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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六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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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公社小学没有期中,但是有期末。这个时间距离期末还有一个月。
王老师踩着上课铃进了教室,手里抱着一摞卷子,往讲台上一放,班里顿时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他扫了大家一眼,说:“今天先不讲课。我出了几道题,摸摸底。都别慌,会多少做多少。”
他越说“别慌”,底下的心越慌。
卷子一张张传下来,铁蛋接过一看,小声“妈呀”了一句,差点没从凳子上滑下去。
石头低头看卷子,题目确实难,尤其是最后两道应用题,拐着弯地绕,他得在草稿纸上画图才能理清。
二丫坐在前面,腰挺得直直的,脸上很镇定,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捏着铅笔的手心全是汗。
她一直觉得自己数学好,因为王老师讲过的例题她都记得,考试考来考去也就是那些花样。
可这张卷子不一样。第二道题问“如果每天多走一半的路,速度不变,时间怎么变”,她知道这个题型王老师没讲过,于是拼命回忆课本上有没有类似的话。
她想不出来,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旁边的石头已经翻面了,铅笔沙沙地响。
二丫越发慌,越慌越不会。
下课铃一响,王老师把卷子收上去。二丫坐在位子上没动,脸色白得厉害,眼眶酸得发涨。
她心里清楚,这次她考砸了。
第二天卷子发下来,石头考了第一,错一道。
二丫错得最多的是应用题,后面两道全空着,卷面上红叉排成一串。
王老师没批评她,只在卷子边角写了一个字:“稳。”
二丫捏着那张卷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她没让它们掉下来,只把脸埋进胳膊里,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铁蛋在旁边悄悄说:“看吧,二丫这回是真栽了。”
有人接话:“她肯定气死了。”
大家都以为她在生闷气,只有石头看见她的肩膀在一下一下地抽,极轻,极快,像被风吹着的小火苗。
她在哭。
石头坐在她斜后方,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他跟二丫说不上熟,前些日子还因为她老瞪他而发愁。
现在他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二丫不是真讨厌他,她只是怕。
怕自己不再是那个被老师夸的人,怕自己不够好。石头想起周南枝跟他说过:“人要是突然凶起来,多半是心里发虚。这个时候更不能让。”
可眼下二丫不是凶,是哭。他忽然不忍心了。
娘说过,包容别人也是包容自己。
回家以后,石头把自己的作业本翻出来,又拿出一张新纸。
他照着卷子上的错题,一道一道地重做,每道题下面都写上自己是怎么想的。
最后他把这些题串起来,总结成几句话:先看问什么,再找已知条件,画图,别急着列算式。
他写得很慢,字迹工工整整,还用红笔把最容易绕进去的地方圈了出来。
写完了,他又看了一遍,觉得可以了,才折好,揣进书包里。
第二天到教室,二丫来得早,正趴在桌上补作业。
石头趁人不注意,把那张纸夹进她数学书里,然后回到自己座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第一节课下课,二丫发现了。
她先是一愣,然后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最后站起来,举着它问:“谁放我书里的?”
班上人面面相觑。
有人说是铁蛋,铁蛋摆手:“我可没那闲心。”
有人起哄说是石头,二丫下意识朝石头看去。石头正低头翻自己的课本,脸上没什么表情。
二丫没再问,把纸折好,塞进了书包。
又过了两天,二丫放学时在校门口等石头。
她手里攥着那张纸,等石头走近了,才别别扭扭地开口:“那个……题,我看了。写得挺好。”
她不敢看石头的眼睛,声音小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考砸了,你帮了我,我还对你那么凶。谢谢你了。”
石头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不用谢。你底子比我好,就是方法没找对。下次你肯定能考好。”
