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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夜深了 ...

  •   夜深了,周南枝一个人坐在堂屋里。

      季昭还没睡,在外头把最后一批麻袋搬进地窖,脚步声极轻,像猫踩在墙头上。

      她面前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小小的,照不亮整间屋子,只在方桌上铺开一圈昏黄。

      她心里清楚,一千多斤粮食已经入了窖,这事做得隐蔽,连老宅的人也没惊动。

      可她还是睡不着。

      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脑子里却在盘算另一笔账。

      她空间里还有东西。肉、菜、水果,糖,油,布料,各样日用的,都码得整整齐齐。可眼下,这些东西却不敢往出拿。

      尤其是肉。这个年月,城里人一个月也未必见着一回荤腥,乡下更不必说,家家杀鸡宰猪都有数。

      她家伙食虽好,可每一样都有来路——鱼肉是季昭钓的,鸡是村里换的,蛋是鸡下的,菜是自留地种的。

      她每一次从空间拿东西,都要先想好怎么圆。

      饶是这样,她也不敢过火。真到了□□那一步,谁家有几斤粮几两肉,都是扒着眼睛算得死死的。

      她家忽然冒出几十斤鲜肉来,不用别人说,季昭估计就会发现了。

      从前在村里,谁家日子好过,顶多是被人眼红。可到了绝境里,眼红会变成刀子,变成火把,变成半夜撬门的黑手。

      所以空间里的东西,不能动。至少明面上,一点都不能动。

      地窖里的粮食,偷摸吃,明面上也是跟大家伙一样才最好。

      她叹了口气,把灯芯拨亮了些。

      外头传来季昭轻轻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条缝,他侧身进来,没说话,只朝她点了一下头,意思是都安顿好了。

      周南枝站起来,把油灯往他那边移了移。灯影里,两个人的脸都半明半暗的,像这年月里的许多事一样,看得清楚,又说不分明。

      季昭往山里跑得勤了。以前是隔三差五去一回,如今是三天两头就往林子里钻。

      有时候天不亮出门,日头快落了才回来,猎回来的东西不少,野兔、野鸡,偶尔还有只獾子。

      村里人见了,只当他是闲不住,嘴里说“季昭就是勤快,地里没活就上山”,谁也不多想。

      中间也有人上山,想像季昭似的打点猎物,可惜山里的动物机灵得很,没有点手法,真的抓不住。

      季昭也不张扬,打回来的东西从不往显眼处放,悄悄从后门拎进院子。

      周南枝见了他带回来的东西,不再像从前那样急着下锅。

      她把这些野味一只只收拾利索,兔子和鸡都剥皮去内脏,摸上盐和花椒,挂在后屋檐下让风吹。

      等半干了,再移到灶房上头,借着每天烧火做饭的热气慢慢烘。

      也有切了条做的肉干,用辣椒粉和酱料腌透了,晒干后用油纸包起来,一包一包地塞进地窖最里头的木箱子里。

      那箱子底下垫着干草,防潮,也防虫。周南枝隔几天就翻一回,看有没有长毛变味的。没有,都好好的。

      野鸡翅尖被风吹得硬邦邦的,颜色变深了,闻着有股子浓缩的咸香,像把整座山的气息都封了进去。

      这些肉干,她打算留着不动。真到了粮食接不上的时候,扯几块泡软了,和白菜土豆一锅烩,就是能顶大用的硬菜。

      外人只以为他们家的猎物都吃了,谁也没多想,毕竟肉搁不住。

      两个人像是有了某种默契,一个在山里,一个在灶台边上,把日子一点一点往更厚实里攒。

      家里忽然就有了些“藏富”的意思。

      风干肉加上地窖里的粮袋子,后墙根下码得整整齐齐的干柴,院子里那条新修的排水沟——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拼在一起,就是周南枝心里那点最朴素也最要紧的安稳。

