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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春种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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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种说来就来了。
团结生产大队像被人从后腰上推了一把,一夜之间,满村都动起来了。
两片地,两种种子,两拨人,憋着两股劲。
种老稻种的,地是队里的好地,刘满囤带着几个老人,天天在地头上转悠,连田埂都拍得跟刀切似的。
种超级种子的,地偏一些,是村西头那片往年种什么都差点劲的薄地。
季建民没得选,也不在乎,领着田大壮、吴家宝几个,把地翻得黑油油的,那股子劲头跟要把地都掀过来似的。
水渠是韩维秋带着人修的,从村后头的河沟里引水,一路弯过来,穿过荒坡,绕过老坟地,最后分作两股,一股走北坡,一股走南坡,正好把两片稻田都圈在里头。
渠身挖得深,渠底拍得硬实,水走起来又急又快。
闸口一开,白花花的水就往下淌,再不是从前那种靠天赏雨的日子了。
没有这条渠,别说超级种子,就是普通稻种也种不成。
如今水有了,水稻才真正从一句话变成了一件能下田去做的事。
两片地,两种种子,两拨人,憋着两股劲。种老稻种的,地是队里的好地,刘满囤带着几个老人,天天在地头上转悠,连田埂都拍得跟刀切似的。
种超级种子的,地偏一些,是村西头那片往年种什么都差点劲的薄地。季建民没得选,也不在乎,领着田大壮、吴家宝几个,把地翻得黑油油的,那股子劲头跟要把地都掀过来似的。
往常春种,总有人磨洋工,拿锄头站半天,日头一偏就张罗着回家。
今年倒好,两拨人谁都不肯落了下风。
尤其种超级种子的那拨,季建民天天第一个到地,田大壮挑粪挑得肩膀脱皮也不吭声,吴家宝更是把家底都压上了,日日蹲在田里,眼珠子都快掉进泥里。
种老稻种那边,李大山、刘满囤也不松劲,两片地隔着一条水渠,你追我赶,谁也不让谁。
可水稻这东西,团结大队的人是真没种过。老稻种也好,超级种子也罢,对这村子来说都是头一回。
一帮北方汉子,种惯了玉米高粱,忽然要弯腰插秧、看水、管田,全都抓了瞎。
有人把种子撒得跟点豆子似的,有人往干地里灌了半尺深的水。
季昭从县里弄了本水稻种植的书,晚上把两拨人叫到一块儿,就着马灯一条一条地念。
书上怎么说的,他就怎么讲。
讲到浸种催芽,大伙儿眼睛都直了——种稻子还要先把种子泡出芽来?刘满囤皱着眉听,听到“薄水勤灌”,又拿手在膝盖上比划,说这浇水跟浇麦子不是一回事。
季昭念一段,歇一歇,再让人问。一来二去,总算把种稻子的门道摸了个大概。
学校放了春种假,只上半天课。
小书言和石头回家以后,周南枝没让他们下大田,只给两人找了个半公分的轻省活——给大队看秧苗,说白了就是盯着不让鸟来啄。
两个半大孩子拿根竹竿在地头上一站,半天下来也不累,偶尔轰几声麻雀,还能蹲在田边看大人插秧。
比起那些跟着爹娘下地、挑半筐土都压得直不起腰的孩子,小书言和石头这春种过得实在舒坦。
周南枝自己领了三工分的活,依旧混得风生水起。
她这春种里的要紧事,从来不是地里的活,是季昭的三顿饭。
季昭干起活来一点不掺假,那力气是实打实往地里砸的。
别人插半亩,他能插一亩。别人挑两趟粪,他挑四趟。
晚上回来,鞋里能倒出半碗泥。周南枝看在眼里,心疼,便变着法儿给他补。
每天都有肉,今天猪肉,明天鸡肉的,顿顿不落,米饭白面更是管够。
牛奶已经加到了每天六瓶,两个孩子上学前一人一瓶,季昭清早一瓶,小满半瓶,剩下两瓶,周南枝用布包了,中午给季昭和季父季母送去,三个杯子轮着倒,一人大半杯。
周南枝自己只留半瓶。不过几天下来,她没怎么晒黑,也没怎么见瘦,倒把季昭喂得脸色红润,手腕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
季父季母也精神了不少。隔壁李桂婶有次瞧见,啧啧道:“你家这哪是春种,是坐月子呢。”
周南枝只笑,也不反驳。
这天,周南枝起了个早,跟队里告了一天假,说去县城买点东西。家里肉不多了,酱油也见了底,盐缸子也快空了。
她盘算着去县城转一圈,再借着机会从空间里拿些东西出来,这样肉和副食品都过了明路,回来也不怕人起疑。
还有一桩事,在心里搁了有些日子了——那张鹿皮。
鹿皮硝好了以后,一直铺在厢房的木箱里,软乎乎的,毛密而短,是上好的料子。
她想找县城的皮匠给季父季母做两条护膝。
季父季母常年在潮地里蹲着,上了年纪,膝盖受不得寒。
若皮子有富余,再给季昭做副护腰。他去年腿上受过伤,阴雨天总闹,护着些总没坏处。
至于几个孩子,年纪小,身子弱,容易着凉,护膝护领的做起来也方便。她想着,若是县城有合适的成品,也一并买了。
省得一张皮子放得虫蛀了,反倒辜负了它。
周南枝去大队部请假那天,正赶上新会计在里屋核账。
李军明那个本家兄弟媳妇,姓孙,叫什么她没记住,只觉得人安静,笑模样也好。
见她来了,先倒了杯水,又从一摞账本里抽出工分本,翻到周南枝那一页,手指点着算盘珠子拨了几下,说队里这几天的工分都记上了,让周南枝放心去。
周南枝扫了一眼她的账本,字迹虽不算多漂亮,但一行行记得清清楚楚,小计合计一个不缺。
她心下点点头,这人比叶腊梅靠谱多了,至少不飘。
第二天天不亮,周南枝就出了门。
她先去了黑市,不像往常那样卖粮,而是拐弯抹角地打听了小半圈,才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子深处找到那位会硝皮子的老太太。
