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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天 ...

  •   天擦黑的时候,季建军骑着车回来了。

      自行车后座空空的,那个旧帆布口袋已经瘪了,车把手上挂着一小包东西,用麻绳捆得严实。

      他骑了一天的土路,脸上蒙着一层灰,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睛是亮的,像办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他还没到院门口,就听见小书言的声音从巷子里蹿出来,又尖又脆,跟小喇叭似的:“二叔回来啦!二叔回来啦!开饭啦——开饭啦——”

      季建军把自行车支在院门口,看见季昭正站在门槛上等他。

      大毛二毛从屋里探出脑袋,两个小脑袋一个高一个低,像叠在门框上的两枚小葫芦。

      二毛脸上还沾着饭粒子,大毛则在用袖子擦嘴。

      季建军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胸口那处热意又漫上来,软乎乎的,说不清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季昭走下台阶,伸手帮他把自行车推进院子,低声问了句:“卖多少?”

      季建军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汗,也不进屋,就站在院子里,压着嗓子说:“十七块八毛。我卖的不是大米白面,里头掺了不少粗粮,价提不上去。又拿了几张棉花票,差不多就这个数了。”

      他顿了顿,舔了下干裂的嘴唇,“我本想着能卖十五块就顶天了,这数……我挺知足。”

      十七块八毛,在这个年月,已经不是小数目了。

      好些人家一年到头从牙缝里抠,省吃俭用也就能剩下十来块钱。

      季建军心里清楚,这钱够大毛二毛一年添两件新衣裳,逢年过节也能多称两斤肉。

      再加上家里原先攒下的,他现在手头已经有五十多块了。搁在村里,这可算得上妥妥的富户。

      当然,这话他不会往外说。财不露白,闷声过好日子才是正理。

      “一天没吃饭吧?进来吃一口。”季昭说。

      季建军摆摆手:“不了,我回去下点糙面就成。大毛二毛还没吃饭,我得……”

      “大毛二毛在屋里,等你来就开饭。”

      季昭打断他,往屋里偏了偏头,“南枝让小书言和石头放学时就把人领过来了,怕你没空做饭。孩子都等半天了,你一走,他们也得跟着回去。你先洗把脸,坐下吃。”

      季建军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别过脸,假装整理车把上那包东西,其实那包里就是一点从县城带回来的盐和火柴。

      他把它解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车上。

      再回头时,堂屋的灯光从门里洒出来,照得院子亮堂堂的。大毛二毛已经坐到了桌边,正眼巴巴地朝外头看。

      石头和小书言也在,一个摆筷子,一个搬凳子,小满被周南枝抱在怀里,小手啪嗒啪嗒拍着桌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像是也在喊“开饭”。

      季建军把车推到墙边支好,走到水缸前洗了把脸。

      凉水一激,脸上的灰和汗都下去了,人也精神了不少。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走进了那扇亮着灯的堂屋。

      一屋子热气裹着饭香扑过来,大毛二毛看见他进来,眼睛都亮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两个孩子的后背,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周南枝正给石头盛汤,见他坐下,抬头笑了一下:“二哥,今天累坏了吧,多吃点。”

      季建军点点头,从筷子筒里抽了双筷子,端起了碗。

      ————

      虽然没到春种的时候,最近几天的人们却也都没消停下来。

      消息究竟是怎么传到团结生产大队的,没人能说清。

      等人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它已经在了。

      也许是从集市上带回来的,一个卖山货的顺嘴提了一句;

      也许是走亲戚时,隔壁公社的哪个姨姥姥在灶台边上说漏了嘴;

      也许是从大队部那台破广播里漏出来的半句话,混着滋滋的电流声,听不真切,却已经种进了耳朵里。

      总之,等大家聚在大槐树下时,这个话题已经像地里的野草一样,不用谁专门去栽,自己就长起来了。

      “超级种子”这四个字,起初听着像句玩笑。

      后来,就成了人人口中的一块热炭,捂不得,也丢不得。

      这天,几个男人锄地锄累了,拄着锄头凑在一起歇气,有人拿草帽扇着风,随口说:“听说隔壁公社要种什么超级种子,一亩能打一千斤。”

      旁边人“啧”了一声:“一千斤?你听谁放的卫星。就咱这地,能打三百斤就烧高香了。”

      又有人插嘴:“不是小麦,是稻子。说那稻子能自己分叉,一根发二十多个穗。秸秆硬得台风都吹不倒。”

      几人沉默了一瞬,有人把嘴里的草根吐掉:“吹吧。要真这么神,还用得着咱们在这刨土?”

      可话是这么说,心里头却都存了点影子。

      当天晚上,好几户人家吃饭时都提到了这事。

      有人当笑话说给老婆听,有人端着碗半晌不吭声,最后冒出一句:“万一真能成呢?”

      之后几天,消息越传越具体。有人说超级种子是省里农科所研究出来的,原本是保密项目,现在放出来给几个公社试点。

      有人说那种子金贵,上头按队分,晚了就没了。

      还有人说邻村已经腾出苗床了,就等种子下地。

      每个说话的人都言之凿凿,仿佛自己刚从省里开完会回来。

      事实上,谁也没见过那种子。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村里最要紧的话题。

      村里人渐渐分成了两派。一派以年轻人和地薄的人家为主。

      他们的道理也简单:老稻种再稳,也就那么点收成;超级种子吹得天花乱坠,哪怕打个对折,也比原来强。人不能总按老黄历过日子。

      另一派是上年纪的、地种得好的、家里拖累重的。他们认一个死理:没亲眼见过的东西,不能拿一整年的口粮去赌。

      种子下地,跟把儿子送出门一样,你得心里有底。现在连那稻种是黑是黄都不知道,怎么放心?

