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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她知道他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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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那条街上寻找自己丢失的东西。不出所料,自行车无影无踪,不值钱的书包则被扔在一旁,有人曾经在里面翻找过,但没看得上任何一本书,只拿走了她没来得及享用的几包零食。
回家后她只好骗诺兰说自行车被偷了。他并没有多问什么,立马给了她一笔能买新自行车的钱。“我一直很担心你们学校附近的治安。”他担忧地说,“要不要我最近去接你?”
“不,不用了。”薇洛摇摇头。她还记得上一回坐警车去学校是一副怎样的囧态,下车时所有人都盯着她看,都以为她是犯事了还是怎么。
学校里知道她家庭背景的只有辛西娅和拉曼,后者完全是她的反例,拉曼恨不得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爸是警察。她千叮咛万嘱咐拉曼吹嘘时别带上她。消息一旦传开,就会冒出一大群想攀关系的人,在走廊里对你热情招呼,好像你们俩多熟络似的。她没有精力应付这些毫无意义的社交游戏。
接下来一个星期,她只是骑着新自行车按部就班地上学、放学。再没有从角落里钻出来的敌人,没有突然横亘在面前的白色皮卡车,甚至连路上的图钉都消失了。日子比以前还要平静。
唯一使她感到不安的是偶尔会有一种熟悉的、如芒在背的感觉悄然浮现。像被谁在身后紧紧盯着。
周四下午她推着自行车从学校出来,准备照例去她这周的目的地。她让诺兰给她在警局附属的一家射击场办了张卡,每天放学她都雷打不动地去那儿练习射击。
天空看上去无精打采,云层很厚,空气里有种要下雨的潮湿感。
薇洛跟着人群慢悠悠地向大路移去,一边推着车,一边跟辛西娅聊着天。她们的对话偶尔会被刺耳的喇叭声打断。拉曼那辆闪闪发光的轿车卡在人流中动弹不得,他的司机不停地探出头驱赶着周围的学生,却引得一群人对着车窗竖起中指,更严丝合缝地往车身贴去。拉曼坐在后座,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甚至还朝外面挥了挥手,像国王在接受臣民的欢呼。
她们继续往前走,在路口分开。就在辛西娅离开她视线的一秒钟,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
人群还在涌动,大部分是刚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往不同的方向散去。没有什么特别可疑的。
她慢慢地推着车继续走,保持着一个正常的速度,同时注意着周围的动静。走了大概两个街区,她从一家店铺的玻璃窗倒影里看到了一个身影。
是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人,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带着一点不太利落的拖沓,跟她保持着一段距离。刚才在学校门口的时候,她好像也看到过这个人。那时候他走在她前面,现在走在她后面。
前方是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一群人挤在人行横道前等待。她趁着人多拐进了旁边的小巷,把自行车靠在墙边,整个人躲进一个凹进去的门廊里,紧贴着冰凉的砖墙。
注意到她消失了,那人果然开始四处张望。很快,他猜到了她的去向,径直朝这边走来。
她继续躲在门廊的阴影里,等他走过的瞬间,将泰/瑟/枪用力抵在来人后背上,压低声音:“别动。”
那人身体一僵。
“转过来!”她命令道。
对方缓缓举起双手,依言慢慢转过身。兜帽滑落,露出一头凌乱的金发和一张她绝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脸。亚修脸上的淤伤已经消退了大半,变成了浅黄色和淡绿色交织的痕迹。额头上的绷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擦伤。他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笑了起来,绿眼睛像一片湖水。
他挑眉看着她手中的电/击/器,“这回倒是学聪明了。”他说,“警惕性挺高啊。”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泰/瑟/枪还抵在他胸口上,整个人愣在那里。
“你...”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困惑,“你在这干什么?”
“路过。”亚修很快地说。
“路过?”薇洛慢慢放下泰/瑟/枪,“路过为什么要跟着我?”
