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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夜惊变 青崖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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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派主殿后的一个小院里,住着沈砚舟和阮昭昭。
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两间挨着的厢房,外加一个小小的天井。
天井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放着一把竹椅和一张矮桌。院子虽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
阮昭昭把沈砚舟推进院子,扶着他从轮椅上挪到竹椅上坐好。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很熟练,先固定好轮椅的轮子,然后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胳膊,轻轻一带,就把他安稳地放到了竹椅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点也不像一个胆小怕事的小姑娘能做出来的事。
却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师兄,我去给你煎药。”阮昭昭说完,小跑着进了旁边的小厨房。
沈砚舟坐在桂花树下,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她踮着脚尖去够架子上的药罐,够不着,又搬了个小凳子垫脚。
药罐拿下来的时候差点摔了,她手忙脚乱地接住,然后心虚地朝外面看了一眼,对上沈砚舟的目光,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轮椅。
这把轮椅看起来普普通通,木质的框架,铁质的轮毂,坐垫上铺着一条旧毯子。但如果有人把轮椅翻过来仔细检查,就会发现……
轮椅的扶手是中空的,里面藏着两根精钢打造的短刺。轮椅的靠背可以向后翻开,露出一个暗格。而轮椅底部的横梁上,有一处不起眼的凹槽,
只要用特定的手法按下去……
他轻轻抚过扶手,指尖在某个位置停了停,随即收回。
这些东西,阮昭昭都知道。
她替他推了三年的轮椅,怎么会不知道。
但她从来没有问过。
就像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三年前那个雪夜,她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是怎么抱着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他,穿越千里冰封,从北荒雪原一路走到青崖山的。
有些事,不需要问。
有些答案,早就心知肚明。
傍晚时分,阮昭昭端着煎好的药从厨房出来。药碗很烫,她两只手捧着,走一步停一步,嘴里还“呼呼”地吹着气,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一颗炸弹。
“师兄,药好了。”她把药碗放在沈砚舟面前,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我、我还藏了两颗蜜饯,喝完药吃一颗,就不苦了。”
沈砚舟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完,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阮昭昭赶紧递上一颗蜜饯:“给。”
他接过蜜饯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在舌尖化开。
“今天药苦不苦?”她问。
“还好。”
“那就好。”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形,“明天我问问大夫,能不能加点甘草,这样就不会那么苦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沈砚舟安静地听。
夕阳的余晖洒在小院里,把一切都染成了暖橘色。桂花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晚风里带着淡淡的花香。
这样平淡的日子,他们已经过了三年。
但沈砚舟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因为最近半个月,山下已经来了四拨人,说是要切磋武艺,实则是来试探他的虚实。那些人的眼神、身法、武功路数,都不像是普通的江湖人。
有人在找他,在找他身上的某样东西。
他侧头看了一眼正在收拾药碗的阮昭昭。她的侧脸在夕阳下柔和得像一幅画,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
他收回目光,眼底的寒意在暮色中一闪而逝。
青崖山的另一头,一个灰衣人站在山门外,抬头望着云雾缭绕的山峰。
他在山门前站了很久,久到守山门的弟子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位侠士,你找谁?”
灰衣人收回目光,声音平淡:“找人。”
“找谁?”
“一个老朋友。”
他说完,转身消失在了暮色中。
守山门的弟子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怪人。”
然后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毕竟,青崖山上怪事多,一个怪人而已,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入夜后,青崖山安静了下来。
阮昭昭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对着一盏油灯,手里拿着一块布,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
灯光映在她脸上,那双总是怯生生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跳动的火焰,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
她缝的东西是一块护膝,里面夹了薄薄一层棉,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沈师兄的腿到了冬天就疼,得再缝厚一点……”她小声自言自语,又拆了几针,重新加了一层棉。
窗外,月光如水。
她缝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夜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猫头鹰在叫,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她松了口气,继续低头缝护膝。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她身后的墙壁上投下一个细长的影子。
如果此刻有人在她身后,大概会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那个影子的轮廓,并不像是一个缩着肩膀、畏畏缩缩的小姑娘。
那影子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膀舒展,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
沉默,锋利。
接下来的几天,山下镇子里来的人越来越多。
先是“铁掌帮”的一个外门长老,大大咧咧地递上拜帖,说要领教“寒刃惊鸿”的高招。
阮昭昭推着沈砚舟到山门口,当着几十个围观弟子的面,红着脸小声回绝:“师兄身子不便,万万不可以……”
那长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轮椅上面色苍白的沈砚舟,嗤笑一声:“就这?当年的天才就剩这德性了?”说完拂袖而去,留下一地哄笑。
然后是“飞鱼寨”的三个当家,扛着大刀片子闯上山来,说要跟沈砚舟“切磋切磋、分个高下”。
阮昭昭照样推着轮椅出来,照样红着脸回绝。三个当家中的一个粗汉子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她踉跄着跌坐在地,眼眶当场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来。
最后还是几个青崖派弟子看不下去,出面把那三人请走了。
“阮师妹也太没用了,”有人事后议论,“被人推一把就摔了,连句硬话都不敢说。”
“人家好歹是女孩子嘛,再说了,沈师兄那个样子,她能怎么办?”
