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你》灯花渡

71、家访 不家访不知

　　秦醇悄悄抬眼看向江聿行。

　　少年闻言只是淡淡地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他看得出来，江聿行本来是想走到自己旁边的空位坐下的，脚步都往他这边挪了一点，却又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顿住了。
　　下一秒，他调转方向，安静走到江曼旁边的空位坐下，还特意往空处挪了挪，和江曼隔开了一段距离。
　　他规规矩矩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眉眼低垂，一副安分守己的乖孩子模样。

　　秦醇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果然和他想得一模一样。

　　屋内安静了几秒，只剩下电视微弱的背景音。

　　何洋慢悠悠喝了两口茶水，轻轻清了清嗓子，果然顺势打开了话匣：“其实我今天过来，也没什么严肃的事情要叮嘱。聿行这孩子在学校就是无可挑剔，特别优秀，想来在家里应该也一样让人省心。”

　　江曼听着这话，不停地轻轻点头，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神色坦然又自信。

　　可是接着，何洋话锋突然转变，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多了几分无奈和惋惜：“但我一直有个心结。”

　　“我从教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和聿行一样优秀的孩子，可我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聿行真正开怀大笑的样子，平时在学校，他永远安安静静、埋头学习……”

　　“江女士，是不是您平时对孩子要求太高，给他太大压力了？”

　　这话一出，客厅里刚缓和一些的气氛，又瞬间凝滞住了。

　　江曼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江聿行，语气轻柔地询问：“聿行，妈妈平时有给你压力吗？”

　　江聿行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臂上，闻言却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一直以来都是我自己在要求自己。”

　　江曼立刻松了口气，笑着看向何洋，语气变得略显轻松：“老师您看，我平时都没怎么管过他的，都是他自己自律罢了，怎么会有压力呢？”

　　一旁的秦醇默默侧目看去，目光先是落在江聿行的脸上，可他低垂着头，根本看不清表情，只能顺着他的目光滑到他的手上。

　　他依旧维持着端正的坐姿，两只大拇指无意识地上下轻轻摩挲、交错着。
　　左手上的那枚创可贴依旧刺眼。

　　秦醇喉间微微发涩，心里五味杂陈。
　　他好几次下意识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压抑的氛围，可看着眼前母子对峙般的平静场面，看着何洋欲言又止的神情，话到了嘴边，还是默默咽了回去。

　　思索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放下手中的温热纸杯，缓缓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微光安静地映照在他脸上。

　　指尖飞快敲击屏幕，给江聿行发了条消息：
　　【^v^：还好吗？感觉你不开心】

　　消息发送成功的一瞬间，江聿行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江聿行摩挲手指的动作突然顿住。

　　他愣了两秒，才慢慢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点亮屏幕。

　　在看清内容的那一刻，他缓缓抬起眼，精准对上秦醇望过来的目光。
　　秦醇微微歪了歪头，轻轻指了指自己的手机，眼神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江聿行看着他眼底温和的神情，自己的嘴角也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的笑容。

　　指尖轻点屏幕，很快回复了消息：
　　【Y：没事。】

　　秦醇瞥了眼回复，稍稍松了口气。每隔几秒，屏幕却再次亮起，多了一个可爱的颜文字。
　　【Y：^-^】

　　秦醇看着那个小小的颜文字，在这压抑的氛围下显得格外突兀，放在这位清冷学神的身上就更是，惹得他低头轻轻笑了一声。

　　何洋和江曼两人简单聊了十几分钟，家访的正题便差不多结束了。
　　何洋又叮嘱了几句劳逸结合的话，便站起身准备告辞：“今天打扰这么久，辛苦你们了，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去秦醇家里家访了。”
　　“老师客气了，随时欢迎老师过来。”江曼起身相送，礼数周全。

　　何洋拍了拍还坐着玩手机的秦醇，示意他该走了，秦醇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来，跟着往门口走。
　　秦醇换下那双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准备的拖鞋，走出家门，轻轻带上了房门，彻底隔绝了屋内温和又压抑的氛围。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大马路上，何洋回头瞥见秦醇依旧低着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击着，不禁皱起眉头问道：“玩什么呢那么专心？小心待会儿撞树上。”
　　秦醇头也不抬，只是嘴角笑意更甚，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回应道：“跟您的优秀学生聊天呢。”