“我没有跟着你。”他别开脸,视线飘向别处,“只是碰巧走同一条路而已。”
“碰巧?”薇洛重复道,声音里带着怀疑,“你腿还没好为什么就到处乱跑?”
“我说了,我只是路过——”
一个念头闪过,她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语气,直白地问:“等等,你该不会是在担心我吧?”
此话一出,他立刻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反驳道:“什么?少自作多情了。我为什么要担心你?”
“因为上次的事?”薇洛歪着头看他,语气很认真,“你担心欧沙的人还会来找我麻烦?”
“想多了。他们已经散了。而且就算没散,他们也不敢再——”他顿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总之,我不是担心你。”
“哦——”薇洛拖长了声音,“所以你只是碰巧在我放学的时间,碰巧在我回家的路上,碰巧跟在我后面。”
“对。”亚修硬着头皮说。
薇洛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浮现出笑意。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点头:“好吧,碰巧。”
亚修察觉到她语气里的揶揄,脸上有些发热,但还是梗着脖子说:“本来就是碰巧。”
“我知道,我知道。”薇洛笑了起来,没有戳破他蹩脚的谎言。她把□□塞回口袋里,然后说,“既然这么碰巧,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我要去的地方?”
“什么地方?”
“射击场。”薇洛说,“我最近在那里练习。你要来吗?”
亚修挑了挑眉。“射击场?”
“嗯。”薇洛点点头,神情变得认真了些,“上次我拿枪的时候手都在抖。所以我想学会正确地使用它。”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如果还有下一次,我不想再成为你的负担。”
“你没有。”亚修说,语气里带着安慰,“我从没这么想过。”
“但我自己会这么想。”她说着,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来吧,你又得坐一次淑女车了。”
射击场在警局几条街外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里,外墙斑驳,窗户都装着厚重的隔音板。如果不是门口挂着的小标牌,很容易就会错过这个地方。
薇洛把自行车锁在门外,亚修跟在她后面,步伐比平时慢了些,腿上的伤显然还在影响他的行动。
“这地方怎么样?”薇洛推开门,回头问他。
“比我想的低调。”亚修环顾四周。前台是个简陋的柜台,墙上贴着各种规章制度和安全须知,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前台坐着的还是上次那个接待员,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她看到薇洛,立刻露出笑容:“又来了?你爸知道你这么勤奋吗?”
“他知道。”薇洛说,在登记本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和时间。然后她顿了顿,看向亚修,“呃...他可以进去吗?”
“你朋友?”
“对。”
接待员打量了一下亚修,最后冲他们点了点头:“行吧。但他只能在旁边看,不能碰枪。”
“没问题。”
她领着亚修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隔音门。里面是射击区,一排排射击位被隔板分开,最远处是靶墙,上面挂着人形靶纸。此刻只有两个射击位有人,枪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即使隔着耳罩也能感觉到震动。
薇洛从柜子里拿出护目镜和耳罩,熟练地戴上。她从教练那里领了一把9mm手枪和一盒子弹,走向她常用的那个射击位。
亚修站在隔板外面,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看着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装弹。她的动作比上次流畅了很多,但还是能看出紧张——手指有些僵硬,装子弹的时候偶尔会卡一下。
她举起枪,双手握持,手臂伸直。瞄准了几秒钟,然后扣动扳机。
砰。
子弹打在靶纸的左肩位置。
薇洛皱了皱眉,调整姿势,又开了一枪。
这次好一些,打在了胸口偏右的位置。
她连续射了几枪,每一枪都在改进,但距离靶心还有一段距离。等到弹匣空了,她放下枪,摘下耳罩,转头看向亚修:“怎么样?”
