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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工程结 ...

  •   工程结束以后,日子一下子慢下来了。

      周南枝不用再每天往工棚跑,也不用核对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纸,除了偶尔去大队部领些手工活计,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

      她每天最大的心思就是琢磨三顿饭怎么做,白菜土豆萝卜轮着来,今天炖肉明天炒蛋,粗粮细粮搭配着蒸,怎么让一桌子老小吃得热乎又舒坦,成了她眼下最要紧的事业。

      季建军和大毛二毛现在不常在这边吃饭了。

      工程结束后,季建军不让了,说自己不能总在老四家白吃白喝,说出去叫人笑话。

      大毛二毛倒是还想来,被季建军拎回家去,每天下工依旧按在桌跟前教认字。

      周南枝也没强求,只是隔三差五多做几样菜,让季昭端着送过去。

      家里的饭桌从七八口人变回五口人,热闹劲减了些,不过每顿还是三菜一汤,一样不少。

      季昭说过不用顿顿这么麻烦,周南枝说孩子正长身体,你之前也累,亏了谁也不能亏了嘴。季昭便不再说了。

      那天晚饭,周南枝做了腊肉炒白菜、鸡蛋炒蒜薹、凉拌木耳,配着一大锅土豆汤。

      白菜片切得飞薄,和腊肉片在铁锅里一翻,油亮油亮的。

      鸡蛋和蒜薹炒得嫩生生的,青黄相间,煞是好看。

      她一边给小满喂土豆汤泡的米糊,一边往季昭碗里夹了块肉,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要是能吃上鱼就好了。”

      她自打来到这。还一口鱼没吃过呢。

      说完自己先笑了,说就是随口一说,这里是北方。冬天河都冻着呢,哪来的鱼。

      季昭埋头吃饭,筷子没停。

      他这个人,有些话听进去就搁在心里,不声不响的,像一粒沉底的米。

      隔天午后,日头懒懒地挂在半空,房檐底下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院子里满是春天将近的潮气。

      季昭把棉袄扣子系利索,从柴房翻出一根细竹竿,又找了一卷麻绳和一小块粗铁丝,蹲在院子里弯弯弄弄。

      周南枝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问他要干啥。

      季昭说去河边看看,说不定能弄两条鱼。他话音未落,小书言和石头已经从屋里冲出来了。

      “去河边!去打鱼!我也去!”小书言蹦得老高,拽着季昭的袖子不撒手,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

      “爹,我也去。”石头不喊不叫,但已经自己把棉帽子戴好了,鞋带系得紧紧的,一副“你走到哪我跟到哪”的架势。

      季昭蹲在那儿,把铁丝弯成个粗糙的钩子,头也不抬地说:“河面快开化了,冰不结实,不能带你们。在家陪你阿姨。”

      小书言哪肯依,立刻搬出他那套“我上次还看见野兔”的牛来证明自己机灵,又拍胸脯保证上了岸绝不乱跑。

      石头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季昭。

      季昭被他看得没了脾气,叹了口气,站起来把竹竿往肩上一搭:“去可以,到了河边,谁也不许上冰。”

      两人点头如捣蒜,连忙各自回屋套棉袄。

      村东二里地外就是那条河。

      冬天它冻得结结实实,跟条死蛇一样躺在河滩里,眼下快开春了,冰面已经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隔老远能听见细微的裂冰声,像谁躲在河底下轻轻敲玻璃。

      太阳晒了半个多月,河心地方的冰早就虚了,白里透青,看着就不稳当。季昭领着两个小子在河湾处停下来。

      这里背阴,冰化得慢,靠岸的冰层还能站人,往河心去就薄了。

      他蹲下来看了看冰色,又拿脚跟在岸边剁了两下,才把竹竿从怀里抽出来。竹竿一头用粗铁丝弯成个钩子,另一头绑着个破葫芦瓢当浮子。

      这是个再简陋不过的钓鱼家什,一看就是临时拼凑的。

      小书言看着那根弯弯扭扭的铁丝,满脸怀疑:“爹,这能钓上来鱼?我怎么看着像放大了的别针。”石头没说话,但表情明显也在问同一个问题。

      季昭没理他们。

      他在河岸边的干草堆里翻了一阵,摸出几条半僵不僵的蚯蚓,掐成一截截往铁丝钩上穿。

      蚯蚓是入冬前就躲在腐草根底下的,被雪水一泡,还没死透。

      他把竹竿伸出去,钩子甩进离岸不远的一个冰窟窿里。这冰窟窿是村里的牛昨天来喝水时踩出来的,牛重,把薄冰踩碎了一片,露出底下的水。

      水面上浮着碎冰渣,风吹过,碎冰互相碰着,叮叮当当响。

      这一待就是半个时辰。日头虽然不烈,但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小书言坐不住,追着河边蹦跶的麻雀跑了两圈,又蹲在岸边用手去捞水里的浮冰。

