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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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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久没有这么慌张过了。粗糙的麻绳一圈又一圈地缠上身体,薇洛拼命想说些什么,想要解释、求饶、威胁——什么都好,但嘴上的胶带只允许她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呜声。
这里是修车厂的一间锅炉房。把她带进来的人是那个被称为山姆的男孩,他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此刻此刻像个被迫行刑的刽子手:汗珠疯狂地从他的额头滴落,他的手在绳子上发抖,好像那绳子会咬人似的。
薇洛面对着他拼命挤出几滴眼泪,瞪大眼睛用最无辜、最可怜的表情看他,试图唤醒这个人心中可能还残留的一丝同情。但他只是避开了她的眼神,动作没有任何迟疑。
身下的这张破椅子似乎有好些年头了,她用力地往前倾,木头椅子随机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薇洛费了很大的劲才让自己摔倒,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地上,痛得要命。
“你能不能安分点!”山姆把她拽起来,动作笨手笨脚,“等老大收拾完外面那个小子,我们就放你走!就他妈十分钟!”
她拼命地对他摇头,胶带在嘴边噗噗作响。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渴望说话过。如果刚才山姆没有把她拽起来,她真的会给他磕头,只要他能放她出去。
山姆盯着她这副狼狈的样子看了很久,目光在她脸上、胶带上、还在渗血的额头上游移不定。最后他回头看了看锅炉房的门,确认短时间内不会有人进来,终于伸手一把撕掉了她嘴上的胶带。
嘴唇上残留的粘剂有一股奇特的化学气味,味道苦涩,她顾不上那么多,抓紧时间开口:“山姆,码头那天的事我很抱歉,真的,是我打晕了你,我现在正式向你道歉!”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而急切,“我求你了,求求你把我放了吧!我必须去救他!他会死的!你明白吗?他会死的!”
她的话没有打动他,反而让他更沮丧了,刚刚出现在他眼睛里的那点希望一闪而过,化为乌有。山姆一个字也没说,又把那块胶带重新贴到她的嘴上,但重复使用已经让胶带失去了大部分粘性,她轻轻动了动嘴巴就把它吐掉了。
他没有再尝试把它贴回去,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有什么声音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像是在游戏里做出了错误选择时,毫无预兆响起的错误提示音。她开始仔细观察着眼前这个人。佝偻的站姿、总是躲闪的眼神、说话时下意识的退缩动作。这是一个习惯了被虐待、被欺凌的人。他从来没当过拯救者,只当过受害者。为了保护自己,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更弱小的人。向这种人示弱,就像对着一堵空墙哭泣。
薇洛闭了闭眼睛,等她再次开口,语气已经完全变了。“既然你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她抬起下巴,用轻蔑的眼神看着他,“那就这么说吧,你们这几个人的脸我全都记住了。除非你们真的能像之前说的那样立刻离开纽约,消失得无影无踪,否则我父亲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尽管表面上看起来有恃无恐,她的心里却虚得要命。因为她根本不可能把这些事告诉诺兰,更别说让他报复这些人了。
山姆果然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她突然的变脸,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吓唬谁…”
“我吓唬你?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山姆。现在放了我,我还可以告诉我爸爸,你是被逼的,你帮过我。但如果你不要这个机会……”她故意停顿,让威胁在空气中弥漫,“那就等着瞧。”
她拙劣的表演在此时混乱的环境下还算堪堪够用,山姆正饱受着自己内心天人交战的折磨,无暇顾及她能提名金酸莓奖的演技。
“…我必须得帮他!”他喃喃道,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你必须帮他?不,山姆,你是害怕他。这不一样。”顺着他的反应,薇洛的语气也立马变得循循善诱起来。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嘴唇嗫嚅着,默认了。
这时,她惊奇地发现一连串的话如此之快地从口中倾泻而出,她本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你害怕他报复你,害怕他找你麻烦,害怕如果不听话会有什么可怕的后果。但你好好想想,就算你这次完成了他的命令,然后呢?下次呢?再下一次呢?你愿意一辈子都被他像狗一样使唤吗?那天在码头我听到了你们的抱怨,欧沙已经完了,对不对?他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给你们带来好处了。”
山姆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焦急地转来转去,拿不定主意到底是不听薇洛说话让她赶紧闭嘴,还是让她继续挖掘自己的疑问。
“好好想想,山姆!这是你摆脱他的机会,你难道不想为自己真正做一次选择吗?”
他的脸上闪过各种不同的微表情,唯一不变的只有紧绷的嘴角。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山姆又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门板,外面隐约传来殴打的闷响和欧沙的咒骂。
“没时间了!”她这次是真的快要哭出来了,“快点啊!”
