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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黑风高   第二天 ...

  •   第二天傍晚,阮昭昭像往常一样给沈砚舟煎好药,看着他喝完,然后收拾碗筷,准备回自己房间。

      “师兄,今晚风大,你把窗户关好,别着凉了。”她站在门口,回头叮嘱了一句。

      “嗯。”

      “被子够不够厚?要不要再加一床?”

      “够了。”

      “那……那我回去了。师兄晚安。”

      “晚安。”

      她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渐远。

      沈砚舟坐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小院的桂花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几片花瓣飘落在窗台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三年前,北荒雪原,他拼死从魔教手中夺走寒玉诀,一路逃亡,身负重伤,在漫天大雪中力竭倒下。他想他会死在那里,死在那个连鸟都飞不过去的冰天雪地里。

      但有人把他从雪地里捡了起来。那个人用单薄的身躯背着他,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中走了三天三夜,穿越千里冰封,把他送到了最近的城镇。

      给他换药,找大夫,找马车,一路辗转,最终把他送到了青崖山的脚下。

      他记得那双手。

      纤细的、冰凉的手,却像铁箍一样紧紧箍着他,怎么也不肯松开。

      他记得那个人的声音。

      在暴风雪中,那个人一边走一边跟他说话,声音发抖,像是怕极了,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你撑住……你一定要撑住……前面就有村子了……”

      “你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

      “我再走快一点……你等等我……”

      他那时候已经意识模糊了,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记得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斗篷,在风雪中像一片飘摇的云。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青崖派的床上了。掌门李虚舟告诉他,是一个路过的侠客把他送来的,那人把他放在山门口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

      他真以为就是这样。

      直到他在青崖派第一次见到阮昭昭。

      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推着轮椅来给他送饭,低着头,缩着肩膀,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师、师兄,你的饭……”

      他看见她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因为她好看,而是因为他认出了那双手。

      纤细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

      和记忆里那双在暴风雪中死死箍住他的手,一模一样。

      但他没有问。

      他假装不认识她,她也假装不认识他。

      他们在青崖山上,一个当废人,一个当胆小鬼,就这样过了三年。

      三年里,他无数次想问:“那天晚上在雪原上的人,是不是你?”

      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也许她不想让他知道。

      她不想让他知道,救他的人不是什么过路的侠客,而是一个连鸡都不敢杀的小姑娘。

      她不想让他知道,那个在暴风雪中抱着他走了三天三夜的人,就是她。

      所以他也假装不知道。

      他坐在轮椅上,接受她的照顾,接受她的保护,接受她替他回绝所有挑战。他像一个真正的废人一样,心安理得地躲在她身后。

      但他心里清楚,她不是胆小鬼。

      她是这世上,最勇敢的人。

      夜深云涌。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青崖山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夜风比白天大了许多,呼啸着穿过竹林,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音。

      山门处的守卫弟子缩在门洞里打瞌睡,手里的长枪都快握不住了。巡逻的队伍也偷了懒,绕了两圈就回了屋,把门一关,倒头就睡。

      谁也没有注意到,十几道黑影正沿着后山的悬崖峭壁无声无息地攀爬而上。

      他们的动作快得像壁虎,轻得像猫,眨眼间就越过了青崖派最引以为傲的天险。

      他们是魔教幽冥殿的暗杀队影卫。

      这些影卫都是从死人堆里训练出来的,精通暗杀、潜行、毒术,出手必见血,见血必封喉。

      今夜带队的是一个叫鬼七的影卫统领,一个瘦得像竹竿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左额延伸到右下巴的狰狞伤疤。

      他是幽冥殿护法手下最得力的杀手,手上的人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散开。”鬼七低声命令,“目标在东边小院,不要惊动其他人。见到沈砚舟,先废四肢,再搜身。轮椅也要仔细检查。”

      “那个小师妹呢?”一个影卫问。

      鬼七想了想:“打晕就行,别弄死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是。”

      黑影们无声无息地散开,像十几条毒蛇,悄无声息地游向青崖派的内院。

      东边的小院很安静。

      桂花树在风中摇摆,两间厢房的灯都已经灭了。左边的厢房住着沈砚舟,右边的厢房住着阮昭昭。

      鬼七做了个手势,四个影卫分别包围了两间厢房,另外八个负责警戒,他亲自带着两个人摸向沈砚舟的房间。

      他轻轻推开房门,门轴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声,声音很细微,立刻被风声盖住了。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丝微光。鬼七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他看见……

      窗前坐着一个人。

      沈砚舟没有睡。

      他穿着白天的衣服,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背对着门口。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一线,照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冷硬如刀削。

      鬼七微微皱眉。

      这个废人,大半夜不睡觉,坐在窗前做什么?

      但他没有多想。一个双腿残废的人,就算醒着又怎样?

      他无声地拔出匕首,向两个影卫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一左一右包抄过去。

      三步。

      两步。

      一步。

      鬼七的匕首高高举起,对准沈砚舟的肩膀——按照命令,先废四肢。

      就在这时,沈砚舟忽然开口了。

      “来了?”