“还行。”亚修说,然后走进射击位。他站在她身后,伸手调整了一下她的站姿,“脚再分开一点。重心放低。”
他的手碰到她的肩膀,往后压了压:“肩膀别这么紧,放松。”
薇洛照做,感觉确实舒服了一些。
“握枪的时候,主手要握紧,副手包住主手,大拇指并排放在这里。”亚修继续说,语气难得的认真,“瞄准的时候,把准星和照门对齐,然后把靶心放在准星顶端。”
“你很懂这个。”薇洛说。
“稍微了解过。”亚修含糊地应了一声,退到一旁,“再试试。”
薇洛重新装弹,按照他说的调整姿势。这次她开枪的时候,明显感觉稳定了很多。枪口的后坐力被她更好地控制住了。
砰。
子弹打在靶心附近,只差了几厘米。
“好多了!”薇洛兴奋地说,转头看向他。
亚修微笑着点点头。
她又练习了几轮,每一轮都比上一轮好。等到打完所有的子弹,她摘下护目镜和耳罩,脸上有些潮红,眼睛里闪着光。
“累了吗?”亚修问。
“有一点。”薇洛活动了一下手腕,手指还有些发麻,“不过感觉很好。”
她看着他,突然问道:“你要不要试试?”
亚修愣了一下:“我?”
“对啊。”薇洛说,语气很自然,“你刚才说得那么专业,肯定会射击吧?”
“规矩是我不能碰枪。”亚修提醒她。
“这里又没有别人。”薇洛看了看周围,其他两个射击位的人已经离开了,整个区域只剩下他们两个,“而且你帮了我这么多,让你试试也没关系吧?”
亚修犹豫了一下,然后耸耸肩:“行吧。”
他接过薇洛递来的护目镜和耳罩,戴上。然后拿起那把手枪,动作熟练得让薇洛有些吃惊——检查膛室,装弹,上膛,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站在射击位上,姿势标准到挑不出毛病。双脚分开,重心下沉,握枪的手稳如磐石。他甚至没有花太多时间瞄准,只是抬手,扣动扳机。
砰。
正中靶心。
他连续开了五枪,每一枪都精准地落在靶心位置,几乎可以看到子弹的弹孔重叠在一起。
等到他放下枪,摘下耳罩,薇洛还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她指着靶纸,“你这也太准了吧?”
亚修把枪放回托盘上,表情平静,像刚才做的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还行。”
“还行?”薇洛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这叫还行?你每一枪都打中靶心了!”
“运气好。”亚修轻飘飘地说,她简直分不清他是在炫耀还是谦虚。
“你以前肯定练过。而且练了很久。”她十分笃定地说。
亚修没有否认,只是把护目镜递还给她。
“薇洛,今天又来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她转过头,看到康纳正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他今天没有穿警察局的那套制服,取而代之的是一件修身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头发明显用发胶精心打理过。
“嗨,康纳。”薇洛把护目镜放回靶台上,上下打量着他,“你打扮过?”
“有约会。”康纳耸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有约会你还来射击场?等会约会对象还以为你刚从凶案现场回来呢。”
“这不是手痒吗。”他走近几步,飘来一股男士洗发水的味道,“再说了,有些女孩就喜欢硝烟味——这也是男人味的一种。”
康纳的目光很快越过她的肩膀落到亚修身上,他随即挑了挑眉:“咦,这不是上回拘留室那小子吗?从少年监狱出来了?”
亚修一声不吭,嘴角抿成一条细线,摆出惯有的防御姿态。他对这个警察的印象十分一般。
薇洛往前站了半步,巧妙地隔开了两人之间有些凝固的空气,点了点头:“嗯,亚修在帮我做些射击训练。”
“他?帮你训练?”康纳失笑,语气里带着看小孩玩闹般的不以为意,他随意地朝亚修那边抬了抬下巴,“一个年纪比你还小点儿的小子能教你什……”他的话戛然而止,视线越过薇洛,落在了远处的靶纸上。他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靶纸上,薇洛的弹孔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各处,但靶心位置有一簇极为集中的弹孔,几乎重叠在一起,形成一个硬币大小的洞。
康纳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那点轻慢迅速被震惊取代,他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他看看靶纸,又看看面无表情的亚修,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浓得化不开。他转过身,看着亚修:“这是你打的?”
