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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第二天 ...

  •   第二天,他让大队部的人在村口老槐树上贴了张条子:今晚全队大会,在广场,一户不落。

      认识字的人不多,但足够一传十十传百。

      傍晚,人们陆陆续续往广场走。

      天还没黑透,碾盘上挂了盏马灯,李军明站在灯下,脸被照得半明半暗。他脚边放着一把椅子,没坐。

      人来得差不多了,他环顾一圈,拍了拍巴掌:“都别说话了,开会。”

      人群渐渐静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把超级种子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声音不高,可每句话都落得清楚。

      说到最后,他提高嗓门:“别的公社种不种,我管不着。可咱们大队要种,就得全队一条心。种老稻种,收成稳当,是多少就是多少。种超级种子,说五倍,可谁见过?种下去要是不成,咱们这一年的口粮就没了。今晚把大伙叫来,就是商量这个事。种,还是不种,怎么种,都在这儿说清楚。”

      话音刚落,季建民就从人群里站出来了。

      他今晚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往人前一站,嗓门先亮出来:“军明哥说得在理,可我季建民有不同想法。老稻种是稳,可稳了多少年了?还是那些收成。咱们大队今年刚修了水渠,水是有了,可要还种那老种子,水渠不是白修了?超级种子,说五倍,那是顶好的年景。咱不贪,按三倍算,一亩能多收多少?老少爷们,咱不能抱着金饭碗还去啃窝头啊!”

      “三倍?你种过稻子没?”李大山在人群里接话。

      李大山三十七八岁,家里五个孩子,最大的十四,最小的还在吃奶。他这人平时话不多,可一谈到粮食,比谁都较真。

      他端着个烟袋锅子,不紧不慢地说:“建民,你说的三倍,是拿嘴算出来的,还是拿地算出来的?我家那几亩地,一亩能产多少,我闭着眼都能报出来。老稻种再孬,我心里有数。超级种子?我连它苗长啥样都不知道,你让我把一家老小五口人的饭折在里头?我李大山不干。”

      张菊婶踮着脚,从妇女堆里探出脑袋:“大山这话实在。咱庄稼人,一年就指望地里的收成。新东西好,那得让人先看见。不能光听外头说,就跟着风跑。我家大旺和春杏也都是这个意思,稳当点好。”

      她这回没添油加醋,倒让旁边几个媳妇多看了她一眼。

      “菊婶,你那是家里有底子。”说话的是吴家宝,二十九岁,队里有名的“精打细算”。

      他家底子薄,爹死得早,娘常年吃药,他自己拉扯两个妹妹。他这人脑子聪明,地里活干得一般,但算起账来全队没人算得过他。

      他挤到前头,手一摊:“咱算笔账。老稻种一亩打三百斤,超级种子就算打六百斤,那是翻一番。我家里六亩地,多出来的三百斤,够我娘吃一年的药。是,我是没种过稻子。可我不怕学。顶多就是多费点工,勤问着点。最坏能坏到哪去?也就是跟现在一样。可我要是赌赢了,我娘明年的药钱就有了。”

      他说完,看了一眼刘满囤,补了句:“刘叔,你是种地的好把式,我信你。可这次,我想试试。”

      刘满囤一直蹲在人群前头,听了这话,慢慢站起来。

      他没有马上反驳,而是低头搓了搓手上的泥,又抬头看了看天。五十岁的人,背已经有些佝偻了,但那双眼睛还是清明的。

      他看向吴家宝,说:“家宝,我知道你难。你娘那病,需要钱。可你想过没有,那稻种要真是那么好,还用得着咱们这些泥腿子赌?上头早砸锅卖铁推广了。现在连个正式文件都没有,光凭外头传,你就敢下种?你赌赢了,是你该得的。赌输了,你娘明年的药,你怎么办?你让我这个当叔的,看着你连药都抓不起?”

      吴家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低下头,手指头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抠着。旁边几个后生也沉默了。

      田大壮见状,站出来打圆场:“刘叔、家宝,都别把话说死了。我也种超级种子,我都想好了。我家的地薄,种老稻种也就那样,种超级种子兴许还能有点变数。真要是砸了,我认。我年轻,能扛。”

      他攥了攥拳头,像在给自己打气,“咱不把全队都押上,就几家愿意的,凑一块儿种。这样总行吧?刘叔你们愿意种老稻种,就种老稻种。咱各种各的,互不耽误。”

      他这话一出,人群里议论声更大了。有人说这主意行,有人说太冒险,有人说“等你们种好了我们明年再跟”。

      气氛越来越热,像一锅水烧到了八十度,咕嘟咕嘟地冒泡。

      季建民见有人应和,立刻来了劲:“大壮说得对!咱分着种!我不但种,我还愿意多出工,多出力。谁跟我一块儿,咱现在就把地号分出来,省得以后掰扯不清!”