　　何洋闻言愣了几秒，嗤笑一声，无奈地用手指指了指他，转而又语重心长地说道：“这样也好，有时间你多和聿行聊聊。”

　　秦醇点了点头应下，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收起心思专心带路。
　　没过几分钟，两人就到了老式居民楼的楼下。

　　刚从花盆地下摸索出钥匙打开门，就看见原本杂乱的客厅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被拖得一尘不染，显然秦韵早就提前准备好了，甚至茶几上还整整齐齐码着切好的水果。

　　秦韵早早站在门口等着，看见两人开门进来，立刻扬起热情的笑脸：“何老师快请进，辛苦您跑一趟了。”

　　何洋扫视了一圈整洁干净的屋子，眼底带着几分意外，不自觉轻轻点了点头，转头对着秦醇打趣道：“以你的性格，我还以为你家里会乱糟糟的。”

　　秦醇闻言，无语地扯了扯嘴角，懒得搭话，转身从鞋柜上随手抽了一双鞋套递给何洋，自己飞快地换了拖鞋，径直往客厅里走。

　　刚踏进客厅半步，一团白绒绒的毛球就冲了过来，稳稳地撞在了他脚边，毛茸茸的尾巴摇得飞快。
　　秦醇当即蹲下身子，伸出手揉了揉Lucky的脑袋，眼底笑意更浓。

　　何洋穿好鞋套走进来，低头看见他好好的路不走，偏偏蹲在玄关正中间挡着路，不禁抬脚轻轻踢了踢他：“干嘛呢？蹲这当路障啊。”

　　秦醇这才抱着乖乖蹭他手心的Lucky站起身，往旁边挪了一大步，给何洋让出通路。

　　何洋低头一看，这才看见他怀里抱着个巴掌大的小白狗，忍不住笑着调侃：“原来养了小狗啊，挺有爱心的。”
　　“嗯。”秦醇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指尖继续撸着小狗的毛。

　　何洋在沙发上落座，接过秦韵递过来的水杯，开口道：“不用忙活了，我简单聊几句就走，不耽误你们晚上休息。”
　　秦韵这才停下脚步，在何洋旁边坐下：“老师您说，我们都听着。”

　　何洋目光落在一旁还抱着小狗、没个正形的秦醇身上，慢悠悠开口：“秦醇这孩子，脑子是挺灵活的，就是太容易松懈了，仗着自己都会了，总是上课睡觉，每次说他，还是那副随意的样子，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听着呢，没聋。”秦醇侧头看了两人一眼，淡淡地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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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洋无奈地笑了笑，沉默几秒，还是轻声开口问：“其实我还有个问题，您是他姐姐对吧？”
　　秦韵轻轻点头：“是的老师。”
　　“那他父母呢？”何洋试探性地问道，“这么久了，家长会一直都是你过来，从来没见过他父母。”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客厅里的氛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原本正低头专心撸狗的秦醇动作一顿，抬眼望了何洋几下，神色淡了下去。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Lucky舒服的呼噜声。

　　秦韵垂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带着明显的回避开口道：“何老师，这个问题，我不太想回答，可以吗？”

　　何洋心里的好奇心更甚，但看着姐弟俩闭口不谈的样子，也没有再多问。他连忙点头起身：“没关系，是我冒昧了。那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们早点休息。”
　　说完便起身往门口走。

　　“小醇，送送老师。”秦韵低声叮嘱。
　　秦醇应了一声，随手把怀里的Lucky放到地上，默默跟在何洋身后出了门。

　　楼道里安安静静的，两人一路无话，只有声控灯随着两人的脚步明明灭灭。

　　走出单元楼，夜里的冷风扑面而来，刺骨的凉。秦醇下意识把手往口袋深处缩了缩，肩膀微微拢起。

　　何洋沉默了一路，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轻声开口：“我看了你入学档案，上面写着父母离异，平时学校的活动也都是你姐姐来……今天是我唐突了。”

