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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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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的光线是破碎的。
他感觉自己站在一片模糊的虚无中,眼前的画面像坏掉的胶片电影一样闪烁——修车厂顶上透进阳光的天窗、欧沙扭曲的脸、逐渐逼近的刀刃。还有那把枪,冰冷的金属泛着暗淡的光泽,在无数个片段中反复出现。
然后是鲜血。
太多的鲜血。
他的手上、衣服上、地面上,到处都是。他想擦掉,却怎么也擦不干净。血液像活物一样蔓延,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亚修——”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声音很遥远,像从水底传来的,模糊不清。他想回应,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亚修!”
这次声音近了一些,带着祈求。
然后,那些破碎的画面突然消散,像被一阵风吹散的烟雾。
“……!”
他猛地睁开眼,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陌生的白色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身下是坚硬的诊疗床。他愣了几秒,意识还停留在梦境和现实的交界处,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视野里出现了一张脸,就在他正上方。
是薇洛。
看到他醒来,她紧张的表情顿时放松下来。
梦里的声音和眼前的人骤然重叠上,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他发现自己正紧紧抓着她的手。不知道这个动作究竟持续了多久,两人的手心之间都沁着一层薄薄的汗。她的手温暖而柔软,拇指正以一种安抚的节奏,轻轻摩挲着他紧绷的手背。
他立马像被烫到了一样抽回手。
这突如其来的排斥让薇洛怔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她没多在意,只是默默地将双手收回膝盖上。
“亚修,你终于醒了…”她低声说,“你昏迷了好久。”他侧过头,透过窗户看到一片沉沉的墨蓝天空。
她之前散乱的头发已经重新扎好在两侧,除了额头贴着一块显眼的白色敷料,看起来安然无恙。
“你额头怎么了?”他不假思索地问。
薇洛显然没料到这是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那块敷料,随即扯出一个淡淡的、试图让他安心的笑容。“没什么,不小心磕到了。你呢?感觉怎么样?还痛吗?要不要喝水?”
经她这么一问,他才迟钝地感觉到各处伤口苏醒过来的痛楚。脸上火辣辣的、小腿和左臂都传来隐隐的钝痛。
他闭了闭眼睛,让自己适应这些痛感,然后才开口:“我没事。这是哪?”
“梅瑞迪斯医生的诊所。”薇洛说着,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水,小心地递到他嘴边。
他撑着想要坐起来,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薇洛赶紧伸手扶住他,帮他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让他能半靠着。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肖达和梅瑞迪斯医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看到他醒了,肖达明显松了一口气,而梅瑞迪斯医生则走到床边,开始进行简单的检查。
“醒了就好。”医生语气平淡,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一下他的瞳孔和几处主要伤口的包扎,“不得不说,你的运气还真不错。脸部虽然皮外伤比较多,但没什么大碍。腿上的子弹擦伤避开了骨头,不过最近还是要避免剧烈运动。唯一比较严重的是之前胳膊上的伤,因为打斗又开裂了。”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到:“不过亚修,我得提醒你,我不是专业的外伤医生,你最好还是找时间去正规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他点了点头。
梅瑞迪斯医生给他打了一针杜冷丁,之后瞥了一眼明显有话要说的肖达,很有眼力见地摆摆手:“你们聊,我外面还有事。”说完便带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肖达走到床边,表情复杂地看着亚修,开口时语气里满是愧疚:“欧沙这个王八蛋,我没想到他会把主意打到薇洛头上。害得你们俩这么危险,我真该死。”
薇洛立刻摇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我太不小心了。”
肖达叹了口气,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欧沙这次吃了大亏,手一时半会好不了,小弟也跑光了,肯定没法像以前那样嚣张。但我们不能等着他缓过气来再找麻烦。”
亚修靠在枕头上,脸色虽然苍白,但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冷静。他淡淡地接口:“他那帮人早就散架了,现在只是稍微提前了一点。”
肖达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现在街上的情况有点乱。欧沙的地盘空出来了,至少有三拨人在打主意。”
“意大利人、爱尔兰人,还有几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团伙。”肖达说,“都想趁机鸠占鹊巢。”