“你…你发誓…发誓你会说我是被迫的!你会帮我!”最后他说,目光炯炯地盯着她,似乎她的回答里哪怕有一丝的犹疑,他这次就会彻底把头埋进沙子。
“我发誓!”她毫不犹豫地说,悄悄用食指和中指比划出一个十字架的手势,“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
他终于绕到她身后,开始飞快地解她背后的绳结。
绳子一解开,她就迅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然后——在山姆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伸手闪电般地从他腰后抽出了那把手枪,对准了他。她刚刚被抓的时候观察过了,这几个人里只有欧沙和山姆带了枪,另外两个人腰间空空。有了这把枪,她成功的概率会更高。
金属冰冷的触感让她的手指一颤。这是她第一次握真正的枪,比想象中重得多。
“你...!”山姆的脸瞬间变得煞白,眼中闪过被欺骗的愤怒和恐惧,“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我保证你会没事的!“薇洛伸出一只手,示意他保持距离,接着慢慢地向后挪动,逐渐靠近锅炉室的门。
“那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必须借你的枪!但我向你保证,山姆,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把右手贴在门上,时刻准备打开它。
“我怎么相信你?!你刚刚还说要保护我,转头就拿枪指着我!”山姆不再畏手畏脚,放开了嗓门吼她,声音一次比一次大。
薇洛感到恼火,心想他怎么不敢在欧沙面前这么硬气一回。眼见自己手里的武器被当成了一件毫无威慑力的摆设,她咔的一声给手枪上了膛,当着他的面把手指靠在扳机上。
“你现在必须相信我。”她的耐心逐渐耗尽,看他的眼神也冷漠了许多,“如果你现在阻止我,或者再这么大声嚷嚷,那我们就真的只能同归于尽了。你想那样吗?”
山姆果然不再说什么,怨恨地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背过身去。“你们都是一样的…利用完就把我像垃圾一样扔掉。”
这话让薇洛叹了口气,但她已经没空理会他的抱怨,当务之急是怎么处理好这堆因为她的一时疏忽扯出来的烂摊子。
门外的动静不知何时平息了下来,她小心打开一条门缝,下一秒看见的画面却让她丧失了所有思考的能力。如果她再晚一分钟,亚修会遭遇什么?
那把刀离他的脸只有几公分的距离。薇洛甩开门,倏地把手枪抵在欧沙的头上,残留的几分理智让她没有扣动扳机,成为一个少年杀人犯。
“把刀放下!”她大喊一声。
躺在地上的亚修奄奄一息,听到她的声音,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目光像水里的气泡一样忽聚忽散,努力想要聚焦在她身上。
她学着警局那些人的语气威胁道:“把刀放下,慢慢站起来,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你他妈…怎么…”
“我说了,把刀放下。”薇洛用枪口更用力地抵住他的头,“我数到三。一——”
欧沙终于乖乖扔掉了刀,把双手举过头顶。她缓缓蹲下身,抽出别在他裤子旁的手枪,用力扔到远处的废料堆里。
薇洛看向按住亚修的那两个人。“你们两个放开他。不然我就打死他。”
“你不会打死我的,你是警察的女儿。”欧沙嗤笑一声。
她用手枪狠狠砸了他的头一下,他没叫出声,但身子歪了歪。“打死你我顶多叫防卫过当。”她说。
那两人面面相觑,似乎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好。
“没听见吗?”她皱了皱眉,“我让你们放开他。”
“听她的。”欧沙对他们说。
那两人松开了钳制亚修的手,迟疑地站起身,却仍围在旁边。亚修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或是欧沙,她也不知道,总之是这个方向,但他没有丝毫要站起来的意思,他真的伤的很重。
几个人就这样僵持着,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峙构图。手上的枪泛着冷光,仿佛在低语:一个微小的压力就能结束一切。她感觉到自己的意志力在迅速消耗。然后呢?然后她该怎么办?
“你们俩,”她将枪口微微偏向那两个人,声音竭力维持镇定,“我给你们十秒钟,从那个门走出去,我当没见过你们。十秒之后还留在这里,就等着和你们老大一起去蹲监狱吧。”
“这也太不公平了吧,为什么我没有第二次机会?”欧沙抗议。
薇洛无视了他,开始倒数:“十、九、八……”
其中一人明显动摇了,脚步开始向后挪。另一个则看向欧沙,似乎在等待指令。
“哈!”欧沙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听见了吗?这位局长千金在给你们发最后通牒呢!小姐,你以前开过枪吗?你看看你的手,在抖呢。你根本不敢开枪,你就是个被宠坏的小公主,连打死一只鸡都不敢,还想用枪威胁我?”
