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第 91 章   入冬之 ...

  •   入冬之后,天是一天比一天冷。北风刮起来像刀子,贴着地皮走,把人脸割得生疼。

      季父季母年纪大了,一到冷天,膝盖、后脖颈就发僵,骨头缝里跟灌了凉风似的,早起下炕得缓好一阵子才能挪动。

      周南枝把这事记在心里,早早就用那块鹿皮做了护膝和护领。

      鹿皮是她专门留出来的,又软又密实,内里絮了薄薄一层旧棉花,外头用粗布裹了边,针脚细巧,结结实实。

      季母拿到手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睛都笑弯了:“这可好,这可好。你爹天天喊膝盖疼,这回能好受点。”

      季父没多话,把护膝套在棉裤外头,在院里走了两圈。

      回来时,脸色明显松快了些,只说了句:“暖和。”

      学校也重新开了课。停了这些日子,孩子们再背起书包,倒比从前更上心了些。

      周南枝依旧每天给孩子们带饭,至少两个菜,变着花样做。土豆烧肉配炒白菜,萝卜炖骨头配炒鸡蛋,装在铝饭盒里,用毛巾裹得严严实实,中午打开还冒热气。

      小书言和石头每天回来,饭盒都是空的。

      日子这么一天天过着。周南枝渐渐觉出小书言有点不对。

      这变化很轻。

      他不像从前那样,一放学就缠着周南枝说学校的事。

      以前他嘴碎,芝麻大点事也能学得绘声绘色,老师穿件新衣裳、同学罚站、操场上的猫,都能说上半天。

      现在也说话,但只挑有趣的说,学校的事明显少了。

      周南枝问起来,他就往别处岔,不是喊石头看什么,就是逗小满玩。

      周南枝留了心,但没追问。

      又过了几天,她发现小书言书包里的作业本皱得厉害。

      她给他整理时翻了一下,有两页纸像是被反复擦过,橡皮把纸面擦得起毛,有几处都透光了。

      她没声张,把本子原样放回去。

      真正让她觉着有事的,是那天下午。小书言和石头放学回来,石头先进院,小书言在后头。

      周南枝正在井边洗菜,抬眼看见小书言走路的架势,心里“咯噔”一下。

      那孩子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嘴角绷着,步子不紧不慢,像只刚跟谁干完仗的小公鸡。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可周南枝太了解他了。

      这模样,要么是真没把什么当回事,要么就是憋着一股劲,自己不发作,也不让人看出来。

      石头凑过来,小声叫了声“娘”。

      周南枝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问:“你哥在学校惹事了?”

      石头回头看一眼小书言,又转过来,摇摇头:“没。就是……今天老师说他了。”

      周南枝“哦”了一声,没细问。

      石头看看她脸色,又补了一句:“我哥没哭。”

      周南枝笑了笑:“知道。他哭不出来。”

      小书言进了院子,也不跟谁说话,放下书包就去逗小满。

      他蹲在小满跟前,拿手指头点弟弟的鼻子,小满咯咯笑,他也笑。看着一点事没有。

      可周南枝心里那根刺,又往深里扎了扎。

      晚饭后,小书言和石头在堂屋写作业。周南枝借着添灯油的由头走过去,站在小书言身后看了一会儿。

      他正写语文,字写得比平时用力,铅笔尖把纸划得“沙沙”响。有一处写错了,他拿橡皮猛擦了几下,纸面又起了毛。周南枝没说话,转身走了。

      夜里,周南枝跟季昭并排躺着,外头风一阵一阵地扑在窗上。

      她翻了个身,轻声说:“书言这几天不大对劲。”

      季昭“嗯”了一声:“我看出来了。这孩子在憋事。”

      “你问过他?”

      “没。他不想说,逼了没用。”季昭停了一下,“等他憋不住,自己会开口。”

      周南枝没再说话。她知道季昭说得对。小书言这孩子,倔,要强。

      他若是不想说,你越问,他越往心里藏。可她总得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第二天一早,周南枝在灶房做饭时,小书言进来帮忙烧火。

      他蹲在灶膛前,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阿姨,我上课要是把老师顶了,算不算给你丢人?”

      周南枝手里的锅铲顿了顿。

      她没回头,语气跟平常一样:“那得看顶得对不对。你要占着理,就不丢人。”

      小书言“哦”了一声,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得他嘴角那点笑,看不太清楚。

      周南枝没继续问,但心里那根线一直牵着。

      接下来几天,她有意多留了小书言几眼。那孩子表面上跟没事人一样,上学下学,写作业,逗小满,偶尔还跟石头在院里追着闹。

      可周南枝发现,他比从前爱翻字典了。家里那本旧《新华字典》搁在堂屋条案上,原先都落了灰,这几天总被他揣进书包里,晚上写作业也摆在手边,时不时翻一翻。

      有天晚上,小书言又趴在桌边翻字典。周南枝走过去看了一眼,见他正查一个字,手指头顺着部首笔画往下划,嘴里念念有词。

      周南枝没惊动他,只把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

      “阿姨,你说‘尴尬’的‘尴’,到底念‘gān’还是念‘jiān’?”小书言忽然抬头问她。

      “念‘gān’。”周南枝说,“怎么了?”