两个少年开始低声交谈起来,分析着曼哈顿街头那些错综复杂、彼此倾轧的势力。薇洛安静地坐在一旁,她对街头的争斗一向知之甚少,只是默默地听着他们提及那些陌生的名号,昨天谁和谁在巷战里见了血,哪个名字刚刚崭露头角,哪个人又悄无声息地死去。显而易见,曼哈顿的街头自有一套运行法则,拥有独特的阶层划分,而暴力,是这里流通最广的硬通货。
他们与欧沙结怨,起初都源于街头混混的寻常矛盾,后面才升级为彻底的对立。肖达和他的冲突发生在一年前,导火索是欧沙等人酒后口无遮拦的挑衅。争执从辱骂升级为斗殴,两边的人都挂了彩。而肖达本就极度厌恶他们那种白人至上、对唐人街事务指手画脚的傲慢姿态,索性顺势彻底撕破了脸。亚修则更简单一些,他初来乍到,直接以一个踢馆者的姿态公然挑战欧沙,目的就是打败他,重塑这条街的帮派势力。欧沙在几次单挑中屡屡败下阵来,转而在背地里下黑手,想置他于死地。
“欧沙自己没本事站稳,就见不得比他强的人冒头。”肖达说,“从他找人想在少管所杀了你就看得出来,他简直怕死你了,那家伙清楚,再过几年,你会成为这条街上谁也搞不定的人。”
亚修对这句近乎恭维的评价未置可否,他只是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绷带,然后懒洋洋地说:“我知道。”
“说真的,我在这条街上混了这么久,就没见过比他更人渣的。”肖达厌恶地皱起眉头,“除了仗着人多势众欺凌弱小,他简直一无是处。”
听到一个以打架闻名的街头少年说出如此充满社会正义感的话,薇洛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声。接收到肖达投来的疑惑眼神,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们继续。
“反正,如果要在你和他之间选一个,”肖达重新看向亚修,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毫无疑问站你这边。”
“嗯...你是在拉拢我吗?”亚修抱起双臂,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像极了一位正端坐在王座上,漫不经心地等待着邻邦使者献上忠诚的年轻君主。
肖达下意识地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显然对他这副理所当然接受臣服的姿态感到一阵无语。“我靠…说实话,你这副德行也挺让人火大的。不过——没错。既然你和我都是他的眼中钉,那就让他看看到处树敌的下场。亚修,我们合作吧,怎么样?以后在唐人街,我的人你随便用。”
亚修轻轻哼了一声:“你可不要拖我后腿。”
“嘿!”肖达不服气地反驳,“我承认我脑子可能没你转得快,但打架还是很好使的!”
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天空比刚刚又暗了几分,蓝色褪尽,变成了纯粹的黑。街边的路灯呆板木讷地排开,几只飞蛾在灯下徒劳地盘旋,翅膀在光晕里投下放大的影子。
附近没有停车位,肖达把车停在了几条街外,他让薇洛和亚修在诊所门口等着,自己小跑着消失在街角。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亚修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受伤的腿平伸着搁在下面的台阶上。他的脸上青紫交接,头上缠着绷带,模样比初次见到他的时候还要惨烈。
“我们该让医生给你搞副拐杖的。”她说,“你这样都没法走路了。”
“用不着。”亚修说,“再说,那老头估计这辈子都没见过几个瘸腿的孕妇。”
薇洛后知后觉这是句玩笑话,但她完全没捧场,只是像块木头一样杵在那。
不知道肖达究竟把车停到了多远的地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始终没有回来,只留他们两个在夜色下相对无言。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但每一次都是路过,没有一辆停下来。
薇洛站在他旁边,不远不近,刚好在路灯照到的范围边缘。她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碎石子,把它们一颗颗踢向路灯的基座。她一边打发时间,一边用眼角余光偷看他。亚修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扭头盯着街道尽头。
从他醒来开始,两个人独处时的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是一种沉甸甸的、充满未尽之言的沉默。像是双方都在刻意回避几小时前发生的事。
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亚修突然开口说:“想跟我撇清关系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薇洛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就像那天多萝西拒绝抬头看他一样,他也固执地不肯和薇洛对上目光。“我那时候...就像个疯子。我知道。”有几个瞬间,他甚至想把刀从欧沙的手上拔出来,再捅进他的身体里。
“你当时一定吓坏了。”他继续说,声音里有某种自嘲的意味,“正常人都会害怕的。所以如果你想——”
他已经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遍她的反应,那些充满同情却又疏远的客套话,一边说着理解又一边庆幸。
可薇洛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然后打断了他:“是啊。我想我们就当没认识过好了。”直白得让他惊讶,连一丝委婉都没有。
亚修整个人僵住了。
他终于舍得转过头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受伤。“好,”他说,“这样也——”
“你想听到这样的话吗?”薇洛问。
亚修没有说话,翡翠色的眼睛反射着路灯的光线,像蒙上了一层水雾。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刚刚在肖达面前的伶牙俐齿现在彻彻底底哑了火。
“回答我,亚修。”她又说了一遍,“这是你想听到的吗?”
