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风辞   天和九 ...

  •   天和九年的春日。

      那日的御花园比往年更热闹些,文武百官携家眷赴宴,衣香鬓影映着满园姹紫嫣红。

      彼时还是少女的李琼玉随丈夫游园,她穿一身藕粉襦裙,正蹲在牡丹丛边逗弄蝴蝶,鬓边别着朵半开的粉芍,素净得像株沾露的玉兰。

      皇帝本是随意漫步,偏就瞥见了这一幕。

      他站在廊下看了许久,直到李琼玉察觉目光抬头,那双清澈如溪的眸子撞进他眼底,龙心一动,再难移开。

      三日后,一封密函送入简家。

      简文昌捏着那封辗转递来的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信纸边缘被他攥得发皱。

      信上字迹端方,只说圣意已决,三日后便要迎李琼玉入宫。

      “荒唐!”

      他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染黑了刚誊抄好的药方。

      窗外的春光明明正好,他却觉得浑身发冷,血液都似要冲上头顶。

      “圣意?什么圣意?强夺人妻,也配称圣意?”

      他声音发颤,不是怕,是怒到极致的抖。

      案上那支琼玉送他的狼毫笔,被他一把扫落在地,笔杆断成两截。

      他们自幼相识,从总角之交到情窦初开,他悬壶济世,她红袖添香,早已共许白头。

      前日里她还偷偷塞给他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眼波流转间满是羞怯的期待。

      怎么转眼之间,就要被冠上“顺嫔”的名号,困进那座黄金牢笼?还要被剥夺姓名,换一个陌生的“清雪”?

      他猛地起身,撞翻了身后的书架,竹简散落一地,发出哗啦巨响。“我去找他!我去告诉陛下,她是我的妻!是我简文昌此生唯一要娶的人!”

      他踉跄着往外冲,指尖因愤怒而痉挛,脑海里全是琼玉含泪的眼,可刚冲到门口,就被闻讯赶来的老管家死死拉住。

      “少爷!万万不可啊!”老管家老泪纵横,“那是天子!您这一去,不仅救不出夫人,连自家满门都要搭进去啊!”

      “满门?”简文昌挣开他的手,双目赤红,“眼睁睁看着她被抢走,我苟活于世,与行尸走肉何异?”

      风从敞开的窗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映着他年轻却扭曲的脸。

      他知道管家说得对,可胸腔里那股怒火与绝望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这朗朗乾坤,竟容不下一段两情相悦的姻缘;这九五之尊,竟能如此肆意践踏他人心意。

      门“吱呀”一声被撞开,几个穿着玄色劲装的侍卫鱼贯而入,为首的是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内侍总管,脸上挂着惯常的假笑,眼底却淬着冰。

      “简大人,陛下念你身子不适,特命咱家送药来。”总管挥了挥手,身后两个侍卫立刻架住还想挣扎的简文昌,给他灌下一碗乌黑的药汁。

      简文昌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怒声,拼命扭动着想要挣脱。

      他认得这总管,那日百花宴上,正是他在皇帝身边,指着远处的琼玉说了句什么。

      “放开我!”

      他想嘶吼,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老管家不知何时已被按在地上,花白的头发散乱着,嘴里还在哭喊:“你们不能这样!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苦涩的液体灼烧着喉咙,简文昌拼命想呕,却被死死捂住嘴。

      不过片刻,他便觉得喉咙里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万千银针扎着,疼得他眼前发黑,再想说话时,只发出“啊啊”的嘶哑声,连一句完整的抗议都吐不出。

      “少爷!”老管家哭得撕心裂肺,猛地挣脱侍卫,扑向总管,“你们这群豺狼!不得好死!”

      总管嫌恶地一脚踹开他,对侍卫使了个眼色:“这老东西冲撞咱家,以下犯上,拖出去。”

      “不——!”简文昌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老管家被拖到院子里,那根粗重的木杖高高举起,又狠狠落下。

      “啪!”“啪!”

      沉闷的击打声伴随着老管家微弱的呻吟,一声声砸在简文昌心上。

      他被侍卫按着,动弹不得,只能发出绝望的嘶吼,可那声音嘶哑难听,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不过十几杖,老管家的呻吟便停了。

      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血肉模糊的身上,刺得简文昌眼睛生疼。

      总管拍了拍手,整理着衣袖,走到简文昌面前,用靴尖踢了踢他的脸:“简大人,陛下仁慈,留你一命。往后好好活着,记住,什么话该说,什么人该想,掂量清楚。”

      侍卫松开手,他重重摔在地上,喉咙里的剧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爬向院子里那具渐渐冰冷的身体,指尖抠进泥土里,指甲断裂渗出血来,却连一声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风卷着药渣的腥气和淡淡的血腥味飘过,他望着湛蓝的天空,第一次明白,这盛世之下,原来藏着如此吃人的黑暗。

      而他,从此只能做个哑巴,在无声的绝望里,看着心上人被囚深宫,看着亲人含冤而死。

      他最终还是没能踏出那扇门,只是背对着满园春色,缓缓滑坐在地,一拳砸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碎了。

      李琼玉从百花宴之后就被强留在宫中。

      他以简家上下性命相逼。

      皇帝嫌“琼玉”二字太俗,亲自赐名“清雪”,盼她如冰雪般纯净,却不知这名字里藏着多少被迫的凉薄。

      顺嫔初入宫时总望着宫外,有时会对着空气轻声唤“简郎”,直到一个月后,传来简文昌突发恶疾、喉咙失声的消息。

      那日她正在窗前描花,听闻消息时笔杆“啪”地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墨。

      她没哭,只是盯着那团墨看了许久,从此再未提过“简郎”二字,也再未笑过。

      天和九年的风,吹落了御花园的花瓣。

      往后宫中人人皆知顺嫔得宠,却少有人记得,她曾是那个在花丛边笑起来比花还明媚的李琼玉。

      直到一月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