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过天晴》岁时岫

6、回忆母亲 无意翻出旧

　　假期转瞬即逝。这几天，陈晓带着池溪，把童年能玩的游戏重温了个遍——在小溪里徒手抓鱼、满镇子疯跑。快乐时光总是溜得飞快，最后一天，池溪带着奶奶坐上了回南城的高铁。

　　陈晓虽不同城，却和她们同车次。一路上，行李几乎全挂在了他肩上，池溪忍不住调侃：“行啊陈晓，现在挺有担当嘛”

　　陈晓比她们早一站下车。池溪和奶奶又坐了半小时。抵达时，被外派学习的池父早已等在出站口。

　　池溪刚扶着奶奶走出来，池父便迎了上来，关切地询问母亲腿脚的情况——他原计划和女儿国庆一起回老家看母亲，偏巧学校临时安排他去外校调研，只得把假期往后挪。这样也好，正好和池溪错开时间多陪陪老人。

　　池父和奶奶没让池溪跟着去医院，只吩咐她：“溪溪，你先回去把行李归置好，再收拾些奶奶要用的东西带过来。”

　　“好。”池溪应下。

　　回到家，她放下行李简单整理，便走进书房，准备把假期翻看的书放回书架。书架塞得满满当当，池溪搬了椅子，踮着脚把书塞进最顶层。

　　正要下来，目光无意间扫到两本厚厚的相册，落满了时光的痕迹，却没什么灰尘，显然常被翻动。

　　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搬下来。翻开第一本，是爸爸妈妈的结婚照——小时候，她总爱抱着这本相册看。那时，她指着照片上那个美丽温婉的女人问：“爸爸，她是谁呀？”

　　爸爸总是温柔地凝视着照片，指尖轻轻拂过女人的脸庞：“她是最爱你的人……是你的妈妈。”

　　小小的池溪满心疑惑：“那她去哪里了？”

　　“去了另一个世界。”爸爸的声音很轻。

　　“另一个世界”是哪里？小小的她懵懂不知。但爸爸说这是最爱她的人，她便也毫无保留地喜欢着。童年时，池溪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同。小镇上多是留守儿童，父母常年在外，一年也见不了几面。相比之下，有爸爸一直在身边，她甚至觉得自己很幸福。

　　直到渐渐长大，书本里的知识一点点揭开世界的面纱，她才真正明白了“另一个世界”的含义，也终于察觉了自己缺失的那一部分。

　　爸爸对她很好，倾尽所有，却终究无法替代母亲那份细腻的爱。池溪只能自己摸索，学着其他女孩从妈妈那里得来的知识，了解自己的身体；书籍成了她无声的老师，填补着那片空白。生命的路漫长，却也有尽头。她想，或许在路的终点，她们能重逢。

　　池母在池溪不到三岁时因癌症离世。起初，医院只查出反复发烧，等到确诊，人已无法言语，动弹不得。外婆曾叹息着告诉她：“那时候都以为能治好，不是什么大病……谁知道，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因此，母亲没给池溪留下只言片语或任何物品，这也成了池溪心底的一抹遗憾。

　　外婆还说：“最后实在不行了，把你抱到病床前。你妈妈一看到你，眼泪就止不住地流……她动不了，说不了话，身上插满管子，脸上罩着呼吸机。你小姨一遍遍给她擦眼泪，刚擦干又湿了……直到我们跟她保证，一定会把你好好养大，她才像是放下了心。”

　　“最后那几天，她什么都吃不下。可你一进去，她就看着你哭。偏偏你一见她那样子，也跟着哭闹……后来，就不常带你进去了。”

　　池溪听着，心像被攥紧了，酸涩和悔意漫上来，淹没了呼吸。后来，外婆也走了。小姨定居国外，但对池溪极好。小时候，池溪想要什么，只要跟小姨说，总能如愿以偿。她总觉得小姨像个神奇的许愿瓶。小姨每年过年回国，都会接她过去，带她玩，给她买新衣服新玩具，那些时光，是她童年里格外明亮的色彩。

　　池溪沉浸在回忆里，指尖抚过照片上母亲年轻温柔的脸庞，看了许久，才轻轻合上第一本相册。

　　第二本是本奥运主题的纪念册，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她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家三口的合影。看着照片里那个还带着婴儿肥、笑得无忧无虑的小女孩，看着照片里爸爸年轻些的脸庞和妈妈温柔的笑靥，池溪的嘴角不自觉弯起，眼底却悄然漫上了一层水光。

　　她没有让自己沉溺太久。想着还要给奶奶送东西，她仔细地将两本相册重新放回书架顶层。一缕午后的阳光，恰好穿过窗帘的缝隙，跳跃着落在那本结婚相册上，轻轻覆盖了照片中母亲的脸庞，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池溪匆匆赶到医院送了东西，又被池父和奶奶“赶”了回来，勒令她回去学习。直到这时，假期作业才写了冰山一角的池溪，才猛地想起这回事。整个下午，她都在书桌前埋头苦赶。

　　夕阳西沉，最后一张物理卷子摊在眼前，池溪咬着笔头，对着那些公式和电路图一筹莫展。

　　“算了，放过自己”她叹了口气，把卷子塞进书包，“晚自习……‘就借鉴’一下林琳的吧。

　　因为物理卷子还差个尾巴，池溪早早赶去了教室。

　　推开门，她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好家伙，敢情大家伙儿都是来赶作业的。教室里，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是主旋律，间或夹杂着男生们互相催促的嚷嚷：“兄弟，写完没？”“快了快了，还差一张！”“江湖救急，快让我‘参考’下！”一片热火朝天。