　　秦醇脚步没停，安静地走了很久，才缓缓张口，说话时嘴边吐出一团白气：“其实我也不清楚他们去哪了。”

　　“很多小时候的记忆都模糊了，从我有记忆开始，就一直是我姐带着我长大。”他语气平平，听不出难过，却莫名让人心里发闷，“她既然不想提起他们，那我也不想知道。对我来说，家人就只有姐姐而已。”

　　说完，他抬手扣上了外套的帽子，宽大的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隔绝了夜里的冷风，也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何洋彻底沉默了。
　　他忽然就感慨万千。

　　不家访不知道，一家访吓一跳。
　　自己最得意的两个学生，竟然一个比一个让人心酸。

　　剩下的路两人没再说话，只有冷风掠过耳边，呼呼作响。

　　很快走到十字路口，何洋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秦醇：“就送到这吧，天太冷，赶紧回去吧，早点休息。”
　　秦醇点点头，转身慢悠悠往回走。

　　何洋看着他的背影，抬头对着天空，轻轻叹了一口气。

　　秦醇低着头，百无聊赖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脑子里空空的。
　　就在这时，一蓝一红两个穿着棉袄的身影突然窜到他面前，他抬眼看去，好像有点眼熟——是之前在公园里打架的两个小朋友。

　　小男孩一眼认出了他，兴奋地问道：“哥哥哥哥！你还记得我们吗？你应该认识凌肖哥哥吧？”

　　秦醇微微一怔。

　　凌肖。

　　这个名字太久没人提起，突然听见，竟然有些恍惚。

　　他轻轻吐了口气，半蹲下身看着两个小孩：“认识，怎么了？”

　　小女孩仰着脸，满脸失落：“我们好久没有见到凌肖哥哥了，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秦醇指尖轻轻动了动。

　　上一次听到凌肖的消息，还是他因为造谣被退学的事。
　　这些话，他根本没法跟两个天真的孩子说。

　　他只能轻轻摇了摇头。

　　两个小朋友瞬间耷拉下脸，蔫蔫的。
　　紧接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停地念叨着凌肖的好。

　　“凌肖哥哥之前经常给我买棒棒糖，还有玩具！”
　　“妈妈说凌肖哥哥成绩特别好，让我们多向他学习！”
　　“对！但是凌肖哥哥说他是坏孩子，不让我们学他。”小男孩说得认真又委屈。

　　秦醇听得心里五味杂陈。

　　还没等他缓过来，小朋友的声音还在继续：“我之前路过他家门口，看见凌肖哥哥被他妈妈罚站，我想给他糖，他却让我走开……”

　　两个小孩说完，又不死心地抬起头问他：“哥哥，你真的不知道凌肖哥哥去哪了吗？”

　　秦醇回过神，淡淡地笑着摇了摇头：“哥哥真的不知道，不过我要是有他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们好不好？”

　　“好！谢谢哥哥！”两个小孩瞬间又开心起来。

　　临走前，小女孩还往他手里塞了一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
　　秦醇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谢谢妹妹，外面太冷了，快回家吧。”

　　他直起身，看着两个小朋友一蹦一跳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巧克力，无奈地笑了笑，随手踹进兜里，慢慢往家走。

　　刚推开家门，Lucky就和之前一样，冲过来迎接他，围着他脚边不停打转、蹦来蹦去。

　　小家伙鼻子很灵，大概是闻到了口袋里巧克力的味道，一直不安分地蹭他腿。

　　秦醇一眼看穿，伸手摸出巧克力，低头看向它：“你想吃这个？”
　　Lucky立刻蹦起来，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东西，差点直接扑上来。

　　秦醇伸手把他按住，把巧克力举高摇了摇头，用教育小孩的语气说道：“不行，小狗不能吃巧克力，会生病的。”
　　他指了指阳台的狗盆：“你爸不是给你买了很多狗粮和零食吗，还贪吃？”

　　话音刚落，他自己就愣住了。
　　耳尖瞬间泛上红晕。

　　刚刚脱口而出那句“你爸”，不就是等于变相把自己和江聿行凑成了一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