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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湖传言 江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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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上的人总爱说闲话。
这也没什么稀奇,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有是非的地方就有茶馆,有茶馆的地方就有说书人。说书人一拍醒木,添油加醋的本事比刀法还利落,三两句就能把一件小事传得满城风雨。
而最近两年,江湖上最叫人津津乐道的闲话,莫过于青崖派那两个废人。
“你们听说了没有?青崖派那个沈砚舟,当年号称‘寒刃惊鸿’的少年天才,现如今瘫了!”
洛阳城南的“醉仙楼”里,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刀客灌下一碗烈酒,嗓门大得恨不得让整条街都听见。他拍着桌子,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好好的一个人,说废就废了,两条腿都不能动了,整天坐在轮椅上,连门都出不了!”
同桌的几个人纷纷摇头叹息。
“可不是嘛,”一个背着长剑的年轻人接口道,“我去年上青崖派送过一回信,亲眼见过那位沈师兄。你们猜怎么着?连倒杯茶都要小师妹帮忙,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啧啧,昔日的天才,如今连个普通人都不如。”
“他那个小师妹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络腮胡刀客又倒了一碗酒,语气里满是不屑,“叫什么来着……阮昭昭?对,就是她。听说胆小得要命,有一次青崖派弟子切磋武艺,她在旁边看着,结果剑光一晃,她当场就吓哭了,躲到沈砚舟轮椅后面,抖得跟秋天叶子似的。”
“这算什么,”背剑的年轻人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听说她连杀鸡都不敢。有一回厨房让她帮忙杀只鸡,她拿着刀站在院子里,对着那只鸡念了半天‘万万不可以’,最后鸡自己跑了。”
满桌哄笑。
邻桌一个独臂老者放下酒杯,慢悠悠地插了一句:“那沈砚舟当年可是能在‘青云榜’上排进前十的人物,一身寒冰真气出神入化。可惜了,可惜了。听说三年前他在外执行任务时遭人暗算,双腿经脉尽断,被人送回青崖派的时候浑身是血,就差一口气了。”
“谁救的他?”
“谁知道呢,”独臂老者摇摇头,“据说是哪个过路的侠客好心送回来的。反正从那以后,沈砚舟就废了,阮昭昭就成了他的跟屁虫,整天推着轮椅在青崖山上转悠,谁来找沈砚舟切磋比武,她就替人回绝。你们猜她怎么说?”
老者学着怯生生的嗓音,捏着嗓子道:“‘师兄身子不便,万万不可以……’”
又是一阵哄笑。
“这两个废人凑一块儿,倒是般配。”
“可不是嘛,一个瘫子,一个胆小鬼,青崖派也是倒霉,净出这种货色。”
笑声在酒楼里回荡,夹杂着碰杯声和说书人的醒木声。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灰衣人。他斗篷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削瘦的下巴。听到这些话,他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寒光,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放下几枚铜板,起身离开。
走出酒楼时,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正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小孩子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闹着。
灰衣人停下脚步,看了那群孩子一眼,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被风吹散了。
如果有人凑近去听,大概会听见他说的是……
“你们懂什么。”
青崖山在江湖上不算什么名门大派,但胜在地势险要、风景秀丽。山上常年云雾缭绕,主峰像一把利剑直插云霄,山腰处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路两旁种满了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
青崖派的弟子不算多,满打满算也就百来号人。掌门李虚舟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为人严谨刻板,武功在江湖上排不上顶尖,但教徒弟还算尽心。
此刻正是午后,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铺出一片碎金。几个青崖派弟子正坐在练武场边的石阶上休息,一边喝水一边闲聊。
“哎,你们看那边。”
一个圆脸弟子努了努嘴,朝不远处的竹林小道指了指。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鹅黄衫裙的少女正推着一把轮椅,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一袭白衣,面容清俊,但脸色苍白得有些过分,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他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双手安静地搭在扶手上,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推轮椅的少女就是阮昭昭。
她生得倒是好看,杏眼桃腮,肤若凝脂,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但好看归好看,那股子怯生生的气质却让人提不起什么敬畏之心。
她微微弓着背,走路时总低着头,像是怕踩死蚂蚁似的,一双眼睛不安地四处张望,但凡有人朝她多看两眼,她就跟受惊的兔子一样往沈砚舟轮椅后面躲。
“又是他们,”圆脸弟子撇撇嘴,“阮师妹也真是的,天天推着沈师兄出来晒太阳,跟养老似的。”
“你小点声,”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让人听见了不好。”
“听见就听见呗,我说的不是实话?”圆脸弟子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不屑掩都掩不住,“沈师兄以前是厉害,可现在……唉,掌门师伯也是仁至义尽了,换了别派,早就把人送下山了。”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阮昭昭推着轮椅经过练武场时,那几个弟子立刻收了声,假装在讨论武功招式。
阮昭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下意识地往沈砚舟身后缩了缩,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师、师兄,要不咱们回去吧……那边有人在看……”
沈砚舟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无妨。”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大病初愈的人有气无力,但语调平稳,没什么波澜。
阮昭昭“哦”了一声,继续推着轮椅往前走,但脚步明显快了不少。
等他们走远了,练武场上的弟子们才松了口气。
“每次看见阮师妹那个样子,我就浑身不自在,”圆脸弟子搓了搓胳膊,“你说她好歹也是青崖派的弟子,怎么一点江湖人的样子都没有?跟个受气包似的。”
“人家就是那个性子,你管得着吗?”
