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第 70 章 放学后 ...
-
放学后。
石头推开办公室的门,先喊了一声“报告”。
王长林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正拿红笔批改一摞本子,听见声音抬起头,笑着朝他招了招手:“进来进来,别拘束。”
王长林已经在公社小学教了很多年,今年刚好来了一个插班生石头。
作为一个老教师,他这次是想了解一下石头的情况。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几个老师在备课,见进来个学生,看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
石头走到王长林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得端端正正。
王长林把红笔放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水果糖推到他面前:“吃糖,别紧张。”
石头没拿,只说:“谢谢老师,我不吃。”
王长林也不勉强,把糖往桌角一搁,靠在椅背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两眼。
王长林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校长特别交代过,说这插班生开头不小,年级可以自己挑。
可教了二十几年书,他太清楚能上学和跟得上之间的差别了。
他刚听说张靖远要直接上四年级的时候,心里头真没底。能跟到哪一步,谁也说不准。
能上学是一回事,能跟得上进度又是一回事。
他的要求不高,只要能有平均水平线就行,或者还要差一点,也没有关系,他可以私下多帮一点。
不过这些话,跟一个头一天进校的孩子说不着。他面上不显,只笑了一下,说:“今天老师没别的事,就是想摸摸你的底,看看以后课怎么安排。你看行不行?”
石头听着,没说话,手指不自觉地揪了一下裤缝。
娘教了他不少东西,他觉得自己学了非常多,就是不知道实际和同龄人比怎么样。
王长林把桌上早就准备好的一张纸推过来,是一份卷子,字迹印得有些模糊,题量不大,前后也就二十来道。
王长林说:“别怕,做做看。能做多少做多少,不会的留空。老师心里好有个数。”
他递过一支铅笔,又把自己那杯没动过的茶水往石头手边推了推。
石头在办公桌旁边的小凳子坐下来,把卷子端端正正地摆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便低头做了起来。
王长林也不盯着他,偏过头去继续批改他的作业本,只是拿眼角余光扫了几回。
只见石头下笔不疾不徐,算术题一步步列得清楚,应用题读过就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然后才往卷子上誊。
办公室里静得很,只有翻本子的声音和铅笔尖在纸面上划动的细响。
约摸过了二十来分钟,石头把卷子轻轻推到王长林面前:“老师,我做完了。”
王长林抬头。这么快?
王长林放下红笔,把卷子拿起来,先不看答案,只看字迹,眉梢就微微扬了一下。
他戴上老花镜,从头到尾看下来,越看越慢。
卷子上有几道题是这学期中段才涉及的内容,他故意放进去的,石头不但做对了,步骤还写得比课本上的例题都明白。
最后一道题藏了好几个陷阱,去年期末考试,全班四十五个人没一个全对。
石头却连验算的痕迹都清清楚楚,答案准确得像早就见过原题似的。
王长林摘下眼镜,低头又看了一眼卷面,心里头那阵欢喜翻涌上来,差一点就藏不住了。
他到底教了二十几年书,什么学生都见过,也见过几个跳级上来的孩子,不是跟不上就是坐不住。像张靖远这样的,他这些年只遇过两个。
他调整心绪,极轻地吐出一口气,把卷子折了折,表情还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样子:“不错。以后上课有哪里听不懂,随时来问我。今天先回去吧。”
他顿了顿,又拿起桌角那颗糖塞进石头手里,“拿着,这回算老师奖你的。”
石头这才接过糖,小声说了句“谢谢老师”,转身出去了。
门带上的那一刻,王长林又把卷子打开,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才舍得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头,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
有哪个老师不喜欢优秀的学生吗呢。
下班路上,他腋下夹着那个旧布包,慢悠悠地往家走。
路过第三排平房时,看见六年级办公室还亮着灯。他推门进去,见老赵——刘书言的班主任赵连生——正趴在桌上看一份卷子,眉头拧着,红笔夹在手指间,好半天没落下去。
“咋还没下班?”王长林把布包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搁,凑过去。
赵连生五十出头,头发比王长林还稀些,听见声音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重重地“嗨”了一声:“你来看看这份卷子。”
