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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车载收音机的音量被旋到了最低的一级,轻声播放着披头士乐队的永远的草莓地。薇洛刚刚从瞌睡中醒来,略一扭头,就瞥到窗外的景色已经从高速公路上千篇一律的警示牌变成了一幢幢的房屋和成排的楝树。或许是因为还在清晨的缘故,波士顿的天气比纽约要凉上几分,她一打开车窗,就被扑面而来的风吹了个激灵。

      没过一会,一栋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建筑群就出现在视野里,米黄色的墙体在多年的风雨侵蚀下显得斑驳。入口处有几座宽敞的台阶,毗连着两边修剪整齐的草地。这是一家位于波士顿中心的疗养院,历史悠长、久负盛名,其和美国的许多州政府都有合作关系,因此也收纳了许多来自其他州的退伍军人——比如诺兰的表弟布莱恩。

      在等诺兰把车停到停车场的时间里,薇洛先一步进入了主楼。周围的墙上挂着各个年代的军队海报和荣誉勋章的照片,却鲜少看见医疗相关的指示标语。比起医疗地点,这儿倒更像一处历史博物馆。

      护士站的工作人员核对了他们的身份后,让他们在访客登记本上签字。

      他们要去的病房在三楼。是一间双人病房,但另一张床是空的。床上铺着纯白的床罩,被子整齐叠放在床尾。整间病房的颜色很清新,白色的墙壁,浅绿色的窗帘,让人感觉十分放松。

      布莱恩此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他瘦极了,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形状规整的头骨。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蓝白相间的条纹一根根竖着,像一座随身携带的监狱。薇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阳光洒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上,花园里开着大片的美丽月见草,在早秋的微风中轻轻摇曳,漾着淡淡的粉红色,如梦似幻,生机勃勃。

      一名护士正在给他做日常护理,用打湿的毛巾轻轻擦拭他的手臂。她看起来大概二十几岁,棕色的头发扎成马尾。这不是前几次来时见到的那个中年护士,这一个看起来更年轻,也更有耐心。

      看到他们走进来,她把毛巾收回脸盆里,站起身。

      “你们好,”她说,“是来看望布莱恩的吗?”

      诺兰点了点头:“我们是他的家人。”布莱恩对他们的谈话无动于衷,他没有回头,只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我是新来的护士苏珊娜。”

      “你好,我是诺兰。这是我女儿薇洛。”他们握了握手。薇洛冲苏珊娜友好地微笑,随即又把注意力转回布莱恩身上。

      当年刚满十八岁的布莱恩应征入伍,被派往伊拉克。经过地狱般的十八个月后,他回到了美国,但已经不再是那个爱开玩笑、热爱橄榄球的年轻人了。战后创伤应激障碍剥夺了他言语和行动的能力,他对外界的大部分刺激都不再做出正常反应。

      这不是薇洛第一次来这儿,但每次看到他还是会感到一阵难受。照片里的布莱恩穿着军装,笑容灿烂,坚信自己会取回几枚带星的徽章。但现在坐在这里的这个人,像一具行尸走肉。

      她抬头看了看诺兰,每次来到这里,他的神情总会变得黯淡而悲伤。自父母去世后的几十年里,诺兰一直与布莱恩的父母——也就是她的卡尔爷爷和艾琳奶奶——共同生活。他们将他视如己出,他与布莱恩更是情同手足的兄弟与挚友。布莱恩出事后,本就患有重症的卡尔爷爷不久便离世了,艾琳奶奶也在重创之下变得郁郁寡欢,完全承担不了照顾近似植物人的布莱恩,即使诺兰希望帮她分担,可他职业的特殊性注定他的时间一年比一年紧张。原本计划将布莱恩接回家照顾的想法也随之不了了之。

      “他有好转吗?”诺兰问。

      “没有。”苏珊娜遗憾地摇摇头,“还是那样,什么也不说,除了......”

