩子来得这样不是时候,在她被剥夺姓名、困于深宫之时。

      “娘娘?”春梅见她脸色发白,担忧地唤了声。

      李清雪迅速拭去泪痕,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清丽,只是眼底多了层化不开的雾。

      她缓缓摇头,声音轻得像风:“知道了,退下吧。”

      待殿内只剩她一人,她才重新抚上小腹,那里尚是一片平坦,却已孕育了一个小生命。

      是他的血脉,是他们被碾碎的姻缘里,唯一漏下的光。

      可这光,能在这吃人的宫里活下去吗?

      皇帝若知道这孩子不是他的……她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

      窗外的海棠开得正好,像极了那年梨花树下的月光。

      她轻轻闭上眼,在心底无声地唤:简郎,我们有孩子了。可这孩子,我该如何护她周全?

      纸终究包不住火。

      皇帝得知消息时,正在批阅奏折。

      总管太监附耳低语几句,他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墨点落在“国泰民安”四字旁,晕开一小团黑。

      “哦?清雪有孕了?”他放下笔,语气竟带着几分笑意,仿佛真心欢喜,“倒是个好消息。传朕的话,给钟粹宫加派些人手,仔细伺候着。”

      总管应了,却见皇帝指尖在奏折上轻轻敲击,眸底并无半分喜色。

      当晚,他便去了钟粹宫。李清雪正坐在窗边发怔,见他进来,慌忙起身行礼,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身子重了,不必多礼。”皇帝扶起她,掌心的温度却让她脊背发凉。他目光落在她小腹上,笑得温和:“太医说已有一月余?倒是巧。”

      李清雪脸色煞白,屈膝便要跪下:“陛下……”

      “起来说话。”皇帝扶住她,力道却重得像铁钳,“你我夫妻一场,何必如此见外?这孩子,朕盼了许久。”

      他语气越温柔,她越心惊,泪水忍不住滚落:“陛下,臣妾……”

      “你什么都不用说。”皇帝打断她,抬手拭去她的泪,指尖冰凉,“朕知道你委屈。放心,朕会好好待你,待这孩子。”

      他留下赏赐,又温言嘱咐了几句安胎的话,才转身离去。

      可他刚走出钟粹宫,脸上的笑意便瞬间敛去。

      赏赐越发频繁地送进钟粹宫,锦缎、补品、安胎药……堆得像座小山,每一样都透着“恩宠”。

      李清雪却日渐惶恐。她看着那些安胎药,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直到那晚,皇帝再次驾临,手里端着一碗亲手熬的“补品”。

      “清雪,喝了吧,对孩子好。”他笑得如同初见时那般温和。

      李清雪猛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抱住他的腿,泪水滂沱:“陛下!求您开恩!这孩子……这孩子是无辜的!”

      她终于不敢再瞒,声音哽咽:“求陛下留下这个孩子!等她平安降生以后,臣妾愿意生生世世,只服侍皇上一人,安安静静留在这深宫之中,只求您放过她!”

      皇帝低头看着她,脸上依旧带着笑,眼底却翻涌着骇人的戾气。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宠物:“清雪,你在说什么?朕不是说了,会好好待这孩子吗?”

      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像叹息:“你看,朕多疼你。”

      可那碗“补品”,他始终没有放下。

      李清雪望着那碗漆黑的药汁,哭得几乎晕厥,死死攥着他的龙袍:“陛下!求您了!臣妾给您磕头了!”

      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又一下,很快便渗出血来。

      皇帝看着她绝望的模样,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疯狂:“你求朕?”

      他猛地甩开她,将那碗汤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留着?可以。”

      他俯身,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目光如刀:“但你要记住,从今日起,你与这孩子的命,都捏在朕手里。你让朕高兴,她才能活;朕若不高兴……”

      他没说完,只是用眼神扫过她的小腹,那眼神里的冰冷,让李清雪浑身血液都似要冻结。

      窗外的月光惨白,映着地上的药渍,像一滩凝固的血。

      她瘫坐在地,知道这场“恩宠”,不过是更残忍的折磨的开始。她保住了孩子的命,却将自己和孩子,都拖进了更深的深渊。

      ……

      从梅林回来的当夜,宋昭便发起高热。

      蘅霜苑本就偏僻,炭火不足,她裹着薄被躺在冷硬的床榻上,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发烫,意识被烧得昏昏沉沉。

      时而看见天和九年的牡丹开得灼眼,时而听见母亲在宫里的咳嗽声,最后总落在梅林那夜的风雪里——皇帝那句“阿昭有心了”像根细针,轻轻挑开她早已结痂的伤口。

      她昏了三日。

      烧得最烈时,仿佛有双微凉的手替她拭去额角的汗。

      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落了暮色,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案头跳动。

      她动了动干涩的唇,视线模糊地聚焦,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陆昀就坐在旁边。

      他见她睁眼,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声音带着刚醒般的沙哑:“醒了?”

      宋昭怔怔地望着他,一时忘了言语,只狠狠掐了他一下。

      “嘶,你干什么。”

      不是梦,他怎么会在这里?

      陆昀似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起身想去点灯,动作却顿了顿,终究只是低声道:“太医来看过了,说你是风寒入体,已开了药。”

      案上的药碗还冒着热气,苦涩的味道漫在清冷的空气里。

      宋昭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盖着的锦被上——那不是她原本的旧被,料子厚实,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显然是新换的。

      她动了动指尖,声音因久咳而嘶哑:“你来多久了?”

      “就一会儿。”陆昀打断她,端过药碗,吹凉了才递给她,“先把药喝了。”

      药汁很苦,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奇异地压下了几分昏沉。

      宋昭望着他专注的侧脸,昏了几日的脑子慢慢清醒,想起梅林里他紧握刀鞘的手,想起他替她遮掩时那句“不忍揭发”。

      油灯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沉默地喝着药,忽然觉得,这几日昏沉中那双微凉的手,或许并非错觉。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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