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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这就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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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文学区域的书架上整齐排着一排弗朗西丝·霍奇森·伯内特的作品,多萝西在《秘密花园》和《小公主》之间犹豫不决。封面上的两个女孩站在不同的景色下:一册是一堵被爬山虎爬满的墙,另一册则是铺着石板路的十八世纪伦敦街头。
“两本都拿上吧。”最后是亚修替她做了决定,把两本书从书架里一起抽出来塞到她手上。
他们在图书馆的咖啡馆找了个位置,三个人坐在一块,按照身高依次排下去。多萝西把书抱在胸前,一步也不肯离开亚修。仿佛一个在冬日极寒天气下,为了保命紧紧挨着壁炉的旅人。
“多萝西,放松点,她不会吃了你的。”亚修无奈地拍了拍她的头,把她手里的书抢过来放在桌上,翻开,“你不是想看书吗,那就好好看,别把它当盾牌。”
“别害怕,多萝西。我是亚修的朋友。”薇洛赶紧附和道,隔了一段距离和她搭话,“而且,我也看过这两本书,如果遇到不懂的地方,我可以给你解答。”
“亚修会给我读的……”她的声音细如蚊蚋。
“好吧。”薇洛悻悻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有点沮丧地问他:“难不成我长得很可怕么?”
亚修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笑容:“别担心,多萝西只是比较腼腆而已,她对陌生人都这样。”
失去了额外的关注,多萝西不一会就平静下来,翻看起手上的书。薇洛能感觉到,她需要亚修陪在她身边,才能安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这让她想起刚被诺兰接回家时的自己——也曾那样黏人,寸步不离,虽然这种习惯没过几个月就消失了,诺兰有时还会埋怨她长大得太快,让他完全没有当父亲的感觉。
她正准备再多问一些这女孩的事,几个看起来像是高中生的男孩就互相推搡着走过,闹出不小的动静。其中一个倒退着走路,完全没注意到咖啡馆延伸出来的区域。
他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们的木桌上。之前被亚修放在一旁的纸袋应声而倒,掉在地上,还滚了半圈。
“嘿!走路不长眼睛吗?!”亚修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眉头紧锁,脸上瞬间覆上一层薄怒。他下意识地先看了一眼身边的多萝西,确认她没被吓到,才转向那几个闯祸的男孩。
撞到他的男孩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未消的笑意,看到亚修恼怒的样子和掉在地上的纸袋,耸了耸肩:“抱歉,哥们,没看见。不是故意的。”他的同伴也停下脚步,看了过来,气氛有些尴尬,但也带着点年轻人之间互不相让的劲头。
“不是故意的就完了?”亚修的火气显然没消,尤其是当他看到纸袋似乎摔得不轻时。他弯腰想去捡,另一个男孩却先他一步把纸袋捡了起来,随手递还给他。
“东西又没摔坏,就一个袋子而已。拜托,我们都道歉了,用不着这么大火气吧?”捡袋子的男孩语气轻松,甚至有点不以为然。
眼看亚修的脸色越来越沉,拳头也无意识地握紧,薇洛心里一紧。他和欧沙打斗留下的伤说不定还没好全,而且对方有三四个人,真冲突起来绝对吃亏。
“亚修!”薇洛立刻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臂,压低声音快速说,“算了,他们人多,而且你身上还有伤……”
多萝西也紧张地抓住了亚修腰侧的衣服,脸上有些发白,仰头看着他,小声说:“亚修……别……”
他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那几个男孩一眼,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从那个男孩手里近乎是夺回了纸袋。
那几个男孩见状,也懒得再多纠缠,嘀咕了几句“神经病”、“脾气真大”之类的话,便勾肩搭背地离开了,转眼就消失在另一端。
薇洛松了口气,重新坐下,目光落在他紧紧抓着的纸袋上。袋子口因为刚才的碰撞有些皱褶,看起来里面装的东西有一定分量,形状方正。
“刚才那么生气,”薇洛有些好奇地问,试图缓和气氛,“这里面是放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差点就为它打起来了。”
她话音刚落,多萝西就细声细气地抢答了:“是礼物!”