“我不是管,我就是觉得……”圆脸弟子挠了挠头,“算了算了,不说了。”
他没说出口的话,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青崖派有这两个废人,实在是不太光彩。
阮昭昭推着沈砚舟来到后山的一片竹林里,找了一处阴凉的地方停下来。她从轮椅后面取出一张小凳子和一个食盒,把凳子放在沈砚舟旁边,打开食盒,里面是几碟点心和一壶茶。
“师兄,今天的桂花糕是厨房新做的,我偷偷多拿了两块。”她小声说着,把一碟桂花糕递到沈砚舟面前,然后又缩回凳子上,自己捧着一杯茶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却时不时地往四周瞟,像是在提防什么。
沈砚舟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
“你不吃?”他问。
“我、我不饿。”阮昭昭摇摇头,但话音刚落,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脸一红,赶紧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沈砚舟没说什么,只是把食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阮昭昭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着,吃相倒是斯文。
竹林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声和鸟鸣。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样安静的日子,他们已经过了三年。
三年前沈砚舟被人送回青崖派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活不下来。
他身上的伤太重了,刀伤、剑伤、内伤,经脉断了三根,肋骨折了四根,左腿的骨头碎得跟渣子似的。
掌门李虚舟亲自给他运功疗伤,忙了三天三夜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命是保住了,但双腿却废了。
从那以后,沈砚舟就坐在了轮椅上。昔日那个意气风发、一剑光寒十九洲的少年天才,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需要人照顾的废人。
门派里的弟子们一开始还会同情他、惋惜他,但时间久了,同情就变成了嫌弃,惋惜就变成了轻视。毕竟江湖是个讲实力的地方,你以前再厉害,现在废了,那就是废了。
唯一没有变过的,就是阮昭昭。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个胆小如鼠的小师妹会对沈砚舟那么好。她像是天生就该做这件事一样,每天准时来推他出去晒太阳,给他端茶倒水,替他回绝所有上门挑战的人,风雨无阻。
有人问过她:“你跟沈师兄以前就认识吗?”
她摇摇头:“不、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她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因为……因为师兄是好人……”
这个答案当然没人信。但也没人追问,反正一个胆小鬼照顾一个瘫子,能有什么故事?
……
“师兄。”
阮昭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说……今天会不会又有人来找你挑战啊?”她捏着茶杯,脸色微微发白,“我昨天听说,有个叫什么‘断魂刀’的,说要来青崖派见识见识‘寒刃惊鸿’的风采……”
“嗯。”
“他、他不会真的来吧?”阮昭昭的声音更小了,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师兄你身子不便,万万不可以跟他们打的……”
沈砚舟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扶手上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握过天下最锋利的剑,出剑快如闪电,寒冰真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会结冰。而现在,这双手连一杯茶都端不稳。
“如果来了,就还是老样子。”他说。
“嗯!”阮昭昭用力点头,“我帮师兄回绝他们!”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坚定,好像回绝那些挑战者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沈砚舟侧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她的眼睛很好看,又大又亮,但总是含着一种怯怯的水光,像是随时会哭出来。
此刻她正认真地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表情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
“昭昭。”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啊?”她一愣,随即脸红,“师、师兄你怎么忽然叫我名字……”
“没事。”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远处的竹林,“走吧,该回去了。”
“哦,好。”阮昭昭站起来,收起小凳子和食盒,绕到轮椅后面推着往前走。
走出竹林时,迎面走来几个青崖派的弟子。他们看见阮昭昭,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笑着打招呼:“阮师妹,又推沈师兄出来散步啊?”
阮昭昭下意识地往轮椅后面缩了缩,小声应道:“嗯……嗯。”
“沈师兄今天气色不错啊,”一个弟子客套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对了,阮师妹,昨天山下镇子里来了个什么‘铁掌帮’的人,说要跟沈师兄切磋切磋。我们替你挡回去了,但人家说了,明天还要来。”
阮昭昭的脸色变了变,声音更小了:“师兄身子不便,万万不可以……”
“我们知道,我们知道,”那弟子摆摆手,“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
说完,几个人嘻嘻哈哈地走了。
阮昭昭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轮椅的推手,嘴巴喏喏说不出话。
“走吧。”沈砚舟的声音从前边传来。
“嗯。”她应了一声,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
路上她没再说话,但推轮椅的手比平时用力了一些。
沈砚舟感觉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的路,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