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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栖 陆昀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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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昀裹紧了那件素色披风,雪粒子落在领口,带来细碎的凉意。
他回头望了眼蘅霜苑紧闭的朱门,廊下那道单薄的身影已隐入窗内暖黄的光晕里,仿佛方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不过是风雪里的一场幻梦。
“大人,上车吧。”随从掀开马车棉帘,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转瞬即逝。
陆昀弯腰坐进车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只白瓷瓶。
清苦的药味还残留在舌尖,他忽然想起方才她攥紧拳头时,指节泛白的模样。
那分明有心事,偏要装作一副刀枪不入的冷硬模样。
早知如此,当夜就算死在雪地里,也不会贸然闯进这个破败的小院。
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昀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方才她望着窗外落雪时的眼神,轻得像羽毛的那句“我要找一个人”。
那语气里的怅然,倒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刻进骨血里的执念。
蘅霜苑内,宋昭看着陆昀的马车消失在风雪尽头,才缓缓转身回了屋。
青禾正蹲在地上收拾碎裂的瓷片,见她进来,小声道:“公主,真要去赏梅宴吗?那里守卫森严,万一……”
“没有万一。”宋昭打断她,手指抚摸着那枚玉坠。
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纹样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那是顺嫔亲手为她戴上的,说这纹样里藏着能护她周全的福气。
可到头来,母亲没能护得住自己,她也成了被困在这深苑里的笼中鸟。
“去把那件藕粉的宫装找出来。”宋昭忽然道。
青禾愣了愣:“公主,那衣裳压在箱底好些年了,料子都有些发硬了……”
“烫一烫总能穿。”宋昭指尖划过玉坠上的纹路,“赏梅宴上,总不能穿得太寒酸。”
那人,位高权重,寻常场合断不会露面。
唯有下元节这场供贵胄子弟结交的宴席,他才有可能为了自家晚辈现身。
十年了,她在这蘅霜苑里数着落雪过日子,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雪停了。
一轮残月挂在天边,给琉璃瓦顶覆着的积雪镀上了层冷辉。
“青禾。”她将陆昀给的那袋银子翻出来。
“在。”
“明日我允你半日假,去宫外买些清丽的首饰来。”
青禾捏了捏那袋银子,为难的开口:“公主,这至多买些寻常的首饰,宫宴之上,恐被人笑话。
宋昭挽了挽发,似雪中绽放的幽兰,眉眼含韵:“宫宴之上不乏盛装打扮的,我偏要这样清丽到底,方才引人注目。”
“我明白了。”
……
次日傍晚,霞光正一点点浸淡天边的云,将青灰色的檐角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青禾揣着那只沉甸甸的描金漆盒,脚步匆匆地往回赶。
她将衣襟又拢紧些,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转过抄手游廊的拐角时,迎面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青禾抬头,正撞见陆昀立在月洞门边,玄色常服的衣摆被晚风拂得微动,腰间玉带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他大约是刚从外院回来,眉宇间还凝着些风尘,目光落在青禾身上时,先是掠过她紧抿的唇,随即停在明显被撑得鼓起的衣襟上。
“手里拿的什么?”陆昀的声音不高。
晚风卷着廊下晚香玉的甜气拂过,青禾喉头动了动,刚要回话,就见对方已抬脚朝他走来。
“是公主的首饰。”
陆昀“嗯”了一声,望向不远处那座被暮色渐渐笼罩的蘅霜苑,朱漆大门半掩着,隐约能看见院里那棵海棠树的影子。
“正好,我也要过去。”
晚风吹得院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陆昀径直往正屋走,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透出暖黄的灯光。
陆昀已抬脚跨过高门槛。
暮色漫进窗棂时,她正临窗坐着。
素白的手指拈着青瓷茶盏,盏沿凝着细珠,映得指尖愈发莹润。
陆昀不自在瞄了一眼茶壶。
窗外海棠树的影子斜斜铺在案上,与她素色裙摆交叠。
宋昭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看茶叶在水中浮浮沉沉。
“验尸文录,我拿来了。”
他抬手拂去落在桌上的梅花瓣,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这满室的静。
她放下茶,拿过泛黄的书册。指尖捻着书页,正漫不经心地翻着,目光落在某一行时,忽然顿住了。
“体生恶疮,不治而亡。”
她念了出来。
纸上的小楷清隽秀丽,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片刻,微蹙眉梢,快得几乎看不见。
窗外的风卷着梅花香溜进来,吹得书页簌簌动了动。
陆昀一直静静瞧着她的反应:“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除验尸文录之外,我还有一事相求。”
她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母亲宫里的宫女太监在他去世以后便被驱遣殆尽,陆大人能否……帮我查一查他们的下落?
“我认得一位叫春梅的宫女,不过……她在天和十三年冬日,被人发现溺毙在荷花池中。”
“我娘是被人害死的。”青禾突然出声。
“我知道。”
宋昭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春梅伺候母亲多年,水性极好,当年在御花园的锦鲤池救过失足的合欢公主,怎么会平白无故‘失足’溺毙?”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茶桌边缘的木纹,“我想知道,她溺死最后见了谁,池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陆昀沉默片刻。
禁军营虽掌宫卫,却不管陈年旧案,翻查十年前的宫闱秘事,本就越了界。
可看她眼底那点不肯熄灭的执拗,像极了寒夜里拼命燃着的烛芯,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还有吗?”他问。
宋昭微怔,似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定了定神,又道:“当年在太医院和简文昌交好的太医,如今若还在宫中,能否带我去见一见?”
“话倒是说的轻巧,先不说他愿不愿意见你,你怎么出这蘅霜苑?”陆昀扯了扯嘴角。
“赏梅宴之后,我自有办法。”
这话没头没尾,陆昀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颔首道:“这两桩事,我都记下了。”
宋昭站起身,对着他福了一福,动作虽轻,却带着十足的郑重:“若事成,宋昭必有报答。”
陆昀看着她腕间的玉坠随动作轻轻晃动,忽然想起方才她饮尽凉茶时,喉间滚动的弧度。
他语气带了点漫不经心:“你能给什么报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衫上。
“倒是你这蘅霜苑,连个像样的炭盆都没有。下次我来时,顺带送些银炭过来——总不能让公主冻着,耽误了查案。”
宋昭抬眸看他,烛火在她眼底明明灭灭。过了会儿,她嘴角终于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比方才那带着寒意的笑真实多了:“那便多谢陆大人了。”
“哦,差点忘了。”他下巴一点,“喏,礼物。”
地上是一个被黑布蒙上的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