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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星潜   旨意传 ...

  •   旨意传到蘅霜苑时,宋昭正对着窗外的飞雪出神。

      青禾难掩雀跃:“公主,皇上允了!不仅让修缮苑子,还说您可自行挑拣下人,禁足也解了!”

      宋昭指尖轻抚茶盏,眸底掠过一丝冷光。

      皇上这步棋倒是“周全”,明着给了她自由,实则是想借着修缮和招人的由头,安插眼线进来。

      她抬眼时,脸上已浮起浅淡的笑意:“知道了,去把库房里那几本关于园林修缮的册子找来。”

      青禾应声退下,陆昀的身影从廊下转进来,玄色衣袍沾了点晨露的湿意:“倒是比预想中顺利。”

      “顺利才更要当心。”

      宋昭将一片枯叶从小几上摘去,“他既肯放我出去,必然在宫外也布了眼线。不过这样也好,正好借招人的名义,把咱们的人安插进来几个。”

      陆昀颔首:“我已让人备好了,都是干净可靠的。倒是你,打算何时出宫见秋蕊?”

      “就今日午后。”宋昭转身,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素银簪子,“趁着苑里乱糟糟的,正好脱身。”

      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在宫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蘅霜苑里果然一派忙碌,工匠们搬着木料穿梭,管事嬷嬷领着几个新挑来的宫女在廊下点卯,乱中有序,却也无人留意到两个穿着粗布短打的身影混在送废料的杂役里,低着头走出了宫门。

      出了宫墙,宋昭摘下头上的帷帽,露出一身利落的湖蓝衣裙,陆昀则换了件青布长衫,两人并肩走在熙攘的街上,倒像对寻常的兄妹。

      醉香楼在京城南隅,是长安有名的酒楼,此刻正是午后歇业的时候,门虚掩着。

      宋昭上前轻叩门板,三长两短,节奏分明。

      门很快开了道缝,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探出头,见是他们,眼睛一亮,连忙拉开门:“姑娘,公子,里面请。”

      “秋蕊姑娘可在?我来讨教棋艺,劳烦妹妹帮我传句话,就说‘蘅霜苑的海棠枯了,有故人来见’。”

      那小姑娘愣了一会,随即点头:“好,您稍等。”

      不过半刻便有人来通报,宋昭如愿见到了秋蕊。

      她比儿时记忆中清瘦了些,眉宇间却多了几分警惕。

      进了内堂,秋蕊麻利地沏上茶,压低声音道:“多年未见,公主倒是出落的貌美。”

      “久别重逢,难道就只有这些客套话吗?”

      “公主,”秋蕊苦笑了一下,手指捻着妻子,“我知公主心中有怨,只是过去这么多年了,再追究下去,对您无甚益处。”

      宋昭看着棋盘,手中拿起一枚白子,轻笑道:“我记得儿时你便醉心棋艺,我可否讨教一二?”

      秋蕊也不推脱,执黑子先行:“那我献丑了。”

      “你我无需这般生疏,今日来,确有要事相问。”宋昭不急不缓,落下一子。

      “公主,并非我不愿相告,只是当年之事,牵扯太多,我也不甚清楚,若说出来,怕是徒增麻烦。”

      宋昭手停在半空,抬眼看向秋蕊:“你以为你现在不说,就能安然无恙?我若不寻根究底,找出真相,你我都不会有好下场。”

      秋蕊的手微微一抖,黑子差点落错位置:“顺嫔当年……当年之事,后宫众人皆讳莫如深,又岂是我一些小小宫女可以随意置喙的。”

      宋昭执白子的手指悬在棋盘上方,皓腕微倾,骨节因用力而泛出浅淡的青白。

      母亲究竟犯下何等大错?

      她眼帘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目光落在交错的棋路上,似在思索,指尖的白子却迟迟未落,仿佛那枚小小的棋子有千斤重。

      宋昭定了定心神,将手中白子落下。

      秋蕊捏着黑子的手紧了紧,指腹蹭过冰凉的棋面,留下浅淡的痕迹。

      她抬眼,棋子落在棋盘上时,发出一声略显急促的轻响,溅起细小的灰尘。

      “这里落子,怕是不稳。”宋昭忽然开口,指尖终于落下,白子稳稳停在黑子斜对角,恰好截断了对方的路数。

      她抬眸时,眼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指尖在棋盘边缘轻轻敲了敲,节奏不急不缓。

      秋蕊的指尖猛地一颤,她慌忙将棋子攥紧,指节泛白,盯着那枚白子看了半晌,才缓缓吁出一口气,重新拣起一枚黑子。

      这次落子前,她的指尖在棋面上悬了又悬,肩膀微微绷紧,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直到宋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才咬了咬下唇,将黑子重重拍在棋盘上。

