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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竹语 青石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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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上的绿苔刮净,露出温润的青灰色石面,被扫得干干净净的雪堆在路侧,压着几枝剪下来的红梅,艳色映得石板愈发清润。
回廊的朱漆重刷过,红得沉稳,廊下换了新铜铃,铃舌是莹白的玉片,风过时叮咚作响,脆生生的,倒压过了穿堂的寒气。
石臼里盛着半臼清水,映着檐角的蓝天,偶有雪水从檐上滴落,砸出一圈圈细碎的圆晕。
宋昭回来时,院子里的太监正指挥着宫人,将新的牌匾挂上蘅霜苑的门头。
这是皇上亲自提笔写下的牌匾。
话是这般说,她心里却清明。
皇上这步棋,是试探,也是几分说不清的补偿。
那日她提及“年年盼父皇仪仗”,原是赌皇上心底那点对早逝顺嫔的旧情,如今看来,赌中了三分。
这一月,宋昭果然如外人预期般“安分”。
每日清晨临摹《女诫》,偶尔出宫寻人下棋,午后在竹下翻医书,傍晚便让青禾煎药——不是给谁喝,是熬了药膏,专治冬日冻伤,分发给新来的洒扫宫人们。
“公主何必费这劲?”青禾不解,“这些人哪敢领您的情。”
宋昭正用银簪挑去药膏里的药渣,闻言抬眸,望向宫墙尽头那抹淡淡的日影:“他们不敢领,却会记。记着蘅霜苑的宋昭,不是个只会躲在角落里怨怼的人。”
她要的从不是宫人的感激,是让这些最擅传话的“耳目”,把她的“无害”传到各处去——尤其是庆妃与四皇子的耳中。
果然,不过半月,就有消息传来:四皇子在府中摔了茶盏,骂宋昭“装模作样”;庆妃则在皇上面前叹她“孤苦,总算有了好去处”,话里话外,都把她当成了翻不起浪的角色。
这日午后,竹影摇窗时,陆昀来了。
他穿件月白锦袍,手里拎着个竹篮,说是“给公主送些新到的银骨炭”。
青禾识趣地退了出去,他才从篮底摸出张折叠的纸条,压低声音:“户部侍郎的账册,我找到了些端倪,四皇子这半年从江南盐税里挪了不少银子。”
宋昭接过纸条,指尖触到他指腹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刀的痕迹。
她展开纸条,上面用炭笔勾勒着几笔账目,字迹利落,像他的人。
“盐税是父皇的心头肉,”她看完,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燃了,灰烬落在青瓷碟里,“但现在动他,太早。”
陆昀望着她映在火光里的侧脸,许久未曾说话。
宋昭将燃尽的灰烬倒进窗外的雪堆:“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初见那夜,你被人追杀?”
“记得。”
“你当时在查什么事情,惹的那人如此大动干戈?”她缓缓道。
“一桩旧案。”
“旧案?是有关二皇子的吧。”
他瞥了眼案上摊开的医书,书页停在“中风急救”那一页。
她猜到了。
他不禁回忆起天和二十四年的秋日。
二皇子的死,被太医院最终定论为“中风猝发”,可那一日的细节,却像浸了水的墨团,晕开层层说不清的疑影。
彼时他还是二皇子府上的幕僚,那天二皇子宋 炽在书房修订《新律》,恰逢秋雨连绵,窗缝漏进的风带着潮气,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近午时,伺候的太监听见书房里“哐当”一声响,推门进去时,见二皇子歪倒在案前,右手还攥着朱砂笔,左手却僵直地垂着,嘴角淌下涎水,已经说不出话来——正是中风的典型模样。
太医院院判赶来时,他瞳孔已经散了大半,灌下去的急救汤药全从嘴角流了出来。
皇后带着太子“闻讯赶来”,太子站在廊下没进门,只让太监传话“请太医尽力”,自己却和皇后低声说了许久的话,期间皇后频频朝书房方向看,眉头紧锁。
傍晚时分,二皇子断了气。
皇帝赶到时,见他手指还死死抠着案上的《新律》草稿,纸页被戳出几个破洞,上面写着“裁撤外戚恩荫”几个字,墨迹被泪水洇得发蓝——谁也说不清,那是他中风前的泪,还是后来宫人擦拭时蹭上的水痕。
按规矩需留院判与两名以上太医共同验看,可当晚皇后以“皇子薨逝,体面为重”为由,只让院判沈芃一人在尸身旁待了半个时辰,便匆匆盖上了棺盖。
更奇的是,二皇子中风前喝的那杯参茶,本是他每日午后必用的,那天伺候沏茶的小太监,转天就被发卖到了皇陵,理由是“笨手笨脚,惊扰了皇子静养”。
太子在葬礼上哭得最凶,说“阿炽一生勤勉,竟遭此横祸”,转头却以“二皇子书房晦气”为由,让人把他常坐的那张紫檀木椅劈了烧了——那椅子扶手上,有个不易察觉的小缺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器反复刮过,缺口里还残留着一点淡青色的粉末,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等她抬眸时,见陆昀已走到竹影里,背影挺拔如松。
“陆昀,”她忽然唤了一声,“你信我吗?”
陆昀指尖微顿,抬眼恍惚间,他在宋昭眼中看见了宋炽的身影。
陆昀记事起,就在冰天雪地里缩着,破棉袄里塞着干草,饿极了就去抢野狗嘴里的骨头。
七岁那年,他冻僵在街角,是卖炭的张老翁把他揣进怀里,用一身煤烟味裹着他回暖。
老翁无儿无女,炭车就是他们的家,陆昀跟着他在寒风里吆喝,用冻裂的小手帮着搬炭,夜里就挤在炭窑边的窝棚里,听老翁讲“做人要像炭火,看着黑,心是热的”。
十二岁那年冬,老翁为了多挣几个钱给陆昀添件棉裤,冒雪出去买炭,却被恶奴刁难。
一个身穿大氅的男子二话不说掷出腰间玉佩替人解围,转身却对瑟瑟发抖的老翁温声说“碎玉不值钱,莫要挂怀”。
二皇子带他们回府,让老翁做了家丁,教他读书写字,见他记性好、心思细,让他做了幕僚。
陆昀总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案头摆着那半截炭秤,替二皇子整理文书时,会在“裁撤苛捐”的条陈旁悄悄画个小炭炉。
他以为日子总算有了暖意,却在十七岁那年撞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小厮往二皇子的参茶里投东西,他想喊,却被捂住嘴拖进柴房,等他挣脱出来,二皇子已经歪倒在案前,手指还抠着《新律》。
二皇子离开之后,他过得像条丧家犬,直到看见禁卫营招兵。
穿上灰扑扑的甲胄那天,他对着营前的铜镜照了照,镜里人眉眼间尽是冷硬,只有左手虎口处,还留着当年帮老翁搬炭时烫出的疤,像块没烧透的炭,藏着点不肯凉透的余温。
陆昀喉结动了动,寒意仿佛都被这阵心动驱散了些,他望着眼前人,声音里不自觉带了点自己都未察觉的软,“信。”
她开口:“你到底……是谁?”
他把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她要的不是他的保护,是信息。
竹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宋昭望着陆昀消失的方向,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的医书。
蛰伏不是不动,是等风来。而她知道,风,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