“……”
不愿再给他编织任何违心话的时间,薇洛走到他面前,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这个距离,她能闻到消毒水和血液混合的气味,能看清他脸颊上的每一道擦伤。
“你刚刚还抓着我的手不放呢。”她说,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现在就说这种话?”
“那是……”他把撑在台阶上的手背到身后,声音有些慌乱,“我那时候是无意识的,你知道的——”
“听着,亚修·林克斯。”薇洛她一字一顿地念出他的全名,“我不怕你。明白吗?我不怕你。”
“你应该怕的。”他低声说。
“为什么?”
“因为你看到了。你看到我——”
“看到你为了救我差点被杀?”薇洛打断他,“看到你在我被绑架的时候来找我?在你眼里,我是那么胆小、那么忘恩负义的人吗?”
“欧沙的手是我打的。”她抬起自己的手,在昏暗的光线下端详着,“这双手开了枪。所以告诉我,亚修,我比你无辜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薇洛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是为了保护我。我是为了保护你。有什么不一样?”
亚修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如果你真的想跟我撇清关系,”薇洛说,“那就直说。说你不想再见到我,说你觉得我太麻烦,说什么都行。但别用那种烂理由。别告诉我你是为了我好。你是为了救我才来的,亚修。我会永远记住这一点,你也要记住这一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刚才的气势也随之消散。看着亚修怔住的表情,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好像太强硬了,尴尬和愧疚一起涌上了心头。她垂下眼睛,几乎准备好听到他惯常那种带着刺的回应。
“原来你不是那种性格的女孩?”他说,预想中的冷嘲没有到来,他把“原来”这个词的尾音拖得很长。
“嗯?”她一头雾水。
“我还以为你下一秒就要开始哭着说‘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话’然后跑走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像电视剧那样。”
“呃……”薇洛想象了一下自己做出那种举动的样子,只感到一阵恶寒。她挺直了背,声音比刚才小了些,但依旧清晰,“我只说我想说的。而且,我说的都是事实。”
“那个理由……”亚修移开视线,视线再次落在缠着绷带的手臂上,“那个‘疯子’的烂借口……你说得对,很差劲。”
接着,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薇洛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我只是......”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带走,“不习惯有人在看到我那个样子之后,还愿意坐在我旁边。”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的目光又撞到一起,这次没有谁再扭开头。
过了几秒,亚修突然笑了起来,不是讽刺的冷笑,也不是假装漫不经心的嘴角上扬。他的笑声就像身边任何一个同龄人一样:轻快、肆无忌惮。对他们来说,成功的恶作剧、父母终于答应购入想要的东西,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都能让他们发出这样的笑声。
薇洛不知道亚修为什么而笑,但她也不自觉地跟着笑了起来。他们的笑声混在一起,在街道上回荡,像某种短暂的魔法。
她希望他能永远这样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