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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中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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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他把全村人叫到了广场上。就是几个月前开大会选种子的那个地方。马灯已经用不上了,大太阳白花花地照下来,晒得人发昏。
李军明站在中间的台子上,眼下乌青,嗓子哑得厉害。
他把大队的难处摆明了,把别的公社来借粮的事也说了。
他表示,别的大队的事管不了,也没有那个本事,可自己大队的人他得管,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大队的人饿死。
最后,他说:“那些种超级种子的,不是懒,不是傻,是信了那鬼东西。落到这步,有他们自己的错,也不全是他们的错。现在他们家里揭不开锅,咱们不能看着不管。我的意思是,种老稻种的人家,从分到的粮里,拿出十分之一来,借给那些断顿的人家。大家放心,这是借,将来队里想法子还。要是还不上,我李军明认。”
广场上静得可怕。没有人接话。老稻种今年收成尚可,可第一年种,地碱性大,产量并不算好。
交完该交的,剩下那点粮食,也就能让自己家人吃个六分饱。再借出十分之一,往后的日子,就更勒得紧了。谁愿意?
可他们互相看看,身边站着的,有田大壮,有吴家宝,有村东头的王老五。都是从小一起下河摸鱼、上房揭瓦的。有人家孩子的脸色已经发黄了。
他们做不到袖手旁观。
但沉默还在继续,内心挣扎。
所有人都在等别人先开口。
然后季昭站出来了。
“我同意。”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他站在人群中,背挺得笔直,说:“我家借出五分之一,我前些年没在大队,省下了不少口粮,家里的存粮多。”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冷气。五分之一,那是小半条命。
季昭脸色不变,只看了周南枝一眼。周南枝站在他身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别人不知道,可他们自己知道,家里地窖里还压着一千多斤粮。这个时候,不能露富,更不能见死不救。带头的人,必须有人做。
季昭这个理由合理,也合人情。
紧接着,季父也站了出来。
他拄着铁锹,走到季昭旁边,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说:“我也同意。十分之一。”
他环顾一圈,嗓门苍老却响亮,“我活了快一辈子,什么难处没见过。兵荒马乱的时候,饿死人的时候,咱们的老辈人都没把手缩进袖子里。现下这点坎,还能把人憋死?我不信。不就是勒紧裤腰带么。勒就是了。”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荡开。
有人开始点头,有人小声议论。然后刘满囤站出来了。
他一向是种老稻种的领头人,他的表态,比谁都重。
他只说了一句:“我也出。十分之一就十分之一,救人要紧。”
紧接着,李大山也咬了咬牙,说:“我出。”他话不多,说完就低下头。
张菊婶这次没缩,她抹了一把脸,说:“家里虽然也不宽裕,但见死不救的事,老婆子我干不出来。我也出十分之一。”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一开始是一两个,后来是一片。有的说十分之一,有的和季昭一样说五分之一。
声音渐渐连成片,像潮水一样往碾盘上涌。
李军明站在碾盘上,手背在身后,把身子绷得紧紧的。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要劝,这会儿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他慢慢低下头,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那动作很快,像抹汗,又像抹别的什么。
等他再抬起头时,眼圈是红的,声音却比方才更稳了:“好。都好。天塌不下来。有这份心,咱们团结大队,就散不了。”
那天傍晚,分粮的名单出来了。借出的粮食按人头算,分到每一户断顿的人家手里。
田大壮拿到那半袋粗面时,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吴家宝一声不吭,把袋子扛在肩上,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众人鞠了个躬。
其他人互相拍拍肩,什么都没说。这年月,说再多话也不如一口粮实在。但这口粮,他们接住了,也记住了。
从广场回来,周南枝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总算松了些。她坐在堂屋里喝了碗水,听着里屋孩子们睡熟的呼吸声,觉得外头的风声都没那么紧了。
那些借出去的粮,落到断顿的人家手里,起码能多撑半个月。
半个月,说不定就等来上头的救济了。
晚饭后,她提了盏灯去蒋允执那儿。
蒋允执正坐在灯下翻一本旧书,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只朝对面的小板凳努了努嘴。周南枝坐下,也不吱声。
两个人隔着那盏豆大的油灯,一个看书,一个看灯。过了好一会儿,蒋允执把书页一合,说:“拉个脸,憋什么坏呢。”
周南枝说:“没憋坏。就是心里堵。”
“堵什么。你又不是没预见着。”蒋允执把书往桌上一扔,靠着椅背,手搭在膝盖上,“现在这结果,你早猜到了。粮也囤了,人也帮了,你还能把全县的肚子都填上?填不上,就别把自个儿也搭进去。”
周南枝抬眼看他,没应声。
蒋允执又说:“这年头,能把自己家顾好,再匀出点帮别人,已经算个善人了。你又不是庙里的菩萨,还能普度众生?天大的窟窿,有上头顶着。顶不住,那就大家一起熬。熬得住就活,熬不住就死。你一个人坐这儿发愁,能多长出二两米来?”
