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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在这之后,亚修偶尔会出现在她回家的路上。他还是穿那件灰色连帽衫,兜帽拉得很低,蹲在路沿上。这种姿态总会使人想象帽子下是一个长满青春痘、讲着粗话、玩世不恭的男孩,人们会默契地选择避过他。

      薇洛打招呼的方式简单粗暴——从背后猛地拍一下他的肩膀。第一次差点让他一个趔趄摔出去,但几次之后,每当她靠近到一定距离,亚修总能提前感知到,先一步站起身,然后很自然地开始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

      于是,她便开始絮絮叨叨。聊令人昏昏欲睡的文学课,聊永远做不完的课程作业,聊下周令人头疼的考试安排、学校里的各种轶事。辛西娅、拉曼、杰拉德女士……这些陌生的名字从她嘴里不断冒出,亚修从未见过他们,只能凭借她的话语碎片在脑海中拼凑出模糊的影子,并贴上“好朋友”、“讨厌鬼”、“古板”之类的标签。薇洛自己也不确定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这些琐碎的日常对他而言,大概毫无意义。但他总是听得很专注,偶尔问几个问题,或者做出评价。

      “好像总是我在不停地说。”某一天,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停下,“你也说说你的事吧。”

      他尽力回忆着,试图筛去那些过于肮脏、暴戾和不堪的碎片,想拣些好的东西说,但那就像在垃圾桶里找食物一样困难。他不停地翻动着东西,却被藏在那里的罐头盖和破啤酒瓶割伤了手。

      “没什么特别的,大部分时间在生存。”他最后说。

      “生存?”

      “对。”他应道,“找地方睡觉,找东西吃,避开麻烦。有时候麻烦会自己找上门。”

      “好吧。”薇洛见他无意多谈,只是耸了耸肩,一副了然的样子。这反应让他不禁怀疑她是不是真的知道些什么——真的懂他有多厌恶自己身边的那些事。但最终,他判断她大概只是没那么好奇,就像在码头那晚一样,她似乎天生就不是那种会追根究底的人。

      一辆冰淇淋车驶过街道,车顶的喇叭欢快地循环播放着《稻草中的火鸡》。路上的学生一窝蜂拥了上去,欢声笑语阵阵传来。亚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些洋溢着无忧无虑气息的面孔吸引,停留了片刻。

      薇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想吃冰淇淋吗?”

      亚修回过神,摇摇头:“不,继续走吧。”

      “但我想吃。”薇洛说,毫不犹豫地加入了队伍:“而且一个人吃很无聊。陪我吧?”她的语气不容拒绝。

      他只好默默跟着薇洛排队,听她点了香草和巧克力的双球冰淇淋。

      “你要什么口味?”薇洛问他。

      亚修抬头看着那块写着各式口味的菜单板:香草、巧克力、草莓、柠檬、焦糖、薄荷……琳琅满目。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问过他这样简单的问题了——你想要什么?你喜欢什么?在迪诺那些人眼里,他的喜好无关紧要。于是他什么都吃,什么都穿,坐在指派的地方,睡在指定的角落。

      “随便,”他最终说,“和你一样。”

      亚修接过那个递来的小纸杯,打量着上面撒满彩色豆形软糖的白棕双色冰淇淋,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劣质糖精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过分甜腻,人工香精的气息刺鼻。迪诺会把这玩意称为垃圾,和那些宴会上覆着金箔的意式冰淇淋相比,这简直是对味觉的侮辱。

      但谁他妈在乎呢。他宁愿吃一百碗这种劣质糖精,也不愿意在那些混蛋面前食之无味地咽下所谓的高级甜品。

      尽管味道确实不敢恭维,他还是坐在了街边的长椅上,一勺一勺,安静地把自己那份吃完了。

      街道上行人匆匆,他咽下口腔里残留的甜腻,指尖还沾着融化冰淇淋的粘稠感。他侧过头,看到薇洛正用木勺戳着已经融化了半截的冰淇淋球,棕色和白色混成一团。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在此刻悄然将他包裹。

      在这里,没有人会突然冲出来抓住他。没有人会强迫他做任何事。没有人会把恶心的东西塞进他身体里,然后告诉他这是他应得的。

      他发现自己开始想象——如果他也是个普通孩子,会是什么样子?会和薇洛上同一所学校吗?会参加什么社团?篮球队还是辩论队?会为哪门课烦恼?数学还是历史?会和朋友坐在一起吃午餐,谈论周末的计划吗?

