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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周南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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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南枝没急着去学校。她先把家里的事安排妥当,又跟季昭通了气。
“小书言那事,我打算先去找赵老师聊聊。”
晚上,她坐在灯下补小满的袜子,针一下一下穿过粗布,声音压得低,“先看看赵老师怎么说。
别一上来就把本子亮出来,那样反而显得咱们处心积虑。”
季昭正拿刀削一根木棍,给周南枝做擀面杖。
他头也没抬:“赵连生教了这么多年书,我在公社上学的时候他就教书了,不是糊涂人,应该能说上话。”
“就看他愿不愿意说。”周南枝咬断线头,把袜子翻了个面,“要是个和稀泥的,咱再想别的办法。这事不能急,书言还小,不能让他觉得受了点委屈就非得大人出头。得让他自己先站稳。”
季昭“嗯”了一声:“你拿主意。”
周南枝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倒省心。”
季昭也看她:“你比我会说。我去,只会拍桌子。”
周南枝扑哧一声:“那你还去?真让你去,你三句话能把校长屋顶掀了。”
季昭嘴角动了一下,刀刃顺着木棍刮下一片薄薄的木花。
他头也没抬:“所以我不去。你说话,我掀屋顶。两不耽误。”
周南枝笑得更厉害了,拿手里的袜子扔他:“你倒会分工。”
季昭偏头躲开,伸手接住,又把袜子递还给她,眼里那点笑极淡,却实打实的。
屋里安静下来。周南枝把袜子接过去,低头补起来。
过了会儿,季昭忽然说:“其实你去,比我合适。她们吃软不吃硬。我去了,反而不如你一句软话管用。”
他顿了顿,“我不说话,往那儿一站就行。有些事,不说话比说话有用。”
周南枝抬头看他,心里那点笑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她点点头:“那说好了。真到那天,你站我后头。我管说,你管镇场子。”
季昭“嗯”了一声,继续削他的擀面杖。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刀片刮过木头的沙沙声,和灶上温着的水偶尔“咕嘟”一下。
第二天中午,周南枝借着送饭的由头去了学校。
学校在公社东头,离团结大队五六里地。周南枝走了小半个钟头才到。
远远就看见两扇对开的铁栅栏门,门柱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进门一条笔直的煤渣路,两边种着两排白杨,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直晃。
路左手边是小学部,三排红砖房,每排四间教室,窗子倒是玻璃的,只是有几块裂了,用白胶布贴着。
右手边是初中部,两排青砖房,比小学部新些,墙根处还刷着半截绿漆。
操场夹在中间,是个夯实的土场子,两头各立着一个木头篮球架,篮板缺了角,篮筐歪着。
旗杆竖在操场最南头,红旗被北风吹得哗啦啦响,边角都毛了。
再往里走,靠墙一排平房是教师办公室和宿舍。
办公室门口支着个铁皮炉子,烟囱伸出老长,一个老头正拿火筷子捅灰,见了周南枝,抬头打量一眼,又低头忙活。
周南枝提着布袋子穿过操场。
下课铃刚响过不久,学生们呼呼啦啦往外跑,有蹲在墙根晒太阳的,有追着满场跑的,还有几个男生占着篮球架投石子,满场闹哄哄。
她绕开人群,径直去了小学部那排教师办公室。
进了门,左手边第一间挂着“六年级办公室”的小木牌,掉漆掉得只认得出“六年”两个字。
周南枝推门进去。
办公室四张桌子拼在一起,靠墙立着个旧书架,摆满了作业本和发黄的课本。
南窗下生着炉子,屋里比外头暖和不少。
赵连生正戴着老花镜批作业,见她进来,抬起头,先是一愣,随后摘了眼镜,站起来客气道:“书言家长来了?坐,坐。”
他五十来岁,两鬓花白,一张脸被粉笔灰磨得发干,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
周南枝点点头,在桌边坐下:“赵老师,打扰您了。我正好来公社办点事,顺路给书言送点东西,就想着来问问他的情况。”
赵连生坐回椅子上,把老花镜搁在作业本上:“应该的。我正想着哪天请你们家长来一趟,说说书言的事。”
周南枝听他这么说,心里有了底,面上不动声色:“是不是书言在班里惹事了?”
赵连生摆摆手:“惹事谈不上。书言这孩子,脑瓜灵,学习从不用人催。”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朝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声音低了几分,“就是最近,他和陈老师之间,处得不太顺当。”
周南枝装作才知道,很吃惊的样子,身体微微前倾:“陈老师?他们班新来的语文老师?”