      石头倒是安静,一直挨着季昭坐,眼睛盯着那根竹竿,像只等食的小猫。忽然,他拉了拉季昭的袖子,小声说:“爹,浮子动了。”

      季昭也看到了。水面上的葫芦瓢浮子轻轻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然后往下一沉。
      他手腕猛地一抬,竹竿弯出一道弧,一道青灰色的影子从水里翻了出来,甩到岸上,在干草堆里噼里啪啦地蹦。是条半斤重的鲫鱼,鳞片在太阳底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小书言嗷一声扑上去,又不敢真抓,只围着鱼转圈。石头捡了根树枝,轻轻戳了戳鱼尾巴,那鱼又蹦起来,吓得石头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河边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村里人,有提着麻袋的,有扛着短竿的,都是看冰化了来碰碰运气的。

      张菊婶的侄子铁蛋他爹也来了,手里就一截竹竿和一卷线,连钩子都没带,看见季昭桶里那条鲫鱼,眼睛都直了:“季昭你这运气,头一竿就上鱼!我这还没下竿呢,你都开张了。”

      二顺子蹲在冰窟窿边,拿自己那根破鱼竿搅和了半天,别说是鱼,连片鱼鳞都没见着,最后抬起头冲季昭喊:“季大哥,你这蚯蚓在哪儿挖的?我这儿用了玉米,鱼不搭理我。”

      季昭往河岸北边说:“那堆烂草下面,得有耐心,慢慢翻,还在地下不深。”二顺子屁颠屁颠去了。

      太阳过了头顶往西偏,河面上的碎冰更多了,风一吹,整条河像铺了一层会流动的碎玻璃。

      季昭又甩了几竿,不紧不慢,中间跑了两回鱼,都是钩子没吃牢,快到岸边了才脱钩。

      小书言急得直跺脚,石头安安静静地盯着浮子,嘴里小声念叨:“鱼来,鱼来。”

      季昭把竹竿收了收,换了个位置,在河湾靠里的一处水草边甩下去。这一竿下去没一会儿,浮子直接往下一沉,连哆嗦都没哆嗦,又沉又急。

      季昭手腕一沉一挑,竹竿弯得比刚才还厉害,水面“哗啦”一声,一条比刚才大得多的鱼翻着白肚皮挣扎,尾巴把冰窟窿里的水拍得四处乱溅。

      旁边的人全围过来了,铁蛋他爹拍着大腿喊:“好家伙!这条得有斤半!”

      二顺子扔了自己的竿子跑过来,蹲在季昭跟前看那鱼,眼睛里头比鱼还亮:“季大哥,你教我两下吧,我这都坐了一下午,连个气都没冒。”

      季昭把鱼从钩上摘下来,放进桶里。桶里两条鲫鱼,一大一小,并排游着,大鱼的尾巴拍得水花哗哗响。

      小书言把脸凑到桶边,鱼一甩尾,溅了他一脸水,他不但不恼,还咧嘴直乐:“阿姨!今晚有鱼吃啦!”

      周南枝是听见院门响迎出来的。

      她正择菜,手还湿着,一眼看见季昭手里的桶,又看见小书言和石头两个跟泥猴似的小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把桶接过来一看,两条鲫鱼在桶里还精神得很,大的那条有一斤出头,小的也有半斤多。

      她仰起脸看季昭:“你真去河边了?我还以为你就是去看看。”

      季昭没说什么,只把棉袄抖了抖,抖下一小片晶亮的冰碴。他手腕上有一道被冰碴划出的细红印,不深,他自己没注意。

      周南枝把两条鱼拎进厨房,当晚就做了一桌鱼。

      大的那条红烧,鱼身两面煎得金黄微焦,葱姜蒜爆香,酱油糖醋烹出浓汁,鱼皮煎得酥酥的,筷子一剥就露出白嫩嫩的肉。

      小的那条熬汤,鲫鱼先用猪油煎过才下水熬,汤色奶白奶白的,撒一把葱花和几片姜,鲜味能飘出去老远。配着拍黄瓜和炒鸡蛋,饭桌比过年还齐全。

      小书言和石头吃得连鱼汤都没剩,小满也尝了口鱼肉,砸吧半天嘴,周南枝给他盛了一小碗鱼汤泡烂的米糊,他吃得跟小猪似的,满脸满手都是。

      季昭吃鱼的时候很仔细,筷子一挑一根刺,大的小的都挑干净了才往嘴里送。周南枝坐在他对面,把自己碗里挑好刺的一块鱼肚子肉放进他碗里,没说话。

      季昭抬头看她一眼,眼里有点软。桌上热气腾腾,窗户上结了一层暖烘烘的白雾,外头暮色和炊烟搅在一起,这个冬天的尾巴,因为一尾鱼忽然变得温柔起来。

      没过几天,牛奶开始送了,周南枝已经打算大显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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