“礼物?”薇洛眨眨眼,看向亚修,“送哪个朋友的吗?这么看重。”
亚修被两人盯着,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他别过脸,声音带着点别扭:“……送你的。”
“送我?”薇洛真的惊讶了。她以为会是多萝西的书本之类的什么东西,“为什么突然送我礼物?”
“因为你说我们是朋友所以我觉得应该给朋友送点东西。”亚修语速很快,似乎想赶紧跳过解释的环节,他把纸袋往薇洛那边推了推,“反正,给你就是了。你看看……有没有摔坏。”
薇洛小心翼翼地打开纸袋,取出一个宝蓝色的盒子。里面是一个八音盒——正是她和辛西娅那天在商店看到的那个。她按下中央微微凸起的铜制按钮,悠扬纯净的《天鹅湖》旋律流淌而出,随着音乐,盒盖缓缓开启,一对雕刻得极其精细、裙摆仿佛在旋转的芭蕾舞者映入眼帘。八音盒盖的内侧采用了许多教堂穹顶壁画的设计风格,一只舒展着优雅羽翼的白天鹅居于中央,在灯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微光。她们当时只是惊讶于它昂贵的价格,并没有仔细观察八音盒的细节。如此看来,或许它真的配得上那个数字。
可惜的是,两位舞者中靠左边的那一位,在纤细的腰身部位有一道清晰的断裂。
“坏了……”亚修沮丧地说。他猛地转头看向那几个人消失的方向,“我去找他们——”
“亚修!”薇洛赶紧叫住他,“别去了,他们早就没影了。”
“可是……”亚修看着那个断掉的舞者,眉头拧成了结,“这礼物……搞砸了。我本来想送你个好的……”
“没关系,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但,这个……”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八音盒完全不便宜,而他——她不确定他的经济状况,但从他那件总是穿着的旧连帽衫来判断,大概不太宽裕。“你不用……”
“我想给你的。”他打断她,声音很坚定,然后又补充道,“而且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个八音盒而已。”
这明显是个谎言。薇洛很清楚这个八音盒的价格,但她也能看出他不想让这件事变得尴尬或沉重。
“谢谢你,亚修,我很喜欢。”她真诚地看着他,“这下我可欠你一次了。”
“我送你东西不是为了让你欠我什么。”这话让他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
“我不是那个意思。”薇洛说,“但朋友之间就是欠来欠去的,很多友情都是欠出来的。”
“那不就成了交易?”
“不一样。”她摇摇头,“交易是算得清清楚楚的。但朋友之间……你帮我,我帮你,到最后谁也不记得谁欠谁更多。”
亚修沉默了片刻,目光低垂,落在那个还在轻轻旋转的八音盒上,最终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没再反驳。
买下八音盒的时候,亚修就知道她会是这种平平无奇的反应。一个八音盒,多么俗套,甚至现在还摔坏了。
他当时想要的不是这个。
他想要一个独特的东西,一个打开的瞬间就能让薇洛惊呼出声的东西,最好能让她无法控制地拥抱他。但那家商店里尽是一些华而不实的商品,水晶摆件、丝绸围巾、镀金相框,没什么能入眼的。要不是多萝西一直不住地夸赞那个八音盒,说它很美,说音乐很好听,说薇洛一定会喜欢,他可能到最后也不会做出决定。
他见过迪诺送给那些女宾客的礼物:钻石项链、名牌手袋、飞往某个度假小岛的机票。那些女人会尖叫,会亲吻他的脸颊,会说“你真是太慷慨了”。虽然亚修知道那些都是表演,都是交易,但至少那些礼物看起来很特别。
他现在没多少能自己支配的金钱,迪诺把一切都咬得死死的,他每天只能像从鳄鱼齿缝里取食的埃及鸻一样得到一点小恩小惠。