他把卷子往王老师面前一推,“今天新来的插班生,校长打过招呼那个。我寻思着摸摸底,出了张卷子。你瞧瞧,满分。最后那道题我出得偏,也就班上前几名能做出一种解法,他给我写出三种,还不带重的。就是这字——”
赵连生指着卷面,语气又爱又恨,“跟蚯蚓开会似的,龙飞凤舞,看得我眼睛疼。”
他这把岁数了,眼睛还要受这罪。
王长林低头一看,卷子右下角写着“刘书言”三个字,三个字倒是比内文稍微工整了几分,但也就那么回事。
他笑了笑,从布包里取出折好的那份卷子,展开来递过去:“我也有一份。你看看。”
赵连生接过来,先看名字,再看卷面,最后看题目。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王长林。
王长林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又忽然同时笑了。
“原来都接了校长的任务。”赵连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语气里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快,“我还当是个苦差事,正愁这学生怎么带呢。就这水平,我给他上课,他能坐得住才怪。”
王长林卷好卷子,重新塞进布包,笑着说:“是个大便宜。慢慢教吧,这样的小家伙,教好了是福气。”他说着把布包往肩上一搭,又补了一句,“就是字得管。你那个,字真得管。”
赵连生摆摆手:“你倒清闲,你看看我这个,字跟去鸡窝里抓出来的似的。”
两个老教师互相摇摇头,又各自笑起来。
暮色从窗户外漫进来,把两张满是褶子的脸映得暖暖的。
放学以后,家明家安早早在学校门口等着,大毛二毛从一年级的教室里出来,老远看见家安,两个人小跑着过来了。
大毛的书包带子又滑到了胳膊肘上,二毛的裤腿沾了一圈泥,像是摔过一跤。
家安问了一句,二毛说没事,就是上体育课跑的。
人齐了,大家往家走。
家安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数人。
家明还是老样子,书包甩在一边肩膀上,走起路来懒懒散散的,脸上的表情像在说“终于熬完了”。
小书言和石头走中间,两个人都挺精神,书包带子扣得整整齐齐。
大毛二毛跟在后头,脚步不紧不慢,耷拉着脑袋,也不说话。
家安放慢步子,问几个小的:“今天第一天,都怎么样?”
小书言先接话:“我觉得不错,老师和同学都挺好。我下课还认识了好几个人,有一小胖,拍画片输了,给我打了两回水。”
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半截粉笔头抛着玩。
石头也说:“老师好,同学也好。铁蛋跟我在一个班,他就坐我旁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今天去办公室,王老师给我出了张卷子,我都会。”
家安点点头,说:“那就好。你们俩底子好,跟得上就不用怕。”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毛和二毛,两个人都低着头走路,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谁也不吭声。
平时这俩孩子跟小书言在一起,嘴也是停不下来的,今天却安静得过分。
大毛的嘴紧紧抿着,二毛走几步就吸一下鼻子,像憋着什么。
到了村口,两家人不同方向,该分道了。
家明冲小书言和石头挥了挥手,领着大毛二毛往老宅那条路走。
家安站在原地,朝他们喊:“你们先回去,我晚点回。”
家明头也没回,只扬了扬手,表示听见了。
小书言正要和石头往家里走,就看见家安转了个方向,跟在他们后头过来了。
他愣了愣,扭头看他:“二哥,你走反了。老宅在那边。”说着还伸手往身后指了指,表情特别认真,就差没给他画张地图了。
家安被这声“二哥”叫得太阳穴一跳。
他也就十来岁的半大小子,虽然辈分上是比小书言大,可这小子喊“二哥”喊得跟叫小老弟似的,尾巴上还带着点欠揍的味。
他两步走上来,拿指节照着小书言的脑门敲了一下:“滚滚滚,我还不知道我走反了?就你聪明,你全大队最聪明。”
小书言捂着脑门,嘿嘿直乐:“那你倒是说说,跟着我们干啥?”
家安没理他,先往身后那条路看了一眼。家明带着大毛二毛已经走远了,三个人的影子在土路上越来越小,拐过前头的柴垛就看不见了。
他这才压低嗓子,对两个人说:“我有事跟你们说。”
“说吧,我俩又不会跑了。”小书言还捂着脑门,眼睛却已经认真起来。
石头也停下脚步,安安静静地看着家安。
家安没急着说,先带着他们往路边的石碾子那边走了几步,离大路远些。
他靠着石碾子站定,目光还往老宅的方向瞟了一眼,才低声道:“大毛二毛今天不对劲。你们没看出来?”
石头想了想,说:“他们一路都没说话。二毛裤腿脏了,脸上没什么精神。”
小书言也收了那副嬉皮笑脸:“对,二毛平时话最多,今天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大毛更不用说了,闷了一路。”
他眼珠子一转,看向家安,“二哥,你怀疑他们被人欺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