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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烬   笼布被 ...

  •   笼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团着的黑影。

      走近了才看清,是只鸟,羽毛黑得似浸过松烟墨,连喙尖都泛着乌沉沉的光,唯有眼珠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乌鸦?”笼子里的鸟不满地咕了两声。

      “这是鸽子。”陆昀咬牙。

      他指尖叩了叩竹笼,声音被檐角的风揉得轻软:“前日在鸽市见着的,驯鸽人说它通人性,认家极准。”

      宋昭望着笼中那团安静的黑。

      “若是……它不认我这院子呢?”她指尖轻轻碰了碰笼壁,竹篾的凉意浸进皮肉。

      陆昀却笑了,伸手解了笼扣:“我近日放它往这飞过几次,应是不会认错的。”

      笼门开的刹那,那团墨色先是在笼口顿了顿,随即振翅掠上廊下的紫藤架,尾羽展开时像把乌木折扇,在暮色里划出道利落的弧。

      宋昭望着它停在架上回头的模样:“也好,省得你每天跑来跑去,惹人嫌疑。”

      他挑挑眉:“你知道我每次跑来跑去的辛苦就好。”

      青禾压了压声音:“该把‘疑’字去掉的。”

      宋昭神色赞同:“我也觉得。”

      “我听得见。”

      ……

      农历十月十五是下元节,道家认为此日是水官洞阴大帝解厄之辰,所以人们会前往寺庙、道观等场所,在神像前燃香、叩拜,虔诚地许下心愿,祈求平安、健康、幸福。

      清晨,长街被薄雾漫过,青石板路洒了层薄霜。

      皇城朱雀门缓缓开启,卤簿仪仗先一步列成两队,金瓜、钺斧、朝天镫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持杖的禁军身姿如松,靴底踏过路面时,脚步声整齐得像敲在冰面上。

      銮驾自宫门驶出,明黄色的龙旗在风中舒展,队伍行至太庙街门,礼官捧着祭文上前,檀香的烟气顺着阶前的铜炉袅袅升起,混着空气中的松枝与桂酒香气,漫过朱红的宫墙。

      皇帝身着十二章纹的祭服,踏着汉白玉阶拾级而上。

      身后跟着捧着祭品的内侍——白茅裹着的黍米、盛在青铜豆里的干果,还有三只毛色纯黑的羊犊,被牵至燎炉旁时,呜咽声被礼乐声压得极轻。

      宗室子弟按辈分跪于丹墀下,玄色祭服的下摆铺在冰冷的石板上,叩首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与编钟的清响交织在一起。

      “愿先祖护佑,国泰民安,岁稔年丰”。

      祭拜礼毕,銮驾返程时,薄雾已散,长街上的百姓早在两侧跪伏,望着那片明黄远去,衣袖上还沾着方才飘来的、带着烟火气的纸灰,仿佛先祖的庇佑,已随着这场仪式,落进了寻常巷陌的烟火里。

      因着晨起要祭拜,所以赏梅宴一般选在傍晚举行。

      戌时三刻,西角门。

      宋昭穿着藕粉的宫装,外罩一件素白披风,借着廊柱的阴影藏得极好。

      她看见两个禁卫军换班的空隙,动作麻利地闪身出了门,恰好撞进一个带着寒气的怀抱里。

      极浅淡的柏木香。

      “慌什么。”陆昀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暖黄的光映出他眼底的几分不耐,“跟紧,别丢了。”

      宋昭抿了抿唇,跟上他的脚步。

      赏梅宴设在御花园的揽月亭,远远望去,亭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顺着风飘过来,夹杂着男女的笑语。

      “你要找的人在里面?”陆昀侧头问她。

      宋昭没说话,只是目光紧紧盯着亭内那个穿着明黄色锦袍的身影——当今圣上,她名义上的父皇。

      陆昀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眉峰微蹙:“你找皇上?”

      “不是。”宋昭轻声道,目光转向皇上身边那个穿石榴红蹙金双绣罗裙的年轻女子。

      她身上外罩一件月白软纱披帛,边缘滚着圈银线绣的缠枝海棠,风一吹便轻轻扬起,衬得那身红愈发鲜活,如枝头上最饱满的石榴花。

      “是她。”

      “合欢公主?”

      陆昀瞳孔微缩。合欢公主宋晴是当今皇后的亲女,从小千娇万宠的嫡公主,怎么会跟宋昭扯上关系?

      “是不是因为春梅?”他忽然想起什么。

      “嗯。”

      揽月亭外的梅林依着缓坡而植,枝桠交错间留着几条供人穿行的小径。

      许是觉得亭内气闷,宋晴带着两个宫女提着盏琉璃灯往深处走,指尖还捻着片刚折下的梅瓣。

      忽有几声犬吠从坡下传来,初时还远,转瞬便近得像是贴着梅林边缘。

      “汪——汪——”两条黄犬目露凶光,涎水顺着嘴角滴落,直勾勾盯着那抹石榴红。

      是庆妃宫中的护卫犬。

      宫女们吓得尖叫,手里的灯盏摔在地上,琉璃碎裂的脆响更激得犬只狂躁,猛地扑了上来。

      毕竟是金枝玉叶,哪见过这等阵仗,吓得踉跄后退,裙角被梅枝勾住,竟生生绊倒在雪地里。

      眼看黄犬就要扑到跟前,一道藕粉身影忽然从斜刺里窜出,宋昭不知何时折了根粗壮的梅枝,砸在它鼻子上。

      那狗吃痛,回身咬来,她早借着坡势矮身躲开,顺带将吓傻的宫女往高处推:“快去亭里叫人!”

      陆昀反手抽出腰间佩刀,刀鞘重重砸在头犬鼻梁上,那狗痛得呜咽一声,却更凶了,扑向他。

      宋昭一手护着身后的合欢公主,一手紧盯着那虎视眈眈的恶犬。

      陆昀的刀横在身前,却不敢真伤了御犬。

      正僵持间,另一只已经从后方突袭而来。

      儿时母亲曾告诉她,犬类前爪受力时最易失衡。宋昭心领神会,用梅枝狠狠磕在头犬前爪关节处,那狗惨叫着歪倒在地。

      前头那只狗见同伴吃亏,狂吠几声冲上前。

      陆昀瞅准时机将手里刀刃猛地插进它项圈的缝隙,借着冲力往旁一拽,那狗被勒得仰头挣扎,他已大步上前,一脚踩住它的尾巴。

      犬只呜咽几声后便蔫了下去。

      远处众人匆匆而来,胡须花白的太监夹着嗓子喊“护驾”。

      合欢公主瘫坐在雪地里,月白披帛沾满泥点,脸色惨白地望着宋昭:“你……”

      “公主受惊了。”宋昭扶她起身。

      宫人已将两条半死不活的狗拖走。合欢公主望着宋昭沾了雪的眉梢,忽然攥紧了她的手:“方才多谢你。”

      语气里竟少了几分嫡公主的骄矜,多了些惊魂未定的真切。

      众人围着合欢公主,嬷嬷轻拍她背,宫女递上暖炉,嫔妃们七嘴八舌温言劝慰。

      宋昭这边倒是冷清很多。

      只是皇上看着眼前的藕粉身影,沉沉发问:“你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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