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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夜旧事 阮昭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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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昭昭推着沈砚舟走得很快。
她对青崖山的地形熟悉得令人惊讶!
哪里有小路,哪里有断崖,哪里的竹林可以藏人,哪里的溪水可以掩盖足迹,她全都一清二楚。
沈砚舟坐在轮椅上,看着她在夜色中穿行。她的背影很稳,推轮椅的手很稳,呼吸也很稳。她不像是在逃命,更像是在散步,只不过散步的速度快了一点。
“昭昭。”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没有说“知道什么”,但阮昭昭明白他的意思。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三天前。那些人来‘切磋’的时候,我看他们的身法,是幽冥殿的路子。”
“所以你从三天前就开始准备了?”
“嗯。”她的声音很平静,“我把后山的小路都探了一遍,找好了藏身的地方。还多备了一些透骨钉,够用一阵子。”
沈砚舟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会认识幽冥殿的身法?”
身后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以前……在北边的时候,见过。”
这个回答很模糊,但沈砚舟没有追问。
他们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小路,穿过一片密林,来到了后山的一处山洞前。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阮昭昭拨开藤蔓,把沈砚舟推进去。山洞不大,但里面干燥整洁,角落里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还有一个简陋的木架,上面放着几瓶水和一些干粮。
“我三天前就布置好了。”她说着,把沈砚舟从轮椅上扶下来,让他靠在干草堆上坐好。然后她转身把轮椅推进来,用藤蔓重新遮住洞口。
山洞里很暗,只有洞口缝隙里透进来一丝月光。
阮昭昭在沈砚舟身边坐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洞口。
“你不怕?”沈砚舟问。
“怕。”她老老实实地说,“但怕也没用。”
沈砚舟侧头看着她。
月光从藤蔓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明明暗暗,睫毛微微颤动,嘴唇轻轻抿着。
她看起来确实有些紧张,但绝不是害怕。这是一种绷紧了弦的、随时准备出击的警觉。
“昭昭。”
“嗯?”
“三年前……”
“师兄。”她忽然打断他,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光照在她眼睛里,那双眼睛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光。
“三年前的事,以后再说,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恳求的意味。
沈砚舟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阮昭昭松了口气,重新把头转回去,继续盯着洞口。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
过了很久,她忽然小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轻了,轻得像风吹过桂花树时花瓣落地的声音。
不过沈砚舟听见了。
她说的是:“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三年前不会,现在也不会。”
沈砚舟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笑。
山洞里很安静。
阮昭昭靠着洞壁坐着,膝盖蜷起来,双手环抱住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久到沈砚舟以为她睡着了。
但他知道她没有。
因为她的呼吸太轻了,轻得像是在刻意控制。一个真正睡着的人,呼吸不会这样平稳而有节奏。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侧头看向她。
月光从藤蔓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心轻轻蹙起,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昭昭。”
“嗯。”她立刻应了,果然没有睡着。
“过来坐。”
阮昭昭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轮廓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清瘦。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挪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靠在洞壁上,肩膀几乎挨着肩膀。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坐在一起时,她的头顶刚好到他下巴的位置。
“冷吗?”他问。
“还好。”她说着,却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初春的夜晚还是很冷的,尤其是山洞里,潮气重,寒气从地面往上渗。她只穿了一件劲装,外面连件披风都没有。
沈砚舟伸手,把自己身上的薄毯扯下来,搭在她肩上。
“师兄!”阮昭昭急了,“你腿不好,不能受凉——”
“我穿着裤子。”他说,语气平淡,“你光着腿。”
阮昭昭低头看了看自己——劲装是束腿的,但确实比他的薄毯薄多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好反驳的。
“那……那谢谢师兄。”她把薄毯裹紧了一些,上面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淡淡的药草香。
她的脸微微有些发烫,好在黑暗中看不出来。
沉默了一会儿。
“昭昭。”
“嗯?”