      两拨人在村里碰了面,免不了要掰扯几句。

      今天在井台上争,明天在磨坊边论,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好在还没到红脸动手的地步。

      这天晚上,雨下起来了。不大,细蒙蒙的,像半空里撒了一把湿沙,打在瓦片上沙沙地响。

      季昭从外头回来,身上带着潮气。周南枝把饭菜端上桌,两个孩子吃得快,吃完就被她打发去里屋写作业。

      她和季昭坐在堂屋里,灶上温着水,一碗热水搁在两人中间。

      雨声透过门缝,一阵一阵地往屋里送。

      “超级种子的事,你怎么想?”周南枝把灯芯挑亮了些,忽然问。

      季昭正拿手巾擦手,闻言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门外的雨。

      雨丝被风扫得斜了,在门口那盏昏黄的灯影里乱飞。

      只说了句:“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下来的,多半是石头。”

      周南枝点了点头。

      她是现代人,心里比谁都清楚,后世的粮食增产是靠着育种、化肥、农药一步步堆出来的,哪来的什么凭空多五倍的“超级种子”。

      这东西听着就不对。眼下闹得越凶,摔下来时只会越疼。

      她没再多说,只把碗里的热水慢慢喝了。放下碗,她偏过头,望向门外。

      雨下得比方才密了些,檐下的积水滴滴答答地响,像谁在叩一扇关不紧的门。

      “这雨,越来越大了。”她轻声说。

      季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雨水在灯影里织成一片。

      他“嗯”了一声,声音平得像这夜色:“是越来越大了。”

      两个人的话都只说了一半,另一半,被雨声吞下去了。

      这些天,村里像被什么给点着了。男人们下工回来,饭碗一撂就往大槐树底下钻,为那“超级种子”四个字争得面红耳赤。

      女人们扎堆纳鞋底,纳着纳着也拐到了稻种上头,说谁家要种,谁家不种,谁家地薄,谁家胆子大。

      连小书言和石头放学回来,嘴里都蹦几句从学校听来的“五倍”“三倍”。

      周南枝没搭茬。她照样做她的饭,喂她的小满,给两个孩子检查作业,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

      李军明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越来越沉。

      这些天,来找李军明的人一波接一波。先是在大队部,后来有人追到他家,白天找,晚上也找。

      季建民连着来了三趟。

      头一趟,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李军明对面,从怀里掏出两根纸烟,一左一右摆在桌上,摆出一副要长谈的架势:“军明哥,我不说那些虚的。超级种子这事,咱得干。你放眼看看,周边几个公社都在动。人家动,咱们不动,秋后打粮一对比,咱团结大队的脸往哪搁?往后上面有好事儿,还能轮到咱?你不为自己想,也替队里这帮老少爷们想想。五倍啊,哪怕三倍呢,那是多少口粮!”

      他说得唾沫星子乱飞,最后站起来一拍大腿:“我季建民把话搁这儿,只要你点头,种超级种子那片地,我第一个下去!”

      李军明抽着烟没吭声。他知道季建民这人,脑子活,敢想敢干,可就是太容易上头。

      他问:“建民,你会种稻吗?新稻种下来了,谁给你育苗?谁给你看水?”季建民一愣,随即梗着脖子说:“不会就学呗。谁天生会种地?我季建民别的不敢说,学东西不比谁慢。再说还有农科所的人呢,他们总不能撒手不管吧?”

      李军明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刘满囤也来了。

      刘满囤是村里种地最好的把式,在村里也能说上几句话。

      中等个,背微驼,一双手粗大变形,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净的泥。

      他话不多,但地里的争端大伙都愿意找他断。

      他信了一辈子一个理:地不欺人,人也不欺地。

      种地四十年,他见过丰年也挨过荒年,庄稼长在土里,更长在汗里。

      超级种子的事他听了只摇头——一粒种子下地能打多少粮,他心里有杆秤。

      外头传得越玄乎,他越觉得悬。

      与其拿全队的口粮赌一个没根底的东西,不如把老稻种一寸一寸伺候好。

      他不像季建民那样连跑三趟,只来了一回。

      进了屋也不坐,站在门边,把话说得实在:“军明,你是当家人。当家人的本分,不是让所有人高兴,是让所有人吃上饭。这话你比我懂。”

      李军明叹了口气,给刘满囤递了根烟,两个人对着抽了好一会儿。

      刘满囤临走时说:“新种子要试,我不反对。可试有试的法子,不能拿全队的地押。这是赌,不是试。”

      李军明点点头,心里那杆秤,慢慢有了分量。

      可这事终究不是他一个人能定的。上面的指示没下来,邻村的动静却一天比一天大。

      有人从邻村回来说,人家大队已经腾出苗床了,就等种子到。

      又有人说,公社那边催了,让团结大队也报个意向。

      李军明问报什么意向,来人说“种还是不种,种多少”。

      李军明知道他不能拖了,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把手里的本子一合:“明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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