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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孩子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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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取名叫家顺,是季父起的。
李翠华还躺在炕上。孩子落地那天,季父抽了半宿旱烟,天亮时把季建民叫到跟前,说:“叫家顺吧。不图大富大贵,就图往后顺顺当当。”
季建民点头,把名字说给李翠华听。
李翠华念了两遍,说:“家顺,家顺,这名字好。”
有了名字,这小小的孩子才算真正落了户。
李翠华身子虚得厉害,坐月子这一个月,季建民恨不得把她供起来。别管是端水、递东西、拿尿布,能伸把手的,他全抢着干。
李翠华要起来,他赶紧拦:“你躺着,我来。”
李翠华要下地,他急得跟什么似的:“你别动,说一声就行。”
有一回,李翠华实在躺不住了,冲外屋喊:“建民,过来扶我一下。”
季建民正蹲在灶房门口洗尿布,听见声,两手水淋淋地就跑进来:“媳妇,你要啥?我去。”
李翠华撑着枕头坐起来一点:“我要上厕所。你去啥?”
季建民一下噎住了,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憋了半天,红着脸“哦”了一声,赶紧过来扶她。
李翠华看他那副样子,又气又好笑,胳膊搭在他肩上,慢慢往屋外走,嘴里嘟囔:“这一个月,我连地都没沾几回,再这么下去,腿都不会走了。”
季建民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眼睛盯着脚下,连门槛都提前用木板垫平了:“你再忍忍,等出了月子,我陪你慢慢走。”
李翠华白他一眼,没再说话,心里却觉着,那个活泛的季建民,好像真的一点一点回来了。
季母更是下了血本。
她挑了个好天,把家里那只下蛋最勤的老母鸡给杀了,拔了毛,剁成块,放在小陶罐里,加了几片姜、几粒红枣,小火慢慢炖。
从半上午一直炖到日头偏西,满院子都是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香味。
大毛二毛扒在灶房门口,口水咽得咕咕响。
季母拿木勺敲了敲锅沿:“去,这是给你们三婶补身子的。你们馋了,回头奶奶给你们炖鱼汤。”
鸡汤端到三房,李翠华看着那碗黄澄澄的汤,眼圈又红了:“娘,这鸡正下蛋呢,留着下蛋多好,杀了可惜。”
季母坐在炕边,把汤往前推了推:“不可惜。啥也没有你身子要紧。下蛋有别的鸡呢,不差这一只。你踏踏实实喝了,把身体养好,比十个蛋都强。”
李翠华没再推辞,端起碗,小口小口喝了。
季母看着她喝完,又给她掖了掖被角,才端着空碗出去。
入冬后没几天,初雪落了下来。
那天后晌,天阴得厉害,风也停了,空气里湿冷湿冷的。
周南枝正在院里收那排晾好的肉干,忽然听小书言在外头喊:“下雪了!下雪了!”
她抬头,细碎的雪粒子正从灰沉沉的天空里飘下来,稀稀疏疏的,落在地上就化了。
等到了傍晚,雪越下越密,屋顶、磨盘、柴垛上都蒙了一层白。
小书言和石头在院里追着雪跑,大毛二毛也跑过来,几个孩子在雪地里闹成一团,小满被季昭抱着,伸手去接雪花,接到了就咧开嘴笑。
周南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想起什么,去了趟老宅,看李翠华那屋的窗子封严实没有。
季建民正拿草毡子往窗缝里塞,见她来了,抹了把头上的雪,说:“弟妹,你来得正好。你看这屋还漏风不?”
