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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日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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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孩子们的吵闹声中一天天过,在季昭和周南枝的翻书声里一天天过。
周南枝的日子像她每天发的那盆面,不声不响地,就发起来了。
小满会叫爸了。
这是最近家里最大的事。
前阵子季昭天天抱着他教“爸爸”,教得嘴唇都薄了一层,小满就是不开口,还嫌他烦,一抱就哭。
后来不知哪天的傍晚,季昭从老宅回来,小满坐在竹椅里,两只小肉手朝门口的方向伸,嘴里忽然蹦出一声清晰的“爸”。
季昭当时正弯腰脱鞋,整个人定在原地,手里那只解放鞋还提着,半天没动。
周南枝从厨房探出头来,就看见他蹲在竹椅前头,把小满托起来举到半空,小满咯咯笑,笑得口水滴下来,正滴在季昭脑门上。
季昭也不擦,就那么举着儿子仰头看他,脸上的笑是周南枝从没见过的。
那以后小满就喊顺了口,看见季昭就叫爸,追着叫,扯着嗓子叫,叫得季昭嘴角天天翘着。
周南枝笑他:“这回不醋了?”季昭不说话,就把小满往肩膀上一架,在院子里来回走,像扛着一面最得意的旗。
牛奶还是天天送。
四瓶奶,周南枝每天早上分好了,两个上学的孩子一人一瓶,剩下一瓶留给季昭和自己。
季昭对牛奶说不上喜欢,但也不推,端起来几口就喝了,像完成任务。
周南枝变着花样用奶做吃食,牛奶馒头、奶糕、奶香饼,偶尔也做双皮奶,小书言和石头总能吃得干干净净。
周南枝自己倒是不怎么喝,总说自己不爱奶味。
季昭看在眼里,不说什么,但每次分到的半瓶奶总借口太腥,又推回她手边。
两个人为了半瓶奶推来推去,最后多数还是被周南枝喝了。
开春后,公社小学开学的日子定在农历二月初。
头一天,周南枝就把两个孩子的书包收拾好了。
军绿色的帆布包,是她拆了季昭一条旧军裤改的,边角用同色线细细地码了一圈,背带长短可调,扣襻上还缝了个小口袋,专门放铅笔和橡皮。
石头那个比小书言的小一号,他背在身上比了又比,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最后自己把背带收紧了一格,说这样走路不晃。
书包里除了新发的课本和本子,还装了周南枝早起蒸的葱花卷、煮鸡蛋,用油纸包着的奶糕和肉干,外加一壶温水。
周南枝蹲在门边给两个孩子整衣领,一个拉一拉衣襟,一个拍一拍裤腿上的灰,嘴里念叨着“到学校听老师的话”“石头你多说话,别总闷着”“书言你别上课接下茬,老师在讲台上说的话你要好好听”。
小书言满口应着,背起书包就跑到院子里蹦了两圈,跟要去春游似的。
石头站在门口,抿着嘴,半晌才说:“娘,我走了。”那声调竟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
到了老宅门口,家明家安已经等在那儿了。
赵庆芬站在门槛上,踮着脚给家安翻衣领,又追出来往家明口袋里塞了两块玉米面饼子,嘴里说:“一个初一一个初三,大的没个大的样,小的也不让人省心。路上看着点大毛二毛,别让他们疯跑摔了。”
家明嘴里嚼着半块饼,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家安把大毛二毛的书包拎起来掂了掂,说:“不重,二毛你那个包带子太长了,回头我娘给你重新缝一下。”
赵庆芬是个实在人,二房有什么难处她都帮。
二毛仰头看着他,两只手抓着书包带子往上提,说:“家安哥,学校里有没有人欺负人?”
他听村里的小伙伴说,学校里会有人欺负人,他很害怕。
家安笑了一下:“没有。不过你俩别惹事。”
家安比二毛大上5岁,自然没反应过来二毛的脑回路。
大毛二毛今年头一回上学,上一年级。
大毛背着个不知是谁用旧的蓝布包,季建军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说:“到学校别打架。”
大毛点了点头,小胸脯挺得高高的,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小灯。
一行人往村外走。清晨的风还带着湿漉漉的凉气,路两旁的杨树冒了米粒大的芽苞,土路踩上去软绵绵的,有点返潮。
家安走在最前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生怕谁跟丢了。
家明落在最后,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拽着书包带子,走得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介于“不想上学”和“不得不去”之间。
他真搞不懂,家安想念书,娘就让他念就好了,为什么还带着他,他不想上学!