      声音很轻,很淡,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鬼七的瞳孔猛地一缩。

      匕首在空中顿了一下。

      而这一下的停顿,已经足够了。

      “砰!”

      一声闷响,左边厢房的门被猛然撞开!

      鬼七本能地回头,只见一个影卫从阮昭昭的房间里倒飞出来,重重地撞在桂花树上,树干剧烈摇晃,花瓣簌簌落下。

      那个影卫的胸口插着一根明晃晃的透骨钉,钉尖从后背穿出,钉在了树干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一口血沫,头一歪,没了声息。

      鬼七的脸色瞬间变了。

      “动手!”他厉喝一声,匕首再不犹豫,狠狠刺向沈砚舟的肩膀。

      但他低估了沈砚舟。

      或者说,他低估了那把轮椅。

      就在匕首即将刺入肩膀的瞬间,沈砚舟的右手猛然抬起,按在了轮椅扶手的某个位置上。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

      轮椅底部的横梁突然弹开,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三支漆黑的短弩已经蓄势待发,弩箭上涂着幽蓝色的光泽,见血封喉。

      “嗖!嗖!嗖!”

      三箭齐发。

      两个影卫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弩箭射穿了咽喉。他们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一个废了三年的残废,轮椅里居然藏着这种东西。

      鬼七躲过了第一支弩箭,但第二支擦过了他的手臂,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蓝光一闪。

      他的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

      “见血封喉……”他咬着牙吐出这四个字,脸色铁青。

      沈砚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指搭在轮椅扶手的另一个机关上。

      “你可以试试,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弩快。”

      鬼七死死盯着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但就在这时,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青崖派弟子察觉到了不对劲。

      “有刺客!”

      “快!快来人!”

      “保护掌门!”

      计划已经失败。

      鬼七狠狠瞪了沈砚舟一眼,从怀中掏出一颗烟雾弹砸在地上,白色的浓烟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等烟雾散去,鬼七已经不见了踪影。

      沈砚舟没有追。他安静地坐在轮椅上,手指从机关上移开,缓缓收回袖中。

      窗外的月光终于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的目光,却看向了被撞开的左边厢房。

      门框上还挂着一片鹅黄色的衣角,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那是阮昭昭的。

      小院里一片狼藉。

      桂花树被撞得歪了,地上散落着花瓣和断枝。两个影卫的尸体躺在院子里,一个胸口插着透骨钉,一个咽喉中箭,鲜血在地上洇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阮昭昭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外面胡乱披了一件外袍,头发散着,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月光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像是从夜色中生长出来的一样。

      瘦削、安静,不发一言。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膀舒展,微微昂着头,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

      那个总是缩着肩膀、低着头的小师妹,不见了。

      站在这里的,是另一个人。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缝里夹着三根透骨钉,钉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她的眼睛很亮。

      不像是那种怯生生的、含着水光的亮,而是一种冷静的、锐利的、像刀刃一样的亮。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远处混乱的喊叫声,转过头。

      沈砚舟的房间门开着。

      沈砚舟的轮椅停在那,他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夜风停了。

      整个世界好像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阮昭昭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沈砚舟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隔着满地狼藉、隔着月光、隔着三年的伪装,安静地对视。

      最后,是阮昭昭先移开了目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的脚,脚趾因为寒冷而微微蜷缩。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屋,找了一双鞋穿上,然后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劲装。

      她把劲装抖开,利落地套在身上,系好腰带,束好袖口。从木箱的夹层里摸出两排透骨钉,别在腰间的暗袋里。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穿好之后,她走出房门,路过桂花树下那具胸口插着透骨钉的尸体时,她停了一下,弯腰拔出那根透骨钉,在尸体的衣服上擦干净血迹,重新别回腰间。

      然后她走到沈砚舟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师兄,你受伤了没有?”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软软的,糯糯的。但语气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询问,而是变成了沉稳的、笃定的语气。

      好像在说:有我在,你不用怕。

      沈砚舟看着她。

      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利落的劲装、腰间闪着寒光的透骨钉,还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

      暴风雪中,一个穿着白色斗篷的小姑娘抱着浑身是血的他,在齐膝深的雪地里一步一步地走。她的脸被冻得发紫,嘴唇干裂出血,但她没有停下。

      她一边走一边哭,眼泪刚流出来就被冻成了冰碴子。

      但她没有停下。

      她哭着说:“你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

      她的手冻得已经没有知觉了,但她还是死死地抱着他,怎么也不肯松开。

      那双手,和现在蹲在他面前的这双手,一模一样。

      沈砚舟的喉结动了动。

      “没有。”他说,声音有些哑。

      阮昭昭明显松了口气,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小小的、安心的笑容。

      “那就好。”

      她站起来,绕到他身后,握住轮椅的推手。

      “师兄,我们走吧。”

      “去哪?”

      “找个安全的地方。”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沈砚舟没再问。

      阮昭昭推着轮椅,穿过满地的狼藉和花瓣,走进月光里。

      身后,青崖派的弟子们还在乱糟糟地喊叫、搜查、互相询问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注意到,东边小院里的两个“废人”,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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