周南枝进去转了转,又摸了摸炕,还热着,点点头:“行,挺好。大人孩子都别冻着。”
就在初雪落下的那几天,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传了下来。
上面从隔壁好几个省调了粮食,第一批已经运到了县里。
虽说这粮食不白给,要记账,明年得还,可人家别的省也不富裕,能挤出这些,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力。
但好歹,这个冬天,不会再有人因为饥饿死去了。
消息传到村里那天,李军明在喇叭里念了整整三遍。
念到最后,声音都发颤了。许多人站在雪地里听,等喇叭里没声了,还舍不得走。
吴家宝蹲在墙根下,仰头看天,雪花落在脸上,化成水,顺着眼窝流下去,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
粮食陆陆续续进了村。
虽说是借粮,可家家户户都分到了。周南枝家里也去领了,按人头折算,不多,可掺在自家存粮里吃,冬天就能挺过去。
孙会计的账本写得整整齐齐,谁家几斤几两,摁了手印。
李军明眼睛还是红的,可精神比前阵子好多了,站在晒谷场上张罗,腰板挺得笔直。
李翠华的月子,就在这场雪和这批粮里安安稳稳地过去了。
出了月子那天,她自己都说,这恐怕是她这辈子坐得最舒坦的一个月子了。炕一直是热的,汤水没断过,孩子有人搭手,连尿布季建民都抢着洗。
季母还攒了满满一筐鸡蛋,在灶上染得红彤彤的,给处得近的几户人家一家送了一个。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季家这一下是真起来了。
虽说季昭退伍了,可他带回来的安置费一分没少,往后还有副厂长的位置等着,用不着再拿命去拼。
季建民也彻底走出了阴霾,说话声都亮堂了,走路带着风,院子里进进出出,腰上像装了根新弹簧。
人活过来,跟瘫着的时候,完全两个样。
季家现在就是村里的香饽饽。
心思活络的人家,已经在悄悄打听最大的家明啥时候定亲了。
话传到赵庆芬耳朵里,把她弄得坐立难安。
有那热情的婶子,堵在巷口拉着她的手,一句一个“家明不小了,十五了,该说亲了”
赵庆芬推也推不掉,不推又怕得罪人,只能说:“还读书呢,再读几年书再说。”
回头她跟季建国提起这事,季建国正修锄头,头也不抬:“孩子还小,说这些太早。”
赵庆芬叹气:“我也知道早。可你没瞧见,那些人的眼睛都往咱家盯着呢。”
顿了顿,又说,“我不让家明早定。他脑子活,等往后有了出息,啥样的找不着。”
屋外雪还在下,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赵庆芬坐在炕沿上,就着油灯给家安补裤子。
家明从外头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雪,喊了声:“娘,我饿了。”
赵庆芬抬头,看着这个已经快和自己一般高的半大小子,心里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周南枝家里剩的粮食,拢了拢账,还有六百来斤。
这在村里已是顶顶宽裕的了。
可她和季昭心里都清楚,这里面有三百斤糙米和玉米面,占了地窖一大半地方。
眼瞅着日子不那么紧了,粮价又高,周南枝就动了心思。
晚上,她把账本往季昭面前一推:“我想把三百斤糙米和玉米面出了。”
季昭正在灯下看书,闻言抬起头,眉头慢慢拧起来:“黑市?”