二丫听了,脸更红了。她抬头飞快地看了石头一眼,又低下头,小声“嗯”了一下。
她为自己之前的心思感到羞愧。
二丫脸上的那股子拧巴劲,到底散开了一点。
她心里清楚,自己之前对石头的那些别扭、那些不服气,其实都是因为羡慕。
现在她忽然觉得,石头好像也没那么讨厌。甚至,有他在前面,她自己也更想往前赶一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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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南枝接到林晚秋的信,是在一个傍晚。
她刚喂完小满,手还湿着,就听见邮递员在院门口喊“周南枝,有信”。
她迎出去,接过来一看,信封上那几笔字和上一封一样,软塌塌的,一看就是胳膊还没全好时写的。
信里,林晚秋先说收到了她的回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知道她过得好,她也很开心。
又怪她写得不够细:“你怎么也不多写写你自己?光说好,好得我都不放心了。”
周南枝一边拆信一边笑,这人,还是那副啰嗦性子。
信的后半段,林晚秋说自己的病快好利索了,医生让她再养两三个月,等天暖和些就没事了。
她说:“我估摸着,最迟夏末,我就得回去。城里待着也没意思,家里天天催我出门走走,可我这腿走远了还是疼。倒不如回村里,虽然苦,可一想起你也在,我就觉得有奔头。只是不知道我回去以后,还能不能跟你分到一个所里住。何晓敏那人你是知道的,我走了快大半年,不知道她又在所里说了我多少闲话。算了,不说她了。等我回去,我给你带我们这边的桂花糕,我娘做的,甜得腻人,你肯定喜欢。”
周南枝把信看完,目光在“何晓敏”三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堂屋里,小满正扶着她的小腿往起站,仰着脸,嘴里“妈、妈”地叫。
周南枝回过神来,弯腰把他抱起来。
她一手抱着小满,一手拿着那封信,走到门口,看了看西边。
晚霞正从云层里透出来,红得有些不真实。
等林晚秋回来了。那么,好些事,也该有个着落了。
不过,眼下却又一桩要紧事。
周南枝动了囤粮的心思,是在超级种子长势最旺的那几天。
村里人越看越眼热,没种的人家悔得肠子都青了,种了的人家走路都哼小调。周南枝却越发不安。
她是现代人,知道这种违背常理的东西,到头来多半是个坑。
眼下苗长得越猛,秋后摔得越狠。
若真是一场空,附近几个县一半的地都押在这上头,到了年底,粮价不知要涨成什么样,有钱都未必买得着。
她不能等。等真出了事,再想囤就晚了。
她跟季昭商量。季昭起初没说话,抽了半根烟,最后点了头。
周南枝说得对,不管超级种子是真是假,家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他们自己家加上老宅,满打满算十六口人,这粮食得按人头算,至少要够吃三个月。
这不是小数目,得慢慢往回收。
季建军那五十多块钱也拿了出来,周南枝出一部分,季昭出一部分,季建军跑腿出力。
周南枝心里清楚,二哥这会儿家底还薄,可买粮这事不能少了他,不然以后日子难熬的时候,他拉不下脸来求人。
买粮的地方在附近的县城和公社黑市。
他们不敢集中在一个地方买,怕惹眼。
今天季昭骑车去东边的公社,明天季建军去县城,后天周南枝带着两个孩子,车后头挂着空布袋,有人问就说去县城给孩子买零食。
到了黑市,一家买几十斤,换着地方买。
买回来的粮,白天不敢往家运,只藏在城郊的荒地里,晚上等人睡了,再骑三轮车去拉回来。
地窖是季建军早前帮着重新修的,在院子后头,入口用一块旧石板盖着,上面堆了柴火和杂物。
里面挖得深,四壁用石头垒过,干燥又通风。
周南枝把粮分门别类地码好,大米白面玉米面高粱米,一麻袋一麻袋地往上摞,用油布苫了,防着潮气。
忙活了半个月,地窖满了。
周南枝算了算,各种粮食加起来,正好一千斤出头。
十六口人,省着吃,够吃五个月。她心里的那根弦,这才松了一点。
她自家的自留地,一颗粮食都没种,全种了菜。
白菜、萝卜、土豆、豆角、茄子、辣椒、番茄,能种的都种了。
季建军开春时帮着把房前屋后能开垦的地都翻了一遍,垄沟打得直直的,土松得跟发糕似的。
周南枝天天挑水浇地,菜苗子长得又肥又壮。
她估摸着,七月中旬就能陆续收了。
到时候白菜萝卜进了窖,土豆豆角晒了干,再腌几缸酸菜,就算是冬天真断了粮,光靠菜也能顶上十来天。
这半个月,白天没人看出什么。季昭还是照常出门,季建军还是那副闷头闷脑的样子,周南枝依旧在家带孩子。
夜里也安静,狗都懒得叫。
可周南枝心里知道,这一千多斤粮,就是他们这一大家子人最后的底气。真的假不了,假的也藏不住。
真到了揭盖子那天,别人抢粮,他们不用抢;别人发愁,他们至少还能吃上热乎饭。乱世之中,能保住自家,就已经是天大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