      如果当时那些执法人员没有因为施暴者的身份而选择视而不见,如果他们真的愿意站在一个孩子这边,伸出手帮他……
      那么,也许很多事都会变得不一样。

      或许他也能坐在教室里,为作业发愁,谈谈恋爱,烦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不是现在这样,连家都回不去,对这个世界的印象只有悲惨和震惊,活得毫无尊严。

      “怎么样?”薇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什么?”

      “冰淇淋。”

      “还不错。”他说。

      薇洛皱起鼻子,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开玩笑吧?这明显很难吃。”

      他忍不住低笑起来,肩膀微微颤动:“好吧,确实不怎么样。”

      “但你居然吃完了。”

      “因为是你请的。”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随即觉得这话太过直白,有些欲盖弥彰地轻咳了一声。

      “那我以后得请你吃更好的。”薇洛毫无察觉地说。

      “以后?”亚修重复这个词,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

      “对,以后。”薇洛很自然地说,“我们可以经常这样。吃冰淇淋,去图书馆,或者只是走走。”

      “我们最近……不就是这样吗”

      “我是说,等你不再只是因为担心我才出现的时候。以朋友的身份。我们还可以一起做很多……普通的事。”

      这话让他的心像一只气充得太满的气球,他惊恐不安起来。他应该拒绝的。他没法保证自己能够脱身,他活在沼泽里,一切都在不受控制地下陷,他不想把她也拖下去。

      但她如此真诚地凝视着他,那眼神像电流一样通过他的身体,使他的理智短路了。他真想把此刻她的眼神收集起来,像珍藏一瓶年份极佳的葡萄酒那样,妥善安放。

      他想留在她身边,他想答应她——这种感觉久久无法消失。

      “我不知道怎么做朋友。”他承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那我们可以一起学。”薇洛说,“我也不是很擅长。我朋友不多。”

      “你有辛西娅,还有肖达。”

      “对,我有辛西娅和肖达。”薇洛点点头,“现在我还有你。如果你愿意的话。”

      “你为什么……”他停顿了,不知道该怎么问。

      “为什么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终于问出口了,“你不了解我。你不知道我……”他停住了,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我知道的足够了。”她说,“我知道你帮了我,帮了肖达。我知道你这些天一直在确认我安全。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亚修立刻反驳。薇洛等着他摆出一些证据来支撑这个论断,但他不再说话。

      薇洛一向认为自己不是个情感丰富的人,但对亚修,她总忍不住多关心一些。不像身边的同学和邻居,她知道他们住在哪,家里有几口人,去了哪里度假,即使某天有人贴出讣告,死亡也是清晰明了的。但他不一样,她唯一知道的只有亚修·林克斯这个名字,甚至到底是不是真名都不确定。她总觉得只要自己不费尽心思抓住他,他随时随地会人间蒸发,走进城市的某个角落就再也不出现。

      亚修低着头,空着的手无意识地捏了捏纸杯的边缘,他金色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看起来真安静,真脆弱,充满了不确定性——就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我可能会让你失望。”他最后说。

      “那就让我失望吧。”薇洛无所谓地耸耸肩,把空掉的冰淇淋纸杯精准地投进几步外的垃圾桶,“反正我对失望有经验。”