小书言跟谁都能说到一块儿,一会儿缠着家安问初中都上些什么课,一会儿又跑到前面和大毛二毛并排走,跟他们说到学校以后别怕,有人欺负了就找他。
大毛二毛现在懂事了不少,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看小书言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石头走得安安静静,他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尖,又看看前头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放在书包带子上的那只手握得紧巴巴的。
公社小学在邻村东头,是几排灰砖平房围出来的一个大院子,门口两棵老柳树,冬天光秃秃的枝子这会儿已经抽了嫩黄的柳芽。
校门口挂着个木牌子,白底红字,字迹斑驳,写着“红星公社第一小学”。
门口熙熙攘攘的,全是来报到的学生和家长,有赶着驴车来的,有结伴走来的,也有光着脚在泥地里跑闹的半大小子。
人声鼎沸,像集市一样热闹。
到了校门口,家明家安领着大毛二毛走了。
小书言也自己打听到了六年级在哪一排房,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花花绿绿的人影里。
石头一个人站在四年级二班的教室门口,身后背着他那个小一号的军绿色书包,肩膀绷着,两只手规规矩矩地贴着裤缝。
他抬头看了一眼班牌上那四个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鞋是过年时新做的,千层底,黑色绒布面,是周南枝跟李桂婶学着自己纳的,穿在脚上轻软又暖和。
“是张靖远同学吗?”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
王老师站在教室门口,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灰蓝布旧外套,胳膊底下夹着本点名册,正笑眯眯地打量他。
石头的大名就叫张靖远,只是从没几个人叫过,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点了点头。
王老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说:“我是王老师,四年级二班班主任。我正等你呢,来,我带你进去。”
石头跟着王老师走进教室。屋里已经坐满了学生,见他进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
石头脸上热了一下,但没低头。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看到的全是一张张陌生的脸,有的咧嘴笑,有的直愣愣地盯着,有的拿胳膊肘捅旁边的同学。
后排有几个男生把课桌推得歪歪斜斜,凳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这是张靖远同学,从团结生产大队转来的,以后就是咱们班的人了。大家欢迎欢迎。”
王老师站到讲台边上,笑呵呵地说。
底下一阵稀里哗啦的拍巴掌。
掌声刚落,铁蛋就带头喊了一声:“张靖远!你坐这儿来!”他拍着自己旁边的空位,声音又响又亮,弄得石头耳朵尖都红了。
铁蛋是李军明的儿子,跟石头一个村,关系那叫一个铁。
全班哄堂大笑,王老师也不恼,只挥了挥手说:“行,就坐那儿吧,李浩你上课别老拽着人家说话。”
李浩是铁蛋的大名。
石头在铁蛋旁边坐下来。铁蛋生得敦实,小眼睛,厚嘴唇,一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小白牙。
他这人学习一般,算术十道题能错六道,字写得跟刮过风似的,但他热心,好热闹,嗓门大,全班没人不爱跟他玩。
石头刚把书包放下,铁蛋就凑过来,压低嗓门说:“你叫张靖远?这名字好,听着就像个有本事的。咱俩一个村,以后中午一块吃饭,我带了咸菜饼子,你带了啥?”
不等石头回答,他又自顾自地介绍起班里的情况:“前面那两排是女生的地盘,二丫你认识不?就那个扎两麻花辫的,她算术好,老师老夸她。不过我觉得你以后也能让她不痛快。”
铁蛋嘿嘿笑着,手在课桌底下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截红粉笔,在桌缝里画了个小小的五角星,“这我的位儿,你挨着,以后就是自己人。”
石头看了眼那颗歪歪扭扭的五角星,又看了眼铁蛋那副自来熟的模样,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王老师在讲台上说话的时候,石头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交叠放在课桌上,腰挺得比谁都直。
铁蛋碰了碰他的胳膊肘,递给他看自己用纸叠的小青蛙,石头摇了摇头,没伸手。
王老师讲的是这学期的课程安排,说到算术的内容时,底下一片“哎呀”声,铁蛋更是把脑袋往桌上一磕,小声说:“烦死了,不想学。”
可石头在一旁看着,觉得他大约真没几道是会的。石头没吭声,心里想着周南枝教他的那些东西,比这深多了。
他打开草稿纸,把王老师写在黑板上的两道例题工工整整地抄下来,一步一步地算了一遍,又验算了一遍。
铁蛋凑过来看了一眼,吐了吐舌头:“你写得跟老师一样。”
下课铃一响,整个教室像开了锅。
铁蛋第一个蹿起来,拽着石头就往外跑:“走,带你认识认识人。”
石头被拉到操场上,铁蛋挨个给他指:“那个穿绿褂子的是刘建波,外号刘大眼,你看他眼睛大不大?其实他外号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他上课老睡觉,眼睛一闭一睁,跟个□□似的,老师就说他大眼瞪小眼,后来叫开了。”
刘建波听铁蛋编排他,追过来要踹,两个人绕着石头转圈,石头站在中间,像个桩子。
正闹着,石头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是二丫。
她抱着收上来的算术本子,往办公室去,路过时冲石头说:“张靖远,王老师叫你放学去一趟办公室。”
她说这话时语速飞快,说完就低头跑了,两根麻花辫在背后一甩一甩。
六年级那边,小书言已经混开了。
他课间操结束,在操场边的大柳树下跟五六个男生拍画片。
那画片是他从家带来的,周南枝用硬纸壳剪的,上面画着各种小动物,铁蛋有次见过说比小卖部卖的还好看。
小书言拍画片是一把好手,几下就把一个胖小子的几张画片全赢走了。
胖小子急了,说再来再来,小书言说行,但这次输了的去给我排队接水。
结果胖小子又输了,灰头土脸地拎着两个搪瓷缸子往水房跑。旁边几个小孩笑得前仰后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