      ————

      风暴来得比周南枝预想的还快。

      七月的日头一天毒过一天,超级种子的稻子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地挤在田里,

      远远看去绿得发黑,像一片浇了油的野草。可若是凑近了,剥开一穗,便知大事不妙。

      起先只是个别人发现。

      有人蹲在田边,随手捋下一把稻穗,在掌心里一搓,搓出满手空壳。

      他没声张,只抬头看了看天,把壳子扬了。

      又过了几天,一个外村嫁过来的媳妇在河边洗衣,跟旁边的人嘀咕,说昨夜她公公从地里回来,坐了一宿,天亮时说了句“那稻子是空的”。

      这话像枚落进草堆里的火星,被风一吹,就着了。

      于是有胆大的,三五个人结伴去了超级种子的地头。

      他们从田里各处抽了十几把稻穗,蹲在田埂上,一穗一穗地剥。

      空的。空的。还是空的。有极少数灌了浆的,瘪得跟蛾子翅膀一样。

      有人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把空穗子。

      他家的地全押上去了,一家七口的命都挂在那些稻子上,如今那些稻子高得能遮住人头,却连一颗饱米都找不出来。

      消息彻底压不住了。

      起初是种超级种子的人家往地里跑,后来全村人都知道了。

      再后来,连外村都传遍了。人们涌向县城,涌向相邻的公社,涌向他们所能想到的任何能买到粮的地方。

      头一天,副食品店的门还没开,门口已经排出去半条街。粮票、现钱、手上能换的东西全攥着。

      门一开,队伍就往里挤,柜台上几个售货员嗓子都喊哑了,也拦不住人。不到半天,粮食售罄。

      没有抢到的人红着眼围在店门口不肯走,有人拍着柜台要粮,有人蹲在墙根下抹泪。第二天,来的人更多。

      后来几天,不管哪个粮站、哪个供销社,只要有粮食上架,消息就跟长腿似的满城乱跑,人潮呼啦一下涌过去,等散开时,柜台早空了。

      村里头,昨儿还凑在树底下说超级种子“多打五倍”的人,今儿都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家里有余粮的,不敢声张,关起门来数袋子。

      没余粮的,东挪西借,翻箱倒柜,把能找到的粗粮细粮都归到一处。

      有胆小的已经哭上了,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种老稻种,哪怕只收三百斤,也是粮。

      刘满囤家门口安静得很。

      老头照旧去地里,躬着背,把老稻种那边该干的活一样没落。有人跑到他跟前,想说几句后悔的话,他眼皮也不抬,只说:“哭没用。想办法熬。”

      秋收还早,分粮更没影。可很多人家的粮缸已经见底了。

      粮荒的气息像这个时节的暑气,闷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村里再没人高谈阔论了,连孩子都老实了许多。

      小书言和石头放了学就往家跑,不再在村口跟人疯玩。

      周南枝每日照常升火做饭,只是格外仔细。她做的不多,刚好够吃,不剩不扔。
      地窖里那点家底,她没对任何人提起。别人家揭不开锅时,她也不能天天吃得太显眼。

      可该给孩子的,该给季昭补身子的,她一样没少。只是做得更隐蔽了。

      两个孩子也懂事,小书言不再吵着要肉干,石头每回吃完都帮着把碗刷了。

      一家人像一艘小船,在渐渐掀起的大浪里,把身子压得低低的,只求稳稳当当地飘着。

      外头的风声越来越紧。

      有人说邻县已经开始限购,一人一天二两。有人说跑了几十里,也没买到半斤白面。

      还有人说,有些地方连糠都抢。周南枝听着这些,不声不响地又清点了一遍地窖。

      够吃。只要别乱,只要这浪别把房子掀了,就够吃。可她心里也清楚,这还只是开始。

      真正的冬天,还在后头。

      秋收在一种古怪的沉默里结束了。

      该收的收了,该分的也分了,可场院上没有人笑。往年分粮,总有孩子围着粮堆跑,有媳妇们叽叽喳喳地比较谁家多分了几斤。

      今年没有。分到粮的,脸上也松快不起来,因为知道这粮不经吃,更知道村里好些人家连这点都没有。
      种超级种子的人家,几乎是空着手从地里回来的。

      那稻子长得比人都高,捆起来一垛一垛的,看着挺像回事,可拿手一捏,轻飘飘的。打下谷粒来,一多半是壳,扬了一场,糠比谷子还多。

      有几家连镰刀都懒得拿,直接把稻子连根拔了,堆在地头点火烧了。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那烟升到半空中,被风一吹,像一匹扯烂了的黑布。

      上头说等,说先自救。

      于是等。等了一个月,等到秋收,等到粮缸空了,等到孩子半夜饿醒,等到家里的老母鸡都杀了吃了,还是没等来一个说法。等不来的。

      人们终于明白,再等下去,就不是等粮,是等死。

      于是借。种超级种子的人家,亲戚里有粮的,厚着脸皮去求。

      平时为人好的,亲戚咬咬牙,从自家口粮里抠出半瓢、一升。

      那真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平时小气抠门的,这回任你跑断腿、说尽好话,人家门一关,连碗水都不给你端。

      不是心狠,是怕开了这个口,自己也得跟着断顿。村东头的王家,男人去孩子他姑家借粮,带去的三个娃抱着姑父的腿哭,最后也只借回一升半粗面。

      回家的路上,那男人一路走一路扇自己巴掌。这些事,一桩一桩,像刀子似地扎在村里。

      李军明把自己关在大队部里,整整一夜没回家。他面前铺着各队的秋收账,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账面上就那么点东西。团结大队的超级种子是少的,可就这样,也有十五六户没粮下锅了。

      其他大队呢?那些把地全押上的呢?他不敢想。

      白天,几个外大队的人来借粮,站在门口,眼窝深得能盛水。

      李军明硬着心,把人请走了。他知道,只要借给外头一袋米,自己大队的人就少一袋米。

      他救不了所有人。他只能先保住自己这一村的人。这个决定,像块烧红的炭,在他心口上烙了一宿。

      第二天天不亮,他从大队部出来,脚步发飘。他媳妇正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头发,惊得捂了嘴。

      一夜之间,李军明的两鬓白了一片,白的那么扎眼,像秋后落在发间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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