      几天过去,亚修还是保持着一种时有时无的出现频率。但她已经养成了每天走出校门,就会不由自主朝街对面看去的习惯。她多少是希望自己的那番话能发挥些作用的。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奇怪,表面上看来,这只是两个十几岁孩子之间堪堪建立起的薄弱友谊,彼此之间的话题甚至只停留在眼前正在发生的事,从不提及过去。但隐隐约约间,她又觉得有一根线将他们串连起来,在每一个她以为这段萍水相逢的关系即将消散的时刻将二人倏忽拉紧。

      此时的街对面空空荡荡,已经开始泛黄的枫树稀稀拉拉地落下几片叶子。薇洛突然感到一阵寒意,秋天悄无声息地从衣缝间钻进来,提醒她是时候该给T恤外面加件外套了。

      在图书馆研究阅览室的长桌上,她把满是潦草字迹的笔记本摊开,旁边堆着几本刚从书架上拿来的犯罪学书籍:《法医病理学导论》《犯罪现场调查手册》《血迹形态分析》。

      科学展就在几个星期后,她选择了法医学的主题,准备制作一个凶案现场的推理展示。图书馆里的资料有助于她更合理地设计包括尸检报告在内的各种图文材料。届时在科学展上她会布置一面马赛克调查墙,再用微缩模型还原警方介入后的犯罪现场。

      她曾考虑过以几桩知名案件为背景——比如辛普森谋杀案、黑色大丽花之类的悬案。这种选择不易出错,但十分落于窠臼,所以她最后还是决定原创一个故事:让一个孩子杀死成年人。出于对成人和孩童战斗力悬殊的考虑,她构思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复仇。不过这只是一个初步的想法,动机、凶器之类的刑侦要素,还尚未在她的脑海里成型。

      书上密密麻麻地介绍着各类钝器和利器能够留下什么样的伤口,它们会导致不同的出血量、创面、深度和所需的死亡时间。法医学的核心目的就是让沉默的物证开口说话。这意味着光是证据关联墙的布置就得耗费大量精力,她必须让所有线索尽可能地符合逻辑链,不能在任何一环上想当然。

      在手上的书本里搜罗到所需的参考资料后,薇洛起身想去书架上再找几本关于毒理学和血液飞溅模式的科普书。窗外的光透过错落的书籍,参差不齐地投射着光线。她伸手捧出一本大部头,书架立马空了一大片,她能看到另一边那人胸前的卫衣logo图案。

      “亚修,这里的书都很无聊。”一个女孩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这名字让薇洛一愣,她低下头往书架那边看去。

      “马上就好……你自己先去找点想看的书吧。”熟悉的声音。确实是他,而不是同名的某个男孩。

      薇洛有些意外自己总能碰见他,即使没有约好。今天他意外地不是独自一人,而是身边跟着一个看起来比他年纪小的棕发女孩。女孩有一双杏仁形状的眼睛,此刻正失落地看着他。

      “我不想一个人呆着……”女孩恳求道。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和他们打招呼,亚修却先一步注意到了她的存在。他警觉地发出一声嘘声,那女孩立马如惊弓之鸟一般躲在他身后。薇洛还未来得及站直身子,就直直对上了他锐利的目光——那种随时准备战斗或逃跑的眼神。

      一时无言。

      “薇洛?”认出是她后,亚修周身散发出的危险气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讶和……尴尬?

      她绕过书架,走到两人面前。“嗨,真巧。”亚修的手上提着一个礼品纸袋,她有些好奇地看过去,对方却立马把东西往身后藏去,动作生硬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嗨…你怎么在这?”亚修有些不自然地笑着。

      “借点书来做我的科学展作品。”她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自然地和他闲聊起来,“这是你妹妹?”她指的是他身后一直死死拽着他衣服的棕发女孩。

      “…算是吧,朋友家的孩子。”这话让多萝西抓他抓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肤里。他吃痛地皱起眉,把她从身后推到了身前。“多萝西,这是薇洛。薇洛,这是多萝西。”他飞快地向两人介绍着彼此。

      “你好,多萝西。”薇洛摆出了自认为最友好的表情,她不常跟比她小的孩子打交道。

      “你…好…”多萝西颤抖着开口,甚至没有看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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