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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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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周南枝今天不用上工,送走季昭和小书言、石头,正准备把昨儿买的水果皮削了晒干,李桂婶提着鞋底子来串门。
两个人一个在院子里削果皮,一个在阴凉处纳鞋底,嘴里东家长西家短地扯着。
李桂婶忽然压低嗓子,说:“南枝,你听说了没,村西头种超级种子的那片地,长得邪乎着呢。”
周南枝手上的刀顿了一下:“怎么个邪乎法?”
“那苗出得比老稻种还快,又粗又高,叶子墨绿墨绿的,跟抹了油似的。这才多久,都快赶上筷子高了。”
李桂婶一面说,一面拿针在头皮上划拉,“季建民这些天走路都带风,见人就说他早说了行。田大壮那傻小子更别提了,恨不得搬到地里睡。刘满囤过去看了两眼,回来啥也没说,就闷头抽烟。要我说,那东西长这么快,总让人觉得心里不踏实。可到底哪不对,又说不上来。”
周南枝把削好的果皮一条条码在竹筛上,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这年头的很多东西,架势越大,底子越空。
只是眼下那超级种子长得比什么都猛,满村人都看着,谁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信她的话。
她只点了点头,说:“长得快是好事,就看后劲足不足了。”
正想着,小满醒了,在里屋咿咿呀呀地叫。周南枝放下刀,冲李桂婶道了声失陪,进去把小满抱出来。
小满刚睡醒,小脸红扑扑的,头发在枕头上滚得跟鸡窝一样。
他看见周南枝就伸手要抱,嘴里“妈妈、妈”地叫,软绵绵的,叫得周南枝心都化了。
她把小满放到腿上,拿温水给他擦了脸,又掰了半根香蕉,用勺子刮成泥,一勺一勺地喂。
小满吃得跟只小猪似的,嘴角糊了一圈白糊糊,还伸手去抢勺子。
李桂婶在一旁瞧着,笑道:“你把这孩子养得真好。刚来那会儿,瘦得跟小猫一样,哭声都听不见。现在你看,白胖白胖的,胳膊跟藕节子似的。还是你有本事。”
周南枝笑了笑:“哪有什么本事,就是舍得给他吃罢了。”
这话是实话。她敢给小满买牛奶、蒸蛋羹、喂果泥,别的孩子不到一岁哪有这待遇。
可这年月,舍得二字最金贵。她低头亲了亲小满的脑门,小满被亲得痒了,缩着脖子笑,露出那几颗新冒的小乳牙。
春种结束以后,地里的活松快了不少。
老稻种那边,苗已经插下去了,一垄一垄地立在水里,风一吹,绿得晃眼。
超级种子那边更不得了,那秧苗跟中了邪似的往上蹿,才几日光景,已经比老稻种高出一个头,茎秆粗壮,叶子又宽又绿,黑油油的,像把一桶肥都灌进了根里。
过路的人谁见了都要多看两眼,嘴里啧啧称奇。
季建民这些天走路都带风,腰板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逢人便说:“我早说了吧!那东西就是好!你们还不信,如今这长势摆在眼前,还有啥话说?”
田大壮咧着嘴跟在后头,整日里守着那几亩地,看那苗子一眼就乐一下,像看自家孩子长个儿。
吴家宝也一改往日那副凄风苦雨的模样,回回下工回来都哼上两句不成调的小曲。
村里那些当初没种的人,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了。嘴上还硬着:“才长苗呢,收成好不好还得看后头。”“就是,稻子不看苗,看穗。”
可话虽这么说,路过那块地的时候,眼睛总忍不住往那黑绿黑绿的苗上瞟。尤其是李大山,有一次站在地头抽了半袋烟,看了半天,回来路上踢了一颗石子,踢出去老远。
他家几个小的还追着问:“爹,那稻子是不是真能多打粮?”李大山闷声答了句:“长得好有什么用,得收得下来才算数。”
可夜里翻来覆去,他也没睡踏实。
这些后悔的心思,种了超级种子的人看得真真的。
季建民最得意,故意在井台上放大嗓门:“当初开会,我可把话都说尽了。怎么劝都不听,这会儿知道了吧?晚啦!这一茬是没了,明年你们再想种,可别再来求我。”
他说完,一帮没种的人脸上挂不住,有的讪笑,有的骂他“小人得志”。季建民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大声:“我这是大实话。这年头,干啥不得抢个先?你们就是吃了没远见的亏。”
听说不光是团结生产大队,附近几个县的大队,将近一半的地都种了超级种子。
有的公社更狠,把全队的地都押上去了,满坡满谷全是那种黑绿黑绿的苗子。这么一看,团结大队还算稳当的。
李军明那两条腿走路的法子,竟还显出了一点先见之明。刘满囤还是那样,天天去老稻种地里转悠,该放水放水,该补苗补苗,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有人说:“刘叔,你没后悔吧?”刘满囤蹲在田埂上,拿手掌压了压土,头也不抬:“这苗才哪儿到哪儿。等秋后结了穗,你再来问我。”
大人们的心思都扑在庄稼上,孩子们倒轻松了。
春种假一过,学校又恢复了整天的课。小书言和石头早上背着书包去,下午踩着斜阳回,又过上了规律日子。