      “BANANA FISH......”

      除了这个词。

      没人明白他为什么一直重复“香蕉鱼”。布莱恩上学的时候最讨厌英语课。他喜欢的是体育杂志,偶尔看看娱乐八卦。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不可能是塞林格的狂热书迷。

      薇洛想起小说里的结局:一位同样饱受战后创伤折磨的男子,西蒙·格拉斯,最终举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奇怪的巧合。难不成这是他们军队里的什么黑话?

      苏珊娜离开后,他们又在病房里停留了许久,努力对布莱恩说话,试图唤起他一丝反应,但依旧像之前一样徒劳无功。布莱恩的主治大夫是国立精神卫生研究所的一名专家,吃完午饭,诺兰便去办公室拜访他,了解布莱恩的治疗进展。

      没有其他事可干,薇洛索性独自把疗养院逛了一遍,最后走到了花园里。

      这会儿是日头正好的时候,花园里有不少其他的病人,大部分能自主在喷泉、长椅旁边行动,偶尔有几个不知是因为精神还是身体创伤丧失了行动能力的,也坐在由护士或家人推着的轮椅上。他们看起来灰扑扑的,仿佛被长期搁置在与阳光隔绝的架子上。

      她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闲逛了一会儿,仔仔细细地看遍了园中盛开的美丽月见草。花瓣大多是淡粉色的,越靠近花心越白,中间点缀着嫩黄的花蕊。就在她几乎要把脸埋进花丛时,忽然察觉有人正从不远处的游廊望着她。薇洛猛地直起身,一下子为自己刚才的模样感到窘迫。定睛一看,原来是刚才在布莱恩病房里见过的那位护士,苏珊娜。此刻她推着另一个穿病号服的男人,远远地朝薇洛笑了笑。

      人一尴尬,就会假装很忙。薇洛手忙脚乱地扯了扯衣角,假装若无其事地朝那边走去,起初几步甚至差点同手同脚。

      “嗨,薇洛。喜欢花园里的花吗?”刚走到近前,苏珊娜便问道。

      “嗯,它们真好看,开得这么盛。”薇洛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

      “是呀,这里的园丁照料得可细心了。”

      薇洛悄悄瞥了一眼轮椅上的男人——草莓金色的短发,一双蓝眼睛空荡荡的,神情木然,和布莱恩一模一样。

      “这是我刚刚接手的另一个病人,格里芬。”注意到她的目光,苏珊娜主动为她介绍道,“他的情况和布莱恩差不多。”

      “疗养院里像他们这么严重的病人多吗?”

      “这不太好说。他们的情况比较特殊——大部分创伤后遗症患者会对爆破声或类似枪响的动静产生强烈反应,可他们却像丢了魂似的,对什么都毫无回应。”

      “有人来看望他吗?”

      “听上一个护士说,他父亲曾经来过,但就那么一次。”苏珊娜仔细回忆着,“我接手以后,从来没见过他来呢。”

      “听起来真让人难过。”薇洛同情地说。

      “这儿不少人都是这样。他们在战场上度过了那么多年,战争摧毁了他们的精神和健康,而时间……甚至又带走了他们的家人。”苏珊娜落寞地看向远方,“像我哥哥一样。”

      “你哥哥?”

      “他没能从战场上回来......也是因为这个,我才选择来照顾这些退伍军人。”

      “真抱歉听到这些,苏珊娜......”