　　池溪震惊之余，迅速找到了归属感。幸好她早有准备，提前跟大学霸林琳打了招呼，让对方把物理卷子留给她“借鉴”。

　　她走到座位，果然看到几张物理卷子整齐地躺在桌面上。旁边的林琳已经进入预习状态，正翻着后面的数学课本。池溪打了个招呼，立刻投入战斗。

　　她只差一张物理卷了。没有直接照搬，她拿起林琳的卷子仔细研究，把弄懂的题目自己写出来，实在没头绪的就空着。写完后，她刚想把两人的物理卷子一起交上去，林琳却眼疾手快地抢了过去。
　　“没事没事，我去交。”林琳抱着卷子，顺手抄起桌上的水瓶，“正好去接个水。”

　　她绕过池溪，走向教室后面的饮水机。路过景屿的座位时，林琳脚步微顿，状似无意地问了句：“物理卷子交哪儿？”

　　景屿正埋头苦干，闻言抬了下头，手指随意点了点旁边同桌的桌面：“那儿。”随即又埋首于自己的作业堆里。

　　池溪看着林琳在景屿桌边状似无意地停留了片刻，才把卷子放下，接着去接水。她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但什么也没说。

　　闹哄哄的补作业时光溜得飞快。池溪赶在上课前收齐了语文作业送去办公室，回来时心里嘀咕：学霸“借鉴”起来，手速也是这么惊人啊。

　　班主任秦天柱准时驾到，先是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通“收心论”，强调假期结束该回归学习正轨了，把月考成绩调出来给大家看，震慑一番。池溪名次提前了三名，心里还挺开心的。接着就是换座位了，不过这一个月大家相处的还挺和谐的，只有少数几人换了下座位，其余人还是按原位没有动，只是座位都往后挪了一排。

　　他又在教室后门坐镇了足足半小时，才慢悠悠地离开。

　　强调假期结束该回归学习正轨了，接着又在教室后门坐镇了足足半小时，才慢悠悠地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波澜不惊，按部就班地上课、做题。唯一的变奏是，晚自习开始分批进行运动会项目训练了。

　　池溪报的是4x200米接力。周五晚饭后，广播里喊到了她的名字。她和同样报了这个项目的文艺委员江芝手挽手来到操场。

　　到了集合点，池溪才发现接力赛是男女混合组队，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的是——景屿也在。他就站在体委刘义梁旁边，身形挺拔。

　　巨大的惊喜毫无预兆地砸中了她。原本心里那点对跑步的忐忑和退缩，瞬间被翻涌的欣喜淹没。

　　江芝人缘极好，走过去熟稔地拍了拍景屿和刘义梁的肩膀：“哎，咱们这接力棒次怎么安排啊？”

　　她这么一问，大家的目光自然都转向了刚走过来的池溪。

　　池溪有点不好意思，坦白道：“那个……我体育不太好。”

　　江芝立刻笑着安慰：“哎呀没关系，重在参与嘛，发扬咱们班体育精神！”说完还握拳做了个加油的手势，然后俏皮地扭头问景屿：“你说是吧，景大班长？”

　　景屿也笑了，目光掠过池溪，随即抛出一个建议：“要不池溪跑第一棒？我第二棒，江芝第三棒。”他朝刘义梁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最后一棒冲刺，就靠咱们体委大显神威了。”

　　“行啊！”江芝爽快同意。

　　刘义梁笑着捶了景屿胸口一拳：“就你会安排。”语气里是熟悉的调侃。

　　池溪也赶紧点头：“我没问题！”

　　方案全票通过。报给老师后，各棒次便和其他班同棒次的同学一起训练，由专门的老师指导。池溪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七上八下。初次试跑，她落在了后面，担忧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来——怕拖班级后腿。

　　指导老师似乎看穿了她的焦虑，训练结束后特意把她留下，温和地说：“别紧张，第一棒关键是不失误。多抽空练习，有底气了，紧张自然就消失了。”

　　老师的话像一颗定心丸。池溪默默记下，转头就跟死党宋晓琴“报备”：“晓琴，接下来早晚我得自己走了，要去操场加练，怕运动会给我们队拖后腿。”

　　宋晓琴一听，立刻不干了：“不行，想一个人偷偷努力？门儿都没有！正好我也报了八百米，陪你练练就当热身了。”虽然她有信心，但她可舍不得让池溪孤军奋战。

　　于是，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傍晚橘色的夕阳下，操场上总能看到池溪奋力奔跑的身影。宋晓琴则站在跑道边，一手掐着表，一手拢在嘴边当扩音器：“加油溪溪！步子迈开！手臂摆起来！最后冲刺了！”时不时还蹦出几句小技巧。

　　池溪心里暖得发胀：“琴琴，等这事儿完了，我必须请你吃饭。”

　　宋晓琴笑嘻嘻地应下：“行啊！不过嘛……”她狡黠地眨眨眼，“看你进步神速的份上，这顿饭得升级——等拿了奖牌，请我吃庆功宴！”

　　池溪望着跑道尽头，笑着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