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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流涌动   阮昭昭 ...

  •   阮昭昭哭了很久,久到沈砚舟的掌心都被她的头发焐热了。

      她终于哭够了,抽抽噎噎地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鼻子红红的,眼睛肿肿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我、我没事了。”她哑着嗓子说,“师兄你别看我,我现在肯定很丑。”

      “不丑。”

      “骗人。”

      “不骗人。”

      阮昭昭抬头看了他一眼,对上他平静的目光,又飞快地低下头。她的心跳得有点快,快得让她觉得不太正常。

      “那……那师兄想听我的事吗?”她小声问。

      “你想说就说。”

      阮昭昭沉默了一会儿,把薄毯裹紧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攒勇气。

      “我从小就没有父母。”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落了几分,“是北荒雪原的一个老猎人把我捡回去养大的。老猎人姓阮,我就跟着姓阮,他没什么文化,给我取名叫昭昭,说是‘昭昭若日月’的意思,虽然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出自哪里。”

      “我七岁那年,老猎人死了。我一个人在北荒雪原流浪,靠偷、靠抢、靠翻垃圾过日子。北荒那种地方,人跟野兽没什么区别,你弱,你就活不下去。”

      她说的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沈砚舟注意到,她攥着薄毯的手指收紧了。

      “后来,一个路过的尼姑看我可怜,把我带到了她所在的庵堂。那庵堂叫‘净月庵’,在北荒雪原的边缘,庵里的师父们人都很好。我在那里住了五年,学了武功,暗器。”

      “但师父说,我不能一辈子待在庵堂里,我得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所以她把我送出了北荒,让我到中原的江湖门派里继续修行。”

      “然后你就来了青崖派?”

      “嗯。”阮昭昭点点头,“师父说,青崖派的掌门李虚舟跟她有些交情,可以收留我。我就带着师父的信,一路南下来到了青崖山。”

      “那你是怎么遇到我的?”

      阮昭昭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我离开净月庵的第三个月。”她说,“我从北荒南下,路过祁连山脉的时候,遇到了暴风雪。我在一个山洞里躲雪,然后……”

      她停了一下。

      “我看见雪地里躺着一个人。”

      沈砚舟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你浑身是血,躺在雪地里,身下的雪都被染红了。我以为你死了,但走近一看,你还有一口气。”

      “其实我想走的。”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真的,我特别想走。我不认识你,我不知道你是谁,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你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追杀你的人会不会还在附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个人在北荒活了那么多年,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管闲事。管闲事的人,都死得快。”

      “但……”

      她咬了咬嘴唇。

      “但你看着我的眼神,让我走不了。”

      沈砚舟皱眉:“我那时候还有意识?”

      “有一点点。”阮昭昭说,“你的眼睛半睁半闭的,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我凑近了听,你像是在说”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

      “你说:‘不能让他们拿到……不能让他们拿到……’”

      沈砚舟沉默了。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一定是在保护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为了保护那个东西,他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

      “我觉得……这样的人,不应该死在一个没人知道的雪地里。”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舟的眼睛,目光坦然而平静。

      “所以我决定管这趟闲事。”

      “然后你就背着我走了三天三夜。”

      “嗯。”阮昭昭点点头,“其实不止三天,从祁连山脉到最近的城镇,我走了五天。后来换了马车,又走了七天才到青崖山。一路上我换了好几种交通工具,牛车、驴车、甚至还有一次是蹭的运货的骡子队。”

      沈砚舟:“…………”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的“假装不认识”,好像有点过分了。

      “那你是怎么把我送上青崖山的?为什么不自己露面?”

      阮昭昭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因为……”她犹豫了一下,“因为我把你送到山门口的时候,正好遇见几个青崖派的弟子。他们问我是什么人,跟你什么关系。我那时候……我那时候……”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那时候浑身是泥,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脸上还有冻伤的疤,衣服破了好几个洞……我、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我那个样子……”

      沈砚舟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干干净净的,五官精致得像瓷器。但他可以想象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在暴风雪里跋涉了那么多天,背着比她重得多的人,饿了啃冻硬了的干粮,渴了嚼雪,还要提防追兵。不眠不休,她会是什么样子。

      “所以你就把我放在山门口,自己躲起来了?”

      “……嗯。”

      “然后在青崖派安顿下来之后,你又不敢认我?”