假以时日,他会让迪诺彻底信任他的。只要他保持乖巧,再偶尔展露一点天赋。在床上,在应酬时,在那些需要他表现的场合。所有人都会趋之若鹜地想得到他。母亲给他的这张脸简直像毒品一样让人欲罢不能。
他转头,看向咖啡馆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被无数人夸赞过的脸在昏暗的反光中显得模糊而陌生。绿色的眼睛,有人说像翡翠,有人说像春天的湖水,在他看来却只是两个空洞的窟窿 。那头被赞为天使般的金发,也不过是方便客人们粗暴抓握、强迫他仰起脸的工具 。
不易留疤的肤质。这是迪诺最欣赏的特质之一。即使被狠狠揍了一顿,淤青也会很快消下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迪诺说他生来就是当男/妓的料。完美的长相,完美的身材,完美的恢复能力。连疼痛都不会在他身上留下永久的痕迹。
……
真是令他恶心的一张脸。
***
等他带着多萝西回到俱乐部的时候,天幕已成绛红色。再过几个小时,这儿就会停上几辆低调的豪车,从车里走下来的人一个个西装革履、道貌岸然。他们中有律师、银行家、企业高管,甚至还有州议员。菜单上,蓝鳍金枪鱼大腹塔塔、贝隆生蚝、白鲟鱼子酱、波士顿龙虾,每份都是穷奢极欲的美食,但餐桌前的人无心品尝,只是随意地用刀叉切割着白瓷盘里的食物,眼睛却频频瞥向腕表,等待着真正的主菜——几个低眉顺目的孩子被带到他们面前,准备迎接今晚的噩梦。
厨房此时已经开始备菜,砧板上躺着几条还在挣扎的活鱼,几名侍者端着盘子和餐具进进出出。亚修尽量轻手轻脚地把后门关上,但金属门闩发出的轻响还是让几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是这里唯一被允许自由出入的孩子,其他人只有在被客人带走过夜时,才有机会窥见外界的一角。
厨师长帕尔默·瓦伦正忙碌着。他有一头卷发和乱糟糟的大胡子,长得有点像他爸吉姆,但脾气比他好得多。瓦伦算是这个俱乐部里唯一比较有人性的存在,会故意不锁厨房的门好让他们半夜有机会溜出来偷东西吃。
但也就仅此而已。
瓦伦对亚修他们的苦难无能为力。他自己也深陷泥潭,赌债、前科还有病重的女儿,全是被科西嘉攥在手里的把柄。即使瓦伦心中有过那么一刻的英雄主义和于心不忍,也在意识到自身难保后立马消失殆尽了。
亚修低头走过岛台,瓦伦却突然出声喊住了他:“亚修——”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 。瓦伦手里的刀悬在半空,看起来忧心忡忡。
“怎么了?”他问。
“……马宾回来了。”
“怎么可能……?!”
亚修只觉大脑一阵剧烈的眩晕。马宾他们本应该还在佐治亚州处理家族事务,至少还要一周才会回来。正是因为确认过这一点,他才敢在今天带多萝西偷偷溜出俱乐部。他查过马宾的日程,问过其他人,甚至偷听过电话。
但瓦伦不是会故意恐吓他取乐的人,如果他说马宾回来了,那就是真的回来了。
看来他今天实在是倒霉透顶。
亚修深吸一口气,冲瓦伦点点头:“我知道了。”
杂货间里,多萝西刚从窗户爬进来。她踩着叠放的纸箱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一抬头就看见亚修苍白的脸。
“亚修,出什么事了?”
“马宾他们提前回来了。”
“什么?!”多萝西棕色的眼睛骤然睁大,“那、那该怎么办!我们——”
“一会待在我后面。别说话,也别看他。听见了吗?”
多萝西用力点头,但眼眶已经红了。
一打开门,亚修就看见马宾坐在沙发上,穿着他那身总嫌太紧的西装,肚子把衬衫扣子绷得可怜。他手里夹着根快燃尽的雪茄,红光在昏暗里一明一灭。
“瞧瞧,我们的大红人回来了。”他的目光扫过亚修,又落在他身后露出半张脸的多萝西身上,“还带了小朋友出去兜风?”