“嗯。”赵连生点头,“陈老师年轻,有干劲。就是教书时间短,有些字词上拿不太准。书言这孩子较真,上课纠正过几回。陈老师面子上过不去,后来……就有些针对性。”
赵连生知道陈小兰水平不行,真较真的话,可能不如初中的学生,可是没办法,这话不能和周南枝说,不然显得公社水平不行,只能拿教书时间短说事。
他说完,叹了口气,“我这个当班主任的,也有责任。找陈老师谈过两次,效果不大。”
周南枝听得出,赵连生美化了些许。
不过总体来看,是愿意说真话的。
她没急着接话,等了一下才说:“赵老师,您这话我记下了。孩子小,不懂事,有什么让老师为难的地方,您多包涵。”
赵连生摇头:“书言没错。老师字教错了,学生指出来,该认就得认。怕就怕死要面子,误了孩子。”
他压低声音,像下了个决心,“书言家长,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陈老师是公社陈副主任的侄女,年轻气盛。我一个没权没势的老头子,有些话不好说透。你们家长心里得有个数。”
周南枝点头:“有您这句话,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您放心,我不给学校添乱。书言那儿,我也会让他注意方式。”
赵连生看着她,像松了口气:“你是个明事理的。我就怕孩子受委屈。书言那孩子,心气高,别让这点事把他的心气压没了。”
周南枝笑了笑:“他那心气,一般人压不没。”
赵连生也笑了,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两人又说了几句,周南枝起身告辞。
赵连生把她送到办公室门口,还叮嘱了句:“有事随时来找我,别客气。”
周南枝出了办公室,穿过操场,在那排白杨树底下站了站。她远远望见小书言。
那孩子被几个男生围着,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说完几个孩子一阵哄笑。
他站在中间,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下巴微扬,嘴角带着点坏笑。
上课铃响了,孩子们往教室跑。
小书言跑了两步,忽然朝这边望了一眼,看见周南枝,先是一愣,随后咧嘴笑了一下。
周南枝冲他摆摆手,做了个“去上课”的口型。小书言点点头,转身跑进教室。
周南枝又站了一会儿,风把白杨的枯枝吹得咔咔响。她拢了拢头巾,转身往家走。
陈副主任的侄女,这层关系,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办得漂亮,就不能明着来。她心里已有章程,只等一个由头。
周南枝没急着去学校。她心里清楚,陈老师这种年轻气盛、仗势欺人的主儿,硬碰硬不是好法子。得让她自己把路走窄了。
今天来学校见一面赵连生,就是想看看赵连生是什么样的人。
许多人包括季昭都认可赵连生的人品,可眼见为实,她总要亲自跑一趟。
比如有人来调查,赵连生大概率不会包庇,这就够了。
当天晚上,周南枝把小书言叫到灶房,一边烧水一边说:“陈老师要再找你麻烦,你就哭。”
小书言一愣,抬头看她:“哭?”
“嗯。”周南枝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着她的脸,平平静静的,“见人就哭。同学问你,你就红着眼圈不说话。老师问你,你就低着头,小声说一句‘陈老师又训我了’。别多说,说半句留半句。”
小书言那眼睛当时就亮起来。他细细琢磨着,忽然乐了:“我明白了。她喜欢扣帽子,我就让她这帽子摘不下来。”
周南枝看他一眼:“别演过了。要真委屈,眼泪才掉得下来。你心里就想她怎么当众骂你的,一想,眼泪就来了。”
小书言点头:“阿姨,你放心。别的我不会,惹急了,哭还不会么?我上课偷偷练过好几回呢。”
周南枝笑了一下,没再嘱咐。这孩子脑瓜活,一点就透。
第二天早上,周南枝给他装饭盒时,多塞了两个煮鸡蛋,又在他书包里放了块干净手帕。小书言看见了,也不问,只冲她挤了挤眼。
到了学校,一开始还跟平常一样。陈小兰上语文课,讲课文讲到“歼灭”的“歼”,又念成了“千”。
小书言照例举手,站起来说:“老师,这个字念‘jiān’,不念‘qiān’。”
陈小兰的脸当场就冷了,把课本往讲台上一拍:“刘书言,你又来了!显你能是吧?全班就你认识字?你给我站着听!”
小书言没争。他站在位子上,低着头,嘴唇抿了抿,眼圈眼见着就红了。
眼泪没掉下来,就在眼眶里打转,两只手绞着衣角,肩膀轻轻抖。那模样,像是硬撑着不让眼泪落出来。
陈小兰原以为他会跟以前一样梗着脖子顶回去,哪想到他这么一副要哭的样子。
她愣了一瞬,气焰倒不好往下使了,只干巴巴地说:“站到后头去!”
小书言“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发颤,慢慢走到教室最后面。经过过道时,好几个同学扭头看他。
他谁也不看,只低着头,眼泪“啪嗒”掉下来一颗,砸在水泥地上,留下个深色的小点。
全班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