“也是,唉。”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粗汉子推完阮昭昭之后,回客栈的路上一直捂着手腕,脸色发青。同行的人问他怎么了,他咬着牙说没事,只是“不小心扭了一下”。
更没有人注意到,阮昭昭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银针,她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将银针收回袖口。
那根针上淬的不是毒,只是一种让人骨节酸软、使不上劲的药。不会伤人,但足够让一个粗心大意的武夫疼上三天三夜。
阮昭昭推着沈砚舟往回走的时候,沈砚舟忽然开口:“摔疼了?”
“没、没有,”她小声说,“就是吓了一跳。”
“嗯。”
他没再说什么。但回到院子后,他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药膏,放在桌上。
“擦一擦,别留了淤青。”
阮昭昭愣了一下,然后红着脸把药膏收起来:“谢谢师兄……”
沈砚舟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目光沉沉。
“昭昭。”
“嗯?”
“这几天,不要一个人出门。”
阮昭昭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点点头:“好。”
她没问为什么。
而沈砚舟也没解释,但那些来“切磋”的人,目的绝不是切磋。
他们在试探。
试探他的腿是不是真的废了,试探青崖派的防备有多松懈,试探……那个东西,到底在不在他身上。
又过了三日。
这三天里,青崖山上的气氛明显紧张了起来。掌门李虚舟下令加强夜间巡逻,山门处的守卫增加了一倍。弟子们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都隐隐嗅到了不安的气息。
只有阮昭昭还是那副老样子,每天推着沈砚舟出来晒太阳,替人回绝挑战,然后缩在小厨房里煎药缝补,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阮师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啊?”有弟子私下嘀咕。
“谁知道呢,她那胆子,知道也当不知道吧。”
“也是。”
这三天里,那个灰衣人没有再出现过。但山脚下的镇子里,多了一些生面孔。
他们分散住在不同的客栈里,彼此之间装作不认识,但若是有人留心观察,就会发现这些人进出镇子的时间出奇地一致,而且每天晚上都会在镇子东头的一座废弃土地庙里碰头。
土地庙里供着的土地爷已经缺了半个脑袋,香炉里积满了灰尘。七八个黑衣人围成一圈,中间站着一个戴青铜面具的高大男人。
“查清楚了?”面具人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沙哑。
“回护法,查清楚了。”一个黑衣人恭敬地低头,“沈砚舟的双腿确实废了,三年来从未站起来过。
青崖派的弟子对他态度轻慢,他的起居全靠一个小师妹照顾。那把轮椅我们的人也查过……普通木匠打的,没什么特别。”
“那个小师妹呢?”
“阮昭昭,二十岁,青崖派入门三年,武功平平,胆子极小,在门派里没什么存在感。据说是从北边来的孤儿,被掌门收留的。”
“北边来的……”面具人沉吟片刻,“三年前,是谁把沈砚舟送回青崖派的?”
“这……”黑衣人犹豫了一下,“查不到。当时的记录很模糊,只说是一个过路的侠客,把人送到山门口就离开了,连姓名都没留。”
面具人沉默了很久。
“护法,属下有一事不明,”一个黑衣人小心翼翼地问,“门主为何非要找那个东西?沈砚舟已经废了,那东西就算在他身上,恐怕也……”
“闭嘴。”面具人的声音骤然冷下来,“门主的命令,需要你来质疑?”
“属下不敢!”
面具人扫视了一圈,缓缓开口:“三年前,沈砚舟从北荒雪原带走了本门至宝‘寒玉诀’。那是门主穷尽半生心血从上古遗迹里找到的功法秘卷,上面记载的寒冰真气修炼之法,可以让人在十年之内突破先天之境。门主绝不可能让这个东西流落在外。”
“可是沈砚舟已经废了,寒玉诀会不会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不会。”面具人斩钉截铁,“寒玉诀的载体是一块寒玉令牌,必须贴身携带才能温养其中的真气。沈砚舟若是将它交给别人,那令牌就会失去效力。所以它一定还在他身上。”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明晚动手。门主已经等得太久了。”
“是!”
黑衣人齐声应诺,声音在破败的土地庙里回荡,惊起屋檐上一群栖息的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