“趁现在价高,能卖不少。”周南枝说,“入冬了,粮价只涨不跌,再过一阵,等上头救济粮都发下来,反倒没这个价了。”
季昭合上书,想了很久,说:“太冒险了。前阵子刚闹过抢粮,夜里还有人巡逻。这时候出去卖粮,一旦被抓住,不光是没收的事。”
周南枝往他身边挪了挪,手搭在他膝盖上,轻轻摇了摇:“我不走远,就趁后天大集,混在人群里。粮我分开装,不显山不露水。再说,不是还有你吗?你陪我一块儿,真出事了,你带着我跑。”
季昭看着她,不说话。
周南枝又往他肩上靠了靠,声音软下来:“咱家地窖里那些粮,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换成钱。开春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孩子们要念书,家里要添置。你也想孩子们吃好的穿好的吧。”
季昭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我陪你去。只此一次,别贪。”
周南枝笑着点头:“就一次。你只管给我放风。”
到了大集那天,两人天不亮就出了门。
周南枝没把粮放背筐里,而是趁季昭去套车时,从空间里取了粮,分装进几个旧面袋,外面用麻布裹严实,绑在板车底下。
季昭在前面拉车,周南枝跟在旁边,车上堆着些萝卜、白菜做掩护。
到了镇上,人已经不少了。
黑市在镇子西头一条背静的巷子里,卖什么的都有。
有拿鸡蛋换盐的,有背半袋子红薯干蹲在墙根等买主的,还有几个汉子叼着烟卷,眼睛在人群里来回扫,是给黑市把风的。
周南枝让季昭把车停在巷口,自己在里面转了两圈,看准了行情。
玉米面一块三,糙米一块六,比前阵子又涨了一点。
她心里盘算了一下,没太贪,把粮分了三份,分别出手。
买主都是镇上的人,一个个面黄肌瘦,掏钱时手都抖。
三百斤粮,换回来四百多块钱。
周南枝把钱卷好,贴身收进棉袄内兜,出来时脸上平平静静的,只冲季昭点了点头。
季昭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下来。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刚出巷口,周南枝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墙根底下蹲着个人,面前放着一个布袋,半敞着口,里头是黄澄澄的玉米面。
那人低着头,下巴缩在衣领里,手拢在袖子里,可周南枝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二哥?”她轻声叫。
季建军猛地抬头,脸色都变了。
他下意识去遮那布袋,看清是周南枝和季昭,才喘了口气,随后又局促起来,耳朵尖都红了。
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笑得极不自然:“弟妹,四弟……你们也来了。”
周南枝看了看那布袋:“你这是……卖粮?”
季建军别过脸去,半晌才说:“家里粮够吃。这多出来三十斤,我寻思换点钱。”
说完,又低声补了一句,“大毛二毛的棉鞋都露脚趾了,我想给他俩一人买双鞋。”
周南枝心里一软。她蹲下来,把布袋口拢好,说:“你把粮收起来,这地方散客不好卖,蹲一上午也未必遇得上合适的买家。”
季建军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粮背了起来。周南枝说:“咱们边走边说。”
路上,周南枝没瞒他:“我们也是来卖的。家里粮多,吃不完。我不打算让家里人一直吃糙米,大米白面惯了,不想降了这口。”
季建军听了,明显松了一口气:“我就说,四哥家怎么也不至于缺钱。”
周南枝看他一眼,忽然正色说:“建军,我有个主意,你听听行不行。”
季建军忙点头:“弟妹你说。”
“我明年开春就要去县城了。厂里上班,粮票是有的,可这乡下的粮,我就没工夫再弄了。”周南枝压低声音,“你在村里能收粮,路子慢慢铺开,往后这一块就交给你跑。我出本钱,你出力气。挣了钱,咱们五五分。”
季建军脚步一停,转头看她,眼睛亮得出奇。可很快又冷静下来:“这……真能干?”
“量不大,慢慢来。一次别贪多,赶集的时候带一点,不显眼。”周南枝说,“等开春粮价可能落一点,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比干挣工分强。”
季建军低头想了片刻,忽然说:“我认识几个别的公社的,他们那边比咱这儿还紧。我要是偷偷去收一点,量不大,应该没问题。”
周南枝笑了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你先慢慢摸着,钱我出,跑腿你去。出了事,就说是自家粮食,别慌。”
季建军重重点头:“成!弟妹,我信你。”
季昭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插话。等和季建军在村口分开后,他才低声说:“你倒是会拉人。”
周南枝挽住他的胳膊,轻轻一笑:“建军这人靠得住。再说,这买卖光指着咱俩不行。你还要去厂里,我也不想让你分心。有建军在村里收粮,咱就多条腿走路。”
季昭“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寒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细碎的雪沫,打在人脸上又冷又疼。
可周南枝心里是热的。她拢了拢围巾,往家的方向走去。
村里已经有人家升起炊烟了。
灰蓝色的烟混在雪意里,贴着屋顶慢慢散开。周南枝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