      宋昭喝茶的动作顿了顿,眼尾余光扫过秋蕊紧抿的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服侍娘娘多年,她突然身死,我亦是心痛万分。”

      宋昭放下茶盏,指尖捻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轻轻转了半圈,目光重新落回棋盘。

      秋蕊的视线在棋盘上逡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的布料,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

      “我不逼你。”

      她忽然抬头,与宋昭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又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抓起一枚黑子胡乱落下,落子的位置明显失了章法。

      宋昭看着那步明显慌乱的棋,指尖的白子轻轻点在棋盘中央的“天元”位,声音平静无波:“棋路如人心,慌了,就容易露破绽。”

      她的指尖停在棋上,没再动,只静静地看着秋蕊。

      秋蕊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血色褪了几分,捏着黑子的手指微微发颤,最终无力地垂下,棋子“当啷”一声落在棋盘边缘,滚了两圈才停下。

      宋昭放下白子,缓缓道:“秋蕊姑娘,我也算你一手带大,你该知道我的脾性。我母亲被废,我在这宫中如履薄冰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丝线索,你忍心让我放弃?”

      见秋蕊没有应答,宋昭点头告退。

      秋蕊低头看着棋盘,久久不语,半晌才道:“当年顺嫔深受皇上宠爱,却不知为何,顺嫔与皇上大吵一架,一夜之间失宠。皇上大发雷霆,随后顺嫔便……便香消玉殒了。”

      宋昭眼神一凛:“皇上与她是因何事起的矛盾?”

      秋蕊又落下一子:“传言……传言顺嫔曾与一位外臣有过接触,被皇上知晓了,可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宋昭紧追不舍:“那外臣又是何人?”

      秋蕊眉头紧皱:“公主,我真的不知。我只知道,顺嫔失宠那日,皇上雷霆震怒,整个后宫都噤若寒蝉。”

      她咬了咬嘴唇,犹豫再三:“您两岁那年,娘娘再度有孕,您可知道?”

      宋昭心中一动:“她失宠可是与这孩子有关?”

      秋蕊摇了摇头:“我不清楚。只是天和十三年冬日,娘娘有孕后不久,春梅姐姐身死,天和十四年春娘娘便小产,随后就被幽居在蘅霜苑了。天和十七年娘娘身死,我等被驱逐出宫,再后来的事我便不知晓了。十年了,我将这些事憋在心底,终于能一吐为快了。”

      宋昭看着棋盘,心中思绪万千:“多谢。”

      秋蕊苦笑:“希望殿下早日查清真相,也希望殿下能平安无事。”

      “方才那步‘镇神头’,你本有转圜的余地。”

      宋昭的声音放得柔缓,另一只手取过帕子,替秋蕊拭去额角的薄汗,“慌什么?便是输了棋,也总有复盘的机会。”

      秋蕊眼眶泛红,喉间哽咽着说不出话。

      她原以为今日这局棋是宋昭的兴师问罪,却没料到宋昭每一步看似凌厉的落子,都在暗里替她护住了棋盘中最关键的活眼。

      方才那步乱棋若是被旁人抓住,后果不堪设想,可宋昭偏用一枚“天元”,不动声色地将那处破绽掩了去。

      宋昭顺手将自己那杯尚温的茶推到她面前:“棋要慢慢下,路也要慢慢走。”

      她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划,将秋蕊方才失了章法的那枚黑子挪到斜侧三寸处,“你看,换个位置,便是柳暗花明。”

      她抬头时,见宋昭正看着自己,眼底那抹笑意比先前真切了许多,像春日里漫过堤岸的暖水,轻轻漫过心头。

      “无需害怕。”

      “多谢公主。”秋蕊攥紧掌心的黑子,指腹蹭过冰凉的棋子,却觉得浑身都暖烘烘的。

      宋昭笑了笑,重新拾起一枚白子,却没落在棋盘上,反倒放进秋蕊空着的那只手里:“明日此时,还来对弈么?”

      秋蕊握着那枚温润的白子,重重点头,先前的紧绷尽数化作眼底的清亮。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棋路上,也落在彼此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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