      苏珊娜脸上的伤感并没有停留太久,反而浮起些许歉意,“该说抱歉的是我。这儿平时太闷了,我也不常见到孩子,一不小心就和你多说了些。”

      “没关系,我喜欢听你说这些。”薇洛连忙安慰她,“这些战争啊、创伤啊,我其实懂得很少。我很愿意听你讲。”

      “真的?很多人对这些都不感兴趣,觉得离自己太远。”这话看起来起到了非常大的安慰作用,苏珊娜很快又恢复了开朗的表情。

      薇洛连忙点头,“真的。”

      苏珊娜果然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地聊起疗养院里的种种,仿佛要把这么久以来憋着没说的话一口气倒个干净。薇洛听着,这才确实感受到——她选择成为一名终日面对沉默寡言的病人的护士,一定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她们聊了好一会,甚至比计划安排给格里芬的户外时间还长了半个小时,苏珊娜才意犹未尽地把他带回病房。

      她把轮椅推到窗边,熟练地帮格里芬调整了一下姿势。“我去拿点清洁用品,一会儿要给他换床单。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好吗?”她对薇洛说。

      “好的。”

      这里的布局和布莱恩的病房几乎一样,只是床头柜上少了相框和零零碎碎的私人物品。诺兰从布莱恩的旧卧室里给他带来了很多“老朋友”,譬如他的棒球手套、汽车模型,诸如此类的小物件逐渐从床头柜堆放到了衣柜。而格里芬的房间却简洁得像图纸上的样板间,说得直白些,几乎感觉不到人生活过的温度。

      除了护士,没有人来看他。

      薇洛坐在沙发上望着格里芬。细看之下,他的眉眼有些熟悉,仿佛和记忆里的某个人隐隐相像,但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是谁。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偶尔传来隔壁电视的微弱声响。她随手拿起茶几上一本《时代》杂志,开头几页尽是汽车和旅游广告,她兴致缺缺地往后翻,百无聊赖地看起了一篇关于加州各地接连爆发致命山火的文章。

      过了一会儿,有什么细微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起初她以为是幻听,但那声音又响了一次,含糊不清,却确实存在。

      她从杂志里抬起头,看见格里芬的嘴唇在微微颤动。

      “BANANA FISH......”

      他的声音很轻,但薇洛这回听清楚了——他在重复同一个词。

      就和布莱恩一样。

      ***

      回到家时,夕阳已沉沉坠向天际。

      关于格里芬的发现,她在第一时间就告诉了苏珊娜,并由她上报给了疗养院的医生,诺兰得知后也颇感诧异,布莱恩和格里芬确实都共同参与过伊拉克战争,但两人无论是入伍还是因丧失行动能力被迫退伍的时间都不一样。为什么偏偏都会反复念叨这个毫无来由的词呢?

      尽管眼下谁也理不出头绪,可这总归勉强算是一个进展。其实就算没有她,这件事迟早也会被发现。只要苏珊娜照顾格里芬的时间再久一些,她总会撞见他喃喃自语的。

      换过衣服后,薇洛一把扑进床里,舒展了下僵倦的身子。她向来不喜欢坐车,这样一趟往返几乎耗去一整天,好不容易回到家里,身上总有汽车香氛和皮革座椅混合的奇怪气味,闻起来让人不愉快。

      她抱着枕头刷了会儿社交平台,没什么新鲜内容,大多是同学发的自拍。她给几个比较熟络的人挨个点了赞,算是维持着有限的交际圈,随后便把手机丢到一旁。

      床头那只八音盒被这动静一震,又叮叮咚咚地响起了舞曲。上次被那几人摔过后,不仅是外表上缺了个口,里面的机芯似乎也出了问题,现在只要受到一点刺激,八音盒就会自动播放一小段音乐。真是个娇气的小东西。

      说起来,她已经好几天没联系上亚修了,也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原以为他大概正和肖达处理街头或欧沙那边的事,可肖达这几天明明都在张大饭店帮忙,根本没怎么见他外出。

      但愿他没出什么事。

      这只是她脑海中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想法,比一个咳嗽还无足轻重,甚至没被她捕捉到。但这个突然闪现的小小祈盼,却在几天后被彻底打碎。

      后来回想时,她仍觉得,那是自从目睹母亲死去之后,自己所经历过最无力、也最触目惊心的事。

      一切都从接到辛西娅的电话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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