亚修强迫自己抬起下巴,“我带她出去透口气,没惹麻烦,也没人看见。现在她回来了,什么事都没有。”
“什么事都没有?”马宾吸了口雪茄,吐出呛人的烟雾,慢慢走近他们,“俱乐部的规矩,是‘商品’未经允许,不得踏出大门一步。亚修,你是不是被迪诺老爹宠得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别忘了,老爹只在乎你能给他带来什么,如果你只会破坏规则的话,很快就会变成一只他嫌弃的破鞋!”
“那你就去告诉他好了,还在这跟我废话干嘛?”亚修的火气上来了,他受够了这种猫捉老鼠的把戏,“省点口水,马宾。你想怎样?随便你!”
他知道说这话是个错误,但他就是控制不住。他看到马宾那张得意的肥脸就想吐。
这话果然让马宾眉开眼笑,即使隔着墨镜,亚修也能感觉到他在用赤裸裸的目光打量着自己,那视线和他每个噩梦里出现的一模一样,除了色欲,别无所有。“我想怎么样?自从老爹看上你,我可是想你想得发疯……真后悔当初把你引荐给他。”马宾说,“这样吧,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让我开心一晚上,今天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你他妈做梦!死肥猪!”亚修咬牙切齿地说,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刚骂完这句,就听见身后的多萝西发出一声惨叫。亚修立马要转过身去,却在腹部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击,他毫无防备地摔倒在地,之前留下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马宾穿着皮鞋的脚踩在亚修的胸口上,几乎让他喘不过气,雪茄灰簌簌飘落到他的脸上。但最痛苦的,是他终于看清了抓住多萝西的人究竟是谁,是另外的两个孩子——格林和克拉丽莎。
“格林?克拉丽莎……”亚修简直不敢相信,“你们……两个……混蛋!”
克拉丽莎不敢和他对上视线,而格林,他冷冷地看着亚修,毫无愧疚之意。
马宾一把抓住多萝西的头发,硬生生将她从两个孩子手上扯过来。她尖叫着,重心不稳地摔倒在地上,又被他提着头发拽了起来,像只兔子一样。
亚修抓住马宾的腿,想把它从自己手上挪开,但疼痛让他使不上力,让他看起来可怜又可笑,像蚍蜉撼树。“操/你的!放开她!”亚修用力骂道,这句话简直耗尽了他肺里的空气。
马宾突然挪开了自己的脚,但还是没有放下多萝西,她棕色的发丝被扯断了不少。亚修用力喘着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冲上去,却被马宾另一只手指着鼻子威胁住。
“站那儿!”马宾喝道,手上又加了几分力,多萝西发出痛苦的呜咽,“你再敢往前一步,我立马让人把这小贱货拖到后面处理间,你有老爹的宠爱,这小丫头可没有。弄瞎了,或者干脆弄哑了,说不定某些客人更喜欢呢。”
亚修瞬间僵在原地,不敢移动。
马宾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弯下腰,凑近浑身发抖的多萝西,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多萝西,听见没?你亲爱的亚修要是再说一个不字,以后你每天那份‘糖’,就是别人的两倍。很快你就会求着客人多给你点‘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有力气偷跑出去。”
如果加大毒品剂量,多萝西连一年都活不过去。一瞬间,他所有的愤怒都变成了无力的钝痛。这就是他、她、他们的生活,没有一点好事。
一种无能为力的眼泪几乎要流出眼眶,但他强行憋了回去。他知道如果让马宾看到他哭,只会招来更恶毒、更残忍的虐待。
亚修的肩膀塌了下去。他闭上眼睛,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放了她。”他的表情苦若颠茄,“我跟你走。”
马宾发出胜利者的大笑,松开了多萝西的头发。女孩瘫软在地,捂着脑袋,压抑地啜泣,不敢抬头。
他径直走到亚修面前,肥胖的手重重搭上亚修的肩膀,几乎把他搂进怀里,那股雪茄、汗味和除臭剂的混合气味熏得人头晕。
“早这样不就好了?”马宾满意地说,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亚修的后颈,“我们走吧,甜心。我可想死你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