      小书言摇摇头:“没。我就确认一下。”说完低下头,继续翻。

      周南枝站在他身后,看见他找到那页,用手指头在字上按了按,嘴角轻轻一翘,那笑法跟他平时耍坏时一模一样。她心里隐约有了点数。

      又过了两天,石头放学回来,蹲在灶房门口帮周南枝剥蒜。剥着剥着,他忽然小声说:“娘,我哥被老师罚抄课文了。”

      周南枝“哦”了一声,没抬头:“抄几遍?”

      “五遍。在班里抄的,中午都没吃饭。”石头停了一下,“赵老师来叫他的时候,他还在抄。”

      周南枝问:“为什么罚?”

      石头说:“上课老师让他读课文,他读得太快,老师说他是显摆,就罚了。”

      周南枝剥蒜的手停了一下。太快?小书言背书从来快,老师领读一遍,他就能顺下来,这在以前是讨老师喜欢的本事。怎么现在倒成了显摆?

      “阿姨不知道吧?”周南枝问。

      石头摇摇头:“我哥不让我说。他说这事他自己能解决。”

      周南枝笑了一下:“他倒是能。”

      嘴上这么说着,她心里已经把这几天的事串起来了:频繁翻字典、问字音、被罚抄还憋着不说。小书言这是要跟那老师较上劲了。这孩子倔,不愿意回来告状,可私底下在攒劲,不知道憋着什么主意。

      到了周五,事情到底没藏住。

      那天小书言回来得比平时晚。周南枝把饭温在锅里,站在院门口等了又等。

      天擦黑时,才看见他一个人从巷子口走过来。书包带子松松垮垮搭在肩上,步子不紧不慢,脸上看不出什么,就是嘴唇抿得紧。走到周南枝跟前,他抬头叫了声“阿姨”,也不解释为什么回来晚。

      周南枝也不问。她只把他书包接过来,说:“饭在锅里,洗手吃去。”

      小书言洗了手上桌,端着碗扒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说:“阿姨,今天陈老师让我去办公室了。”

      周南枝“嗯”了一声,示意他接着说。

      小书言看着碗里的饭,语气很平:“她让我当着赵老师面背《为人民服务》。我背完了,一个字没错。她就说,我这种学生,脑瓜好使,就是思想不端正,爱出风头。赵老师没说话。”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周南枝,“阿姨,我背书也错了?”

      周南枝看着他,说:“背书没错。”

      小书言点点头,又把碗端起来,大口大口吃起来,像把什么话都和着饭咽下去了。

      晚上,周南枝在灶房洗碗,小书言跟进来,从书包里摸出一个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把本子搁在灶台上,说:“这是陈老师这周上课念错的字和课文,我都记下来了。每个字我查过字典,注了正确的音。”

      这个年代的老师水平参差不齐,但是想这样错误特别多的也很少见。

      他抬头看周南枝,眼睛亮亮的,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阿姨,你说我要是把这个给校长,算不算告状?”

      周南枝擦擦手,拿过本子翻了翻。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要把什么钉死在纸上。

      她合上本子,还给小书言,说:“算。但告状也分怎么告。你要真想告,就不能光给她看,得让该看的人看见。”

      小书言愣了一下,随即眼睛更亮了:“阿姨,你有主意?”

      周南枝轻轻点了下他脑门:“先吃饭,这事不急。你先把本子收好,别让同学看见。”她顿了顿,“也先别跟你陈老师硬顶。课上她让你读,你就读,她挑你错,你别接。熬过了这阵,阿姨给你做主。”

      小书言把本子揣进怀里,重重点头:“我听阿姨的。”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小声说:“阿姨,其实我还有一本。”

      周南枝看他。

      小书言从书包夹层里又抽出个本子,封面用旧报纸包着。他翻开,周南枝看见上面记的是另一回事:陈老师哪天上课迟到几分钟、哪天作业没批、哪天跟哪个老师说了什么。一笔一笔,跟个小账本似的。

      周南枝看完,没夸也没骂,只问:“你这本,石头知道不?”

      “不知道。”小书言说,“就我自己记的。”

      周南枝把本子递回去,说:“先收着。你记性这么好,阿姨给你个任务。”

      小书言竖起耳朵。

      “从明天起,周老师上的每一节课,你就当没这个人。”周南枝说,“他讲他的,你学你的。实在觉得不对,下了课再跟同学说。别在课上跟她顶。你越顶,她越来劲,最后吃亏的是你。”

      小书言想了想,点头:“行。我不跟她顶。但我得让全班都知道,她教错了。”

      周南枝笑:“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小书言也笑,这会儿笑得真,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把两个本子收好,钻回屋里去了。

      周南枝一个人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后窗外的夜色。

      风还在刮,带着远处山里的寒气。她知道,这事才开了个头。小书言那两本账,迟早得派上用场。

      但她不急着出手。她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一个让那个陈老师想赖都赖不掉的时机。

      这之前,她得先见见赵老师——六年级一班的班主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