      “……嗯。”阮昭昭的声音已经小得像蚊子了,“我怕你认出我就是那个脏兮兮的人,所以我就……我就故意装得很胆小、很没用。我想,我越不起眼,你就越不会注意到我。”

      “然后你就装了三年。”

      “……嗯。”

      沈砚舟沉默了很久。

      洞外,风渐渐小了。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月光像水银一样倾泻下来,透过藤蔓的缝隙,在洞壁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昭昭。”

      “嗯?”

      “你知道我这三年,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阮昭昭摇了摇头。

      沈砚舟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最后悔的,是没有早一点问你。”

      阮昭昭愣住了。

      “我假装不认识你,是因为我以为你不想让我知道。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不让我知道的原因,不是因为你不想认我,而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不够好。”

      他的话像是温柔的雨滴,落在她心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你觉得自己浑身是泥的样子丢人。但你不知道,在我眼里,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样子。”

      阮昭昭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使劲忍着,但眼泪不听话,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你又哭。”沈砚舟说,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淡淡的无奈和心疼。

      “我没想哭的……”她哽咽着说,“是、是风迷了眼睛……”

      “山洞里没有风。”

      “那、那就是你的话太煽情了……”

      “我没有煽情。”

      “你有!”

      “……好,我有。”

      阮昭昭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忽然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沈砚舟。

      “师兄。”

      “嗯?”

      “你刚才说,你不会因为感激而对我好。”

      “嗯。”

      “那你为什么对我好?”

      沈砚舟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又红又肿,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因为哭过而微微发胀,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北荒雪原上的星星。

      “因为你是阮昭昭。”他说。

      “这个理由够不够?”

      阮昭昭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形,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像是碎钻。

      “够。”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够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薄毯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沈砚舟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她从薄毯里抬起头,脸红得像烧起来了,但眼神却出奇地认真。

      “我对你好,也不是因为你厉害,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不是因为你是天才。”

      “是因为你是沈砚舟。”

      沈砚舟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陌生,像是冰封了三年的湖面,在某一个春天的早晨,忽然裂开了一条缝,温暖的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照到了湖底最深处的泥沙。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睫毛上挂着的那滴泪。

      指尖碰到她脸颊的瞬间,她的脸烫得像是发了烧。

      “师兄,你的手好凉。”她小声说。

      “嗯。寒冰真气的后遗症。”

      “那我帮你捂捂。”她说着,大大方方地把他的手拉过来,两只手合拢,包住他修长冰凉的手指,低头呵了一口气,然后认真地搓了搓。

      她的手很小,只能勉强包住他半只手掌。但她的手很暖,暖得像是揣了一个小暖炉。

      沈砚舟低头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一个词,岁月静好。

      山洞里的温情没有持续太久。

      阮昭昭帮沈砚舟捂了一会儿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松开他的手,从腰间摸出两枚透骨钉,放在掌心掂了掂。

      “师兄,那些影卫还会回来的。”

      沈砚舟点头:“嗯。鬼七逃走了,他不会善罢甘休。而且他背后还有一个护法,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威胁。”

      “护法?”阮昭昭皱眉,“就是那个戴青铜面具的人?”

      沈砚舟微微一怔:“你知道他?”

      “我在北荒的时候听说过。”阮昭昭把玩着手里的透骨钉,指尖翻转间,钉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

      “幽冥殿有四大护法,分别以‘天地玄黄’为号。天级护法是门主厉无极本人,地级护法是一个叫‘鬼先生’的神秘人,玄级护法是个用毒的高手,黄级护法……”

      “黄级护法叫‘铁面’,就是戴青铜面具的那个人。”沈砚舟接过话,“他是四大护法中最弱的一个,但也是最难缠的一个。他武功不算顶尖,但擅长谋划,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那他这次来,是准备充分了的?”

      “不一定。”沈砚舟沉吟道,“如果准备充分,他就不会只派鬼七带十几个影卫来了。他可能还在试探我的腿是不是真的废了,看看寒玉诀到底在不在我身上。”

      阮昭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他这次失败之后,下次来的就不是影卫了。”

      “对。下次来的,可能是他自己。”

      阮昭昭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把透骨钉重新别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就让他来。”

      沈砚舟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静,嘴角微微抿着。

      这个表情,和白天那个缩着肩膀、红着脸说“万万不可以”的小师妹,简直判若两人。

      但沈砚舟知道,这才是真正的阮昭昭。

      不是胆小鬼,不是废物的跟班,不是被人推一把就摔倒的软柿子。

      而是一个从北荒雪原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见过风雪和鲜血的、骨子里比谁都硬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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