“嗯。”亚修简短地应道。
康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露出笑容:“不错啊,有两下子。”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这样吧,咱们来比一局?就当切磋切磋。”
亚修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没兴趣。”
“哎,别这样嘛。”康纳说,“你刚才不是打得挺好?让我见识见识呗。”
“亚修。”薇洛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试试吧?就当玩游戏。”
亚修转头看她,薇洛冲他眨了眨眼睛,眼神里带着鼓励。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好吧。”
康纳立刻来了精神。他让前台换了两张新的靶纸,一人一个射击位,各自领了枪和子弹。
“规矩很简单。”康纳说,“十发子弹,看谁的环数高。”
“随便。”亚修说。
两个人几乎同时举枪。康纳的动作很标准,毕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警察。他瞄准、射击,每一枪都稳稳地落在靶纸上,大部分在九环和十环之间。
亚修则快得多。他几乎没有停顿,抬手就射,节奏均匀得像机器。等康纳打完第八枪的时候,他已经把十发子弹全部打完了。
等两人都放下枪,薇洛走过去查看靶纸。
康纳靶纸上的弹孔分布得很合理,总环数是九十三环。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
而亚修的靶纸上,所有弹孔都集中在十环的靶心位置,几乎可以用一枚硬币盖住。
满环。
康纳盯着那张靶纸,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挠了挠头,干笑了一声:“没想到会输给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还要继续吗?”亚修问,语气平淡。
“来啊,我还没尽全力呢。”康纳说。他们又比了两轮。
第一轮,康纳打出了九十六环。亚修还是满环。
第二轮,康纳每一枪都瞄准了很久,咬着牙打出了九十八环,已经是他的最好水平。亚修依然是满环。而且他的速度还是那么快,仿佛根本不需要思考。
“行了行了,我认输。”康纳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你这小子到底什么来路?”
亚修没有回答,只是把枪放回托盘上。
薇洛看了看时间,说:“我们该走了。”
她总觉得今天他暴露了太多让人浮想联翩的秘密。她越来越意识到亚修似乎有些异于常人。一开始,他顶多在外貌上鹤立鸡群。其他方面虽然和一般的街头混混有些出入,却也能大概归结于个性的差异。
可之前那张合照以及刚刚惊人的射击水平都在告诉她不止如此。
什么样的人能在十四岁时达到这种射击水平?他握枪的姿势,瞄准时的眼神,还有那近乎本能的精准——这绝不是街头斗殴能练就的本事。
康纳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他们离开射击场时,他伸手轻轻按住了薇洛的肩膀,收起了刚才那种假装轻松的态度,压低声音在她耳边严肃说:“薇洛,小心点。那小子…比他表面上看起来危险得多。”
“一个普通的街头少年,绝不可能有这种射击能力。这玩意儿需要大量的、专业的练习,而且需要实战经验。”
“我知道。”她说。
康纳愣了一下:“你知道?”
虽有一条伤腿,亚修却是三个人里走得最快的。他站在街对面,微微侧着头看过来,用口型问她:“怎么了?”暮色为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让他看起来像电影终幕里的角色,仿佛演员表会从底下缓缓升起,接着画面暗去,他彻底消失。
她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地对亚修摇了摇头,然后抬头用宽慰的眼神看着康纳:“我知道,你不用担心我。”
她知道他是一把上膛的手枪,一柄悬而未决的刀刃。在他身边就像走在迷雾之中,四周都是危险。可这危险并非来自雾气本身,它只是漂浮着,遮蔽着一切。如果有一阵大风,它就会散去。
她愿意等风来。
“再见,康纳,祝你约会顺利。”她说,倒退着挥手,然后大步朝街对面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