那大娘头发全白了,盘在脑后,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看人时眼睛半眯着,像在估量你值不值得她开口。
周南枝把鹿皮取出来给她看,她接过去只摸了一把,就点点头:“活好,能给你做。”
周南枝问她能做什么,她说护膝最好,皮子软,毛密,正对老人膝盖。
再余下些边角,可以拼两副护领。周南枝说行。
老太太伸出三根手指,又比了个五。
周南枝咬了咬牙,递过去三块钱,又数了五斤粮票。
老太太这才笑了,那笑一闪就没了,像冬日里出了半秒钟太阳。她把粮票仔仔细细叠好,收进怀里,说五天后来取。
从巷子里出来,周南枝去了县医院。
不是看病,是开了些避孕用品。
这年月,医院发这个不要钱,也不要票。
大夫没多问,只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
周南枝把东西揣进包里,心里比谁都清楚: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小满刚刚断奶,家里刚缓过一口气,再来一个,她和季昭都得分神。
更何况,这年岁说变就变,超级种子的事不知道还有多少,时代的一粒灰,落在每个人身上都是一座大山。
她刚走出医院大门,就听见有人喊“妹子”。
她一回头,就看见一个女人牵着个小女孩,正快步朝她走过来。那女人穿了件半新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利利索索,脸色比上次好多了,红润润的。
周南枝认出来了,是田春芳。
田春芳拉着妞妞跑到她跟前,站定时还有点喘,笑着说:“真是你!我老远看着就像,没敢认。你咋来医院了?哪不舒服?”
她上下打量着周南枝,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亲热。
周南枝笑了笑:“没病,就是来开点常用药。你们娘俩这是?”
田春芳低头看了一眼妞妞,把手往她头顶一搭:“带妞妞来复查的。这孩子入冬那阵咳嗽,老不好,现在天暖了,带她来让大夫看看。早没事了。”
她说着,把妞妞往周南枝跟前轻轻推了推:“妞妞,还认得阿姨不?就是上次请你吃馄饨的阿姨。”
妞妞抬头看周南枝,眼睛亮晶晶的。她比上次胖了些,小脸有了肉,两颊红扑扑的,扎着两条小辫,辫梢上还系着红头绳。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声音脆生生的:“是馄饨阿姨!”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往田春芳身后躲了躲,只露出半张脸。
周南枝心里软了一下。她蹲下身子,跟妞妞平视:“妞妞长高了,也胖了,比上次还好看。”
妞妞被夸得不好意思,抿着嘴笑,小手揪着田春芳的衣角。周南枝站起身,对田春芳说:“看你们娘俩现在这样,真替你高兴。”
田春芳眼圈热了一下,忙拿手背按了按眼角,说:“周姐,上回你走得急,我都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你不知道,那天晚上我站在巷子口,心都凉透了。要不是你把妞妞送回来,我都不知该咋办。”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后来我婆婆走了,我跟大勇关起门来过日子。说来也怪,人一顺心,啥都顺了。这不,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我又有了。”
周南枝又惊又喜:“几个月了?”
“才两个来月。”田春芳说,声音很轻,却压不住里头的高兴,“自打生了妞妞,这些年再没怀上过,我婆婆天天戳我脊梁骨。如今她走了,我跟大勇也不指望别的了,谁知就来了。我想好了,这一个是男是女都好,都是我的孩子。只要像妞妞一样,健健康康的,我就知足了。”
周南枝点点头,看着田春芳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很真实的暖意。这世上的女人,各有各的难处。
田春芳从婆婆手里熬出来,如今脸上有肉,眼里有光。周南枝真心实意替她感到开心。
田春芳连声道谢,又从衣兜里掏出一小沓票子,硬往周南枝手里塞:“周姐,这五块钱你拿着。上回你带妞妞吃饭,又大雪天送她回家,我这心里一直过不去。你不收,我睡觉都不踏实。”
周南枝推了几回,田春芳脸都急了,话说得又快又重。
周南枝知道再推下去反而生分,便收下了,说:“那行,等你有空了,带妞妞来我家吃顿便饭。”
田春芳笑得眼睛弯弯的,连声应下。
妞妞见大人们说好了,也仰起脸笑,露出两个小虎牙,甜得跟糖似的。
离开医院,周南枝又拐去蒋梅那儿。蒋梅手里常有供销社内部渠道来的水果。
这次有香蕉和苹果,品相不算顶好,但胜在新鲜。
又从空间里添了几串葡萄和几个梨,把两个网兜塞得满满当当。
这些水果,她没打算全留着自家吃。苹果香蕉给老宅分点,葡萄和梨自己家吃。
老宅那边,季父季母上了年纪,李翠华怀着孕,几个孩子又正长身体,这些东西比肉还稀罕。
尤其赵庆芬,周南枝心里总念着她的好。
这位大嫂过日子是一把好手,周南枝有时对着活计发愁,不知该怎么弄,赵庆芬已经卷了袖子替她收拾利索了。
有些忙,不用开口,人家就替你做了。这份情,周南枝记着。
回到村里时,天已经擦黑。
她把水果一样样分好,大的小的装了两兜,叫上季昭,一起往老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