“七、六……”她充耳不闻,继续数着,恐惧却逐渐从脚底蔓延上来,她开始不清楚这个倒计时究竟是在恐吓他们还是自己。
“五、四、三……”她数得越来越没底气。
熟悉的手机提示音不合时宜地再次响起,不管是谁在此刻给她发了消息,她都感谢此人,她差点忘了手机一直在自己身上。既然口头威胁不起作用,她就来点实际的行动。
但首先,她需要知道自己在哪里。她用左手摸向口袋,右手依然举着枪对准欧沙。
欧沙眯起眼睛,注意到了她的动作。
薇洛拿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打开了地图软件。屏幕碎得很严重,但勉强还能看清字符:美国纽约州长岛市弗农大道1285号。
“二、一。”她数完最后一个数字,那两人依旧站在原地,“行啊,这么有义气。那就一起吧。”她当着他们的面,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谢谢你之前把手机还给我,欧沙。人总得为自己的某刻无意的轻视付出代价。”她挑衅地微笑了一下。
所有人都默认她通话的对象是诺兰·安德森。
欧沙再也没法坐以待毙,就在她等待电话接通,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的那一瞬间,他突然猛地转身,伸手抓向薇洛手中的枪。
砰!
枪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
欧沙惨叫一声,踉跄着后退,左手捂着右手。鲜血从他的指缝间疯狂涌出,子弹击穿了他的手掌,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薇洛完全是本能反应,手指在巨大的惊吓中收缩。她呆住了,整个人像被冻结了一样。枪还在她手里,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啊啊啊啊——!我的手!”欧沙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杀意,“我要杀了你!你这个臭婊子!我要把你的脸撕下来!”
他跌跌撞撞地朝她冲来,血滴了一地。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眼睁睁看着那张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在眼前放大。
砰!
又是一声闷响,却不是枪声。
亚修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他用肩膀狠狠将欧沙撞得倒退,砸在身后的墙上。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亚修抓住欧沙那只血流如注的手,一刀扎了进去。刀尖穿过血肉,噗嗤一声,钉进了墙上。
欧沙发出了一声几乎不像人类能发出的惨叫。
另外两人下意识想冲过来。
亚修猛地回过头,染血的金发之间露出一双充满暴虐和杀意的眼睛,像困兽的,像修罗的,要把一切都撕碎。
“滚开。”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两个人都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僵在原地。
薇洛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她举起还在颤抖的手,朝他们脚边的地面开了一枪。子弹打在水泥地上,溅起几点碎屑。
“走啊!”她几乎是崩溃地大喊,声音因过度紧张而变调,“快走!马上走!滚!”
那两人如梦初醒,转身就没命地往外跑。锅炉房门口,山姆惊恐地探出头,看到眼前的场面,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跟那两个人对上眼神,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跟着一起逃了。
三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薇洛重新举起手机,不知何时接通的电话还在对话中。
“喂!薇洛?你说话啊!”电话那头的人一直在试图呼唤她。
“肖达…你能来一趟吗?出…出了点事…”
“你在哪里?发生什么事了?”
“我在…长岛…弗农大道1285号,一个废弃修车厂…”
“我马上到!你别挂电话!听到没有?别挂!”
但薇洛已听不清他后面的话。
亚修像一台重新启动的机器,开始挥拳。不知疲倦,也不知疼痛,只是机械地、发泄地挥拳。每一拳都带着疯狂的力量,砸在欧沙的脸上、身上、任何他能打到的地方。
“亚修!别打了!住手!”薇洛冲过去想要拉住他,“别打了!你会伤得更重的!”
她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别碰我!”
亚修猛地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让她踉跄了好几步。他回过头看她的那一眼,冰冷、陌生,充满了未被理智约束的狂怒,好像完全不认识她。
薇洛吓得后退了一步,寒意瞬间窜遍全身。她不敢再靠近了。
不知过了多久,亚修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然后彻底停止。他喘着粗气,看着墙上已经失去意识的欧沙,仿佛从噩梦中惊醒。
薇洛赶紧冲过去检查欧沙的呼吸和脉搏——还活着,虽然很微弱。她又打了一通急救电话,谎称这里发生了恶性斗殴。如果就这么放任欧沙留在这里,他肯定会因为失血过多死掉。
亚修看也没看她一眼,转身摇摇晃晃地朝着修车厂大门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慢,很不稳,每走一步都像在用尽最后的力气。
薇洛赶紧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不敢说话,也不敢伸手搀扶。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穿过锈迹斑斑的铁架之间,走到门口。午后的光线从外面照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然后,他的身体突然一软。
“亚修!”
薇洛冲过去,在他倒下的瞬间抱住了他。他的体重几乎将她带倒,温热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身体靠在她怀里,头颅无力地垂在她肩上,呼吸微弱。
他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