      他这么一吆喝,又有几个年轻后生站到了他那边。

      季建国在旁边看得直皱眉,低声对赵庆芬说:“老三这性子,早晚要吃这个亏。”

      赵庆芬拉他一下:“你少说两句,别在大会上跟他吵。”季建国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人群里,李翠华挺着肚子站在后头,听着季建民那句“人生拼的就是机遇”,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她了解自己男人,脑子活,胆子大,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这超级种子,她心里也没底。她不怕季建民折腾,就怕他折腾过了头,把家底搭进去。

      李军明站在碾盘上,眼看着底下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知道再不收拢,非得吵起来。

      他猛拍了一下碾盘,声音大得把马灯都震得晃了晃:“行了!都给我住嘴!”

      人群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他喘了口气,目光从季建民脸上扫到刘满囤脸上,又从李大山扫到周家宝,最后定在脚边那块磨得发亮的碾盘上。

      各有各的苦衷,万一呢,这超级种子要是成了,大队里吃不上饭的人就彻底翻身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一字一句地说:“都别争了。我说个法儿,你们听听。超级种子这东西,咱没见过,不敢信,这没错。可有一样,周边几个公社都动了,咱也不能装看不见。所以我的意思是——愿意种的,站出来,把名记下。队里单独划一片地给你们,你们自己种,自己管,收多收少自己担着。不愿意种的,队里还按老稻种安排。咱这也算……两条腿走路。”

      底下静了静,忽然爆出一阵更大的议论声。

      有人说好,有人说荒唐,有人摇头苦笑。

      季建民第一个跳出来报名,田大壮、吴家宝也跟了上去。陆陆续续又有五六户举了手。

      李大山没动,刘满囤没动,季建国也没动。张菊婶左右看了看,缩进人群里去了。

      李军明让人把名字记下,末了又补了一句:“别怪我没提醒。种超级种子的,队里工分照记,但收成先紧着你们自己的口粮。不够了,队里不会兜底。真要是种砸了,自己扛着,别到年底来大队部哭。”

      他说完,见无人再说话,便挥挥手:“散会。”

      人群缓缓散开,三三两两地往家走。有人还争着,有人一声不吭。

      月亮从云后露出来,把土路照得发白。季建民昂着头走在前面,像打了一场胜仗。

      刘满囤走在后头,背着手,脚步很沉。周家宝站在原地没动,抬头看了看月亮,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今晚这个决定对不对,可他已经站出来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不远处,周南枝和季昭走在人群末尾。季昭始终没说话,周南枝却把方才每个人的脸都记在了心里。

      她有种预感,这个“超级种子”,怕不是那么简单。

      可眼下,她什么也没说。风从田野里吹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老宅。

      堂屋里,灯亮着。季父坐在门槛上,佝着背,旱烟袋捏在手里,半天没点。

      季母靠在门框边上,脸色沉沉的,像压着一层雷雨前的云。

      季建民站在院中,耷拉着脑袋,嘴里还在低声说着什么,大约是“那种子真是上面搞的”“我不能看着机会跑了”之类的话。

      季父狠狠抽了一口烟,烟锅子里的火光明灭一下,映得他额上皱纹更深了。“你翅膀硬了。”他声音哑得像磨刀石。

      季建民把头又低了两分,忽然抬起脸,像是把攒了半宿的憋屈都倒了出来:“老是畏手畏脚、怕这怕那,是做不成大事的。”

      季建民刚出生那几年,连着几年地里收成不好,家里很穷,经常吃不饱,他记得季父季母自己饿得脸色发白,也要把粮食给自己和哥吃。

      他想过好日子,想让爹娘过好日子,想让自己未出世的孩子过好日子。

      季建民眼中含泪:“我不想过你那样的日子。一家人这么卖力干活,还是吃不上饱饭,我,季建民,想做能给孩子吃肉的爹。反正分家了,是死是活,不用您管。”

      院子里静了一瞬。季母别过脸去,抬手在眼角飞快地按了一下。

      季父没说话,只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那声音又轻又脆,像有什么东西硬生生裂开了一道缝。

      李翠华靠在墙角,默默流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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