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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星聚 青禾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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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应声:“是。”
她看了眼宋昭苍白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却没再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宋昭与陆昀二人,晚风卷着玉兰的淡香掠过,吹得宋昭鬓边碎发轻扬。
陆昀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沉声道:“沈芃在太医院待了二十余年,能在波诡云谲的后宫里安稳至今,绝非易与之辈。你明日见他,需得步步留心。”
宋昭抬眸,眼波在暮色里漾开一层浅淡的凉:“我知道。只是母亲当年被废后,便是这位沈太医常来问诊。他当年开的补药方子我也全看过,并无异样。”
陆昀眉峰微蹙:“需不需要我……”
“不必。”宋昭打断他,指尖的梅花瓣被捻得微微发皱,“他是冲着我来的,我亲自应对更稳妥,你待在屋外即可。合欢公主方才那眼神,怕是已起了疑心。”
陆昀喉间低笑一声,玄色衣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疑心便疑心,左右帮你查了这么多事,我本就不是安分守己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宋昭,“倒是你,明日见沈芃时,你打算如何应对?”
宋昭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
她抬眼时,眸中已多了几分清明,“他若真想探话,定会先自曝些什么,我且听着便是。”
陆昀颔首,不再多言。
暮色渐浓,宫墙深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声叠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
次日巳时,沈太医提着药箱跟着青禾走进蘅霜苑。
他约莫五十上下,身着藏青常服,面容清癯,颔下留着三缕短须,瞧着一派温和,只是那双眼睛,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感慨。
“公主安好。”
沈太医拱手行礼,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屋内陈设,最后落在宋昭脸上,“听闻公主风寒未愈,老夫特来瞧瞧。”
宋昭倚在榻上,裹着层薄毯,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有劳沈太医了。”
沈太医坐下诊脉,指尖搭在她腕上,闭目凝神片刻,眉头微蹙:“公主脉象虚浮,寒气倒是散了些,只是这心神不宁,怕是夜里睡得不安稳?”
“劳大人挂心,许是前些日子受了惊吓,夜里总有些梦呓。”
宋昭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沈太医收回手,提笔写药方,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轻响。
他忽然漫不经心地问道:“听闻姑娘前些日子在梅林遇了恶犬,还救下了合欢公主?”
宋昭端起茶盏的手微顿,垂眸吹了吹浮沫:“确有此事。”
“多年未见,公主已长成大姑娘了。”
“大人说笑了,时过境迁,没有什么是不变的。如今太医院都是些年轻面孔,我唯有见着大人方才觉得安心,如今与您一同进试同僚应不剩几个了吧?”
沈太医笔尖一顿,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笑道:“公主这话实在折煞在下了。太医院向来是后浪推前浪,这些年轻后辈医术精进,倒是我这把老骨头,靠着几分旧识情分才勉强立足罢了。当年的同僚大多致仕归乡,或转调别处,留在院里的确实寥寥无几。”
“这些年久不与外人往来,外面的事竟生疏得很了。倒是不知先生如今官任何职?想必是担着要紧差事的,瞧着便气度不凡。”
“公主谬赞了,承蒙皇上厚爱,老夫如今是太医院院使。”
宋昭端着茶盏的手指收紧,抬眼看向沈太医,只见他脸上笑意温和,眼底却像蒙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说起来,前几日似乎是前任院使的忌辰,大人可记得?”
“自然记得。”沈芃脸色有些不自在,擦了擦汗,“只是斯人已逝,不敢多提。”
“我听闻当年大人与前任院使简文昌交情匪浅,这些年可曾祭奠过他?”
“那是自然的。”
宋昭指尖捏着茶盏的力道松了松,杯沿在案几上轻轻一磕,发出细不可闻的轻响。
她抬眼时,长睫先颤了颤,像是有什么重物压在心头,连带着眼底那点清光都淡了几分。
“真是可惜了,好好一个人,因这样的丑事而死。话说我还从未见过这位简太医,大人可知道他的什么逸事?他可曾有过什么红颜知己亦或是心上人?”
那姿态,像是满心惋惜堵在喉头,偏又要强压下去,只留些微余韵在眉梢眼角,既不过分流露,又让人分明察觉到那份故作的憾意。
沈芃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他垂眸看着茶汤里晃悠的碎影,喉结极轻地滚了滚,再抬眼时,脸上已浮起惯常的温和笑意。
“故人已逝,多说无益。”
他声音平稳得像无风的湖面。
只是尾音里裹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沙哑,抬手捋了捋颔下短须,指尖划过胡须时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却偏要扯出个淡笑来:“倒是公主还记挂着这些旧事,难得得很。”
那双眼瞧着依旧清明,只是眼底深处藏着的潮意,被宋昭尽收眼底。
她抬眸看向对方,眼尾那点天然的淡红仿佛染上了几分怅然,轻轻摇了摇头:“不说了,倒是我多嘴了。”
沈太医写完药方,将纸递给青禾,又道:“公主且放宽心,按时服药,再配上些安神的熏香,夜里便能睡得安稳些。”
他起身告辞。
走出蘅霜苑的宫门,踏上长街。
他停下脚步,抬手捂住了脸。
指缝间先是沁出一点湿意,紧接着便有温热的液滴争先恐后地涌出来,顺着指腹滑进袖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他肩膀微微耸动,喉间滚出极轻的抽气声,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半分响亮的呜咽也发不出来。
只能死死攥着袖口,将那些翻涌的悲恸往肚子里咽,连带着牙关都咬得发颤。
他佝偻着背,像一截被秋霜打透的枯木,唯有那不断从指缝溢出的湿痕,泄露了方才在人前强撑的镇定下,藏着怎样汹涌的溃堤。
陆昀在宫墙砖瓦之上,垂眸望去,长街上那个佝偻的身影正用袖角抹脸,喉间压抑的抽气声顺着风飘上来。
他指尖扣着斑驳的墙沿,指节泛白。
宫墙内外,一边是他居高临下的沉默注视,一边是沈芃藏在喧嚣渐歇的长街里、不敢放声的恸哭。
暮色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一个在墙顶如孤隼蛰伏,一个在街心似残叶飘零,隔着数丈之遥,却共享着同一片沉下来的天色。
当晚,那只黑鸽子停在蘅霜苑窗口。
宋昭放下茶盏,指尖冰凉,从鸽子的脚环上取下那一小卷油纸,随后捧了一把苞米来。
那只被她叫做“小黑”的鸽子欢快的吃着,全然不知道白日发生了什么。
那张油纸上,他的字带着股劲儿,笔画刚硬利落,大概叙述了白天沈芃出宫门之后的表现。
末尾是他写的一行小字,“沈芃有问题,要不要我去查查他这些年的底细?”
宋昭执笔微顿,腕间轻转,笔尖落纸时带起细响。
她垂眸望着纸面,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运笔时指节轻动,墨痕在纸上漫开,衬得素手愈发白皙。
另一张小纸上是她清秀的簪花小楷:
沈院使今日来访,谈及简太医时神色有异。问及旧事,他虽强作镇定,却难掩悲戚,似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