周南枝愣了愣,忽然笑了一下:“您这安慰人的法子,就是让人别把自己当盘菜。”
“本来就别当。”蒋允执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眼睛也不看她,“人这一辈子,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守好了,有余力再拉别人一把。你这不做得挺好么。还堵什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把眼泪省省,过两月真断粮了,有的是你想哭的时候。”
周南枝被他说得一点脾气没了,只能“嗯”了一声。蒋允执见她脸色松了些,也不再多说,又翻开书,嘴里道:“回吧。再坐下去,我这点灯油都叫你耗完了。”
周南枝提着灯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蒋允执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像块老石头似的。
她忽然觉得,这老头说得对。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天还没塌,人就不能先垮。她吸了口气,推开院门,往家走了。
————
学校停课了。停得悄没声息的,没有通知,没有锣响,就是哪个孩子早上背着书包去,中午又原样背了回来。
先生站在教室门口,摆摆手,说:“先回吧,饭都吃不上了,还上啥课。”
孩子们便散了。到了第二天,再没人去。教室门锁着,操场上的草几日不踩,就冒了尖。
小书言和石头突然空下来,整天围着院子转,像两只被圈得发慌的小狗。
周南枝把作业照样布置下去,小书言这回倒没偷懒。
许是知道外头乱,家里头能这样安安生生地有口饭吃,已是天大的福气,他写起字来都认真了几分,生怕哪里惹了周南枝不高兴。
周南枝看在眼里,心里松快不少。她不是真严,是这节骨眼上,家里绝不能有半分乱。
孩子听话,就是给她省心了。
老宅那边,她没去打听,只让季昭夜里去了一趟。
第二天季昭回来,说送了二百斤玉米面过去,谁也没惊动。
季父季母心知肚明,什么也没说。
团结大队的情况,在整个公社里算好的。别的队,把仓库都空了,又把自己大队的山里能吃的野菜全挖了,榆树皮都剥去煮了。
就这,也才勉强吊着半口气,每人一天合不上一分饱。
有人走着走着就软在地上,不是不想起来,是身上没力了。
李军明后来跟人说起这些,脸都发白。
孩子们不上学,便整天琢磨事。
小书言第一个待不住,拉着石头去找季昭,说想上山打猎。
季昭正蹲在门口磨匕首,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他看周南枝。
周南枝坐在屋里给石头补裤子,听着小书言在外头说得可怜,心里想,最近这孩子确实没惹她生气,作业一次没落下,还知道看着小满别乱跑。
她便道:“去吧。多打点回来,肉能吃,皮子也能存着。”
上次鹿皮做的东西好得很,已经给季父季母送过去了。
那东西看一眼就知道冬天保暖的很。
季昭这才站起来,把匕首往腰里一别。小书言和石头欢呼起来,又跑去叫家明家安。
家明一听要上山,把书往炕上一扔,鞋都没提好就往外蹿。
他这阵子闷得浑身长刺,总算能痛痛快快野一场。
家安不想去。他坐在门槛上,抱着本书,说:“我不去了,你们去,我看家。”
家明哪肯放过他,一把将书抽走,拽着他胳膊就往外走:“看什么书!饭都吃不饱了,你还看书。走走走,今天你哥我带你见识见识。”
家安被拽得一个趔趄,书都掉了,只好弯腰拾起来,拍了拍,不情不愿地跟上去。
季昭领着四个半大小子出了村。日头很好,山上的草长得老高,绿得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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