“那些影卫,是为了寒玉诀来的。”
阮昭昭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三年前,我在北荒雪原执行师门任务,无意中卷入了魔教幽冥殿的内斗。当时的幽冥殿门主厉无极将寒冰真气的修炼之法凝练在一块寒玉令牌之中,取名‘寒玉诀’。据说,参透寒玉诀的人,可以在十年之内突破先天之境。”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我趁乱夺走了寒玉诀,一路逃亡。幽冥殿派出大量高手追杀我,我且战且退,从北荒雪原一直逃到祁连山脉。最后一战,我杀了七个影卫,但自己也身受重伤,经脉断了三根,双腿被寒冰真气反噬,筋骨寸断。”
他顿了顿。
“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
阮昭昭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薄毯的边缘,攥得紧紧的。
“但我没有死。”沈砚舟的声音忽然轻了许多,“有人把我从雪地里捡了起来。”
山洞里安静极了。
“那个人背着我,在暴风雪中走了三天三夜。零下几十度的严寒,齐膝深的积雪,没有食物,没有补给。那个人把自己的斗篷裹在我身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却还在不停地跟我说话,让我不要睡,不要死。”
阮昭昭的睫毛颤了颤。
“我那时候意识模糊,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记得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斗篷,在风雪中像一片飘摇的云。还有那双手,纤细的、冰凉的手,却像铁箍一样紧紧箍着我,怎么也不肯松开。”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少女。
“三年前,我被送到青崖派的时候,掌门师伯说,是一个路过的侠客把我放在山门口的,连名字都没留。”
“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这位恩人。”
“直到我在青崖派第一次见到你。”
阮昭昭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推着轮椅来给我送饭,低着头,缩着肩膀,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看起来那么小,那么瘦,那么……害怕。”
“但我认出了你的手。”
他的目光落在她攥着薄毯的手上。纤细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
和记忆里那双在暴风雪中死死箍住他的手,一模一样。
“那你就假装不认识我?”阮昭昭的声音有些哑。
“你假装不认识我,所以我也假装不认识你。”沈砚舟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但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
阮昭昭沉默了很久。
洞外,夜风穿过山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一声,像是在替谁哭泣。
“我不是不想让你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我只是……怕你觉得欠了我。”
沈砚舟微微怔住。
阮昭昭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怕你知道了之后,会觉得亏欠我,会觉得对我有责任,会……会因为感激而对我好。我不要那样的。”
“我要的是……”
她突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差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山洞里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沈砚舟才开口:“你要的是什么?”
阮昭昭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尖却红得发烫,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沈砚舟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昭昭。”
“嗯……”
“抬起头来。”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倔强的、亮晶晶的光芒。
“我不会因为感激而对你好。”沈砚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只会因为你是你,而对你好。”
阮昭昭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年前你救了我的命。”沈砚舟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夜风穿过竹林时最轻的那一声叹息,“但让我记住的,不是你的救命之恩。”
“那……那是什么?”
“是你一边哭一边跟我说‘你不要死’。”
他顿了顿。
“一个自己都怕得要死的人,却拼了命地想让另一个人活下去。”
“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勇敢的事了。”
阮昭昭的眼眶终于红了。
她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薄毯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我才不勇敢……”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我那时候怕死了,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血,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我抱着你的时候你浑身都是冰凉的,我以为我背着一个死人走了三天……”
“我怕得要命,我一边走一边哭,我想把你放下,但我放不下……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放不下……”
“我根本不认识你,你跟我有什么关系啊,你死了关我什么事啊……但我就是放不下……”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哗哗地流,最后干脆不说了,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沈砚舟安静地看着她哭。
他没有安慰她,也没有替她擦眼泪。他只是把薄毯往她身上又拉了拉,然后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头顶上。
掌心下,她的头发柔软得像是春天的柳絮。
阮昭昭的哭声顿了一下,突然哭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