周南枝中午不必再给他们送饭,只把前一天晚上做好的菜装进饭盒,早上让他们带上。
饭盒沉甸甸的,石头每次都说“娘,再这么装下去,我书包带子要断了”,可吃的时候一口也不剩。
除了这些,村里还有件大事。李桂婶的儿媳妇春杏生了,七斤六两的大胖小子。李桂婶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满村窜着报喜,脸上褶子都笑开了。
之前周南枝答应过,等春杏坐月子,送两只猪蹄过去下奶。她没忘。
春杏生的头天,她就托人从县城捎回来一对前猪蹄,收拾得干干净净。第二天就用纱布包好了,提着去了李桂婶家。
李桂婶一见猪蹄,拉着周南枝的手不住嘴地谢。
春杏还在炕上躺着,头上包着帕子,脸色红润,人比怀孕时瘦了些,气色却极好。
见周南枝来了,忙让着坐。周南枝把猪蹄递过去,说:“叫大旺给你炖上,别舍不得放姜。下奶的,头一顿喝浓些。”
春杏接过东西,眼圈一热,笑着说:“南枝妹子,你总这么记着我。我倒也没啥能谢你的,就想啊,我家里这小的,要是能长得像你们家小满一样白胖,我就知足了。”
周南枝笑起来,拍了拍她的手:“放心,你奶水足,孩子准养得好。回头满月了,抱来我家玩。”
春杏连连点头。李桂婶在旁边逗着小孙子,嘴里“乖乖、乖乖”地叫,那欢喜劲比过年还盛。周南枝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出了李桂婶家,暮色正从西边漫上来。周南枝慢慢往家走。
春种一过,地里的活便松了。庄户人家的日子就是这样,忙起来脚不沾地,可一闲下来,连狗都懒得起早。
男人们三三两两蹲在墙根底下抽烟,女人们凑在巷口纳鞋底、扯闲话,孩子们满村乱跑,追鸡撵狗,把日头从东边闹到西边。周南枝就喜欢这阵子。
不用下地,不用抢工分,能在家里安安生生地做饭、带孩子,比什么都强。
小满快一岁了,正是学走路的时候。这些天他总不安分,喜欢扶着东西往起站,两条小胖腿一蹬,撅着屁股,脸憋得通红,使半天劲才晃晃悠悠地立起来。
站起来了,就笑,像干了件多了不得的大事。
那天上午,周南枝在厨房里忙活,锅上炖着一锅鲫鱼汤,奶白的汤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背对着堂屋,拿勺子撇浮沫。
小满一个人在堂屋里玩,扶着一把竹椅,不知道怎么就站了起来。周南枝没听见动静,正低头尝汤的咸淡。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极轻极碎的脚步声,像小鸡崽子扑腾翅膀。
她还没回头,小满已经摇摇晃晃地冲她来了。
他松了竹椅,迈了两步,第三步没踩稳,身子一歪,结结实实地坐了个屁股墩。
大约是因为有尿布垫着,不疼,他自己先咯咯笑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那几颗小乳牙,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亮晶晶的。
周南枝回头看见,又惊又喜。
她扔了勺子,两步过去把小满从地上抄起来,搂在怀里连亲了好几口,亲他的脑门、亲他的脸蛋、亲他那只肉乎乎的小手。
小满被亲得痒了,缩着脖子笑,伸手去拍她的脸。
周南枝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我儿子会走路了!才多大呀,就会走了!”
小满像是听懂了夸,挺着胸脯,嘴里“妈、妈”地叫,小腿还一蹬一蹬的,恨不能再下来走两圈。
晚上季昭回来,周南枝忙不迭地跟他显摆。
她让季昭把小满放到地上,自己蹲在两步开外,拍着手说:“小满,来,走一个给爹看看。”
小满站在季昭脚边,仰起脸看看他,又看看周南枝,像在认真做一道选择题。
他憋了半天,小脸都憋圆了,忽然一转身,两步扑回周南枝怀里,把脸埋在她肩上,再也不肯出来。
周南枝抱着他,笑得直不起腰。小书言和石头正在旁边玩,见状也笑得满地打滚。
石头笑得尤其厉害,说:“小满认人,不跟爹走。”
小书言学着小满刚才的样子,在原地转了个圈,一头撞进石头怀里,捏着嗓子喊:“娘——”两个孩子笑作一团,季昭站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中,满脸都是无奈。
他不甘心。
第二天一早,季昭破天荒地没出门。就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堂屋中间,拍着手教小满走路。
小满起先不买账,抱着周南枝的腿不撒手。季昭就拿了一只周南枝早上炸的麻花,一点点地引他。
小满眼睛盯着麻花,松了手,一步、两步、三步,到底走了过去,一把抓住麻花,又回头冲周南枝笑,好像干了件比吃麻花还大的事。
季昭把小满抱起来,往上一举。周南枝靠着门框笑,说:“走三步就得意成这样,等他会跑了,你还不得上天。”
季昭看她一眼,把儿子往肩上一架:“我儿子,我高兴。上天也行。”
那语气,倒是比说对了话还理直气壮。
小满骑在他爹脖子上,麻花抓在手里,咿咿呀呀地叫,像在替他爹助威。
周南枝笑着摇头,转身去盛汤。满屋子都是鲫鱼汤的香味,混着那点炸麻花留下的油气,被早晨的阳光一照,暖得人心里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