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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这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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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晚注定是个不眠夜。睡不着的不只有韩维秋和蒋允执。
叶家。叶老太入了冬就身子不好,腿脚发僵,一入夜就离不开火炕,白天根本没去欢送会。
这会儿她靠着被垛半躺着,一条旧毛毯搭在膝盖上,满屋子都是她咂嘴和拍炕沿的动静。
叶腊梅坐在炕头,披散着头发,眼睛哭得跟两个桃子一样,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抽抽噎噎地把会上的事情说了一遍——先说自己不过是讲了几句公道话,再说大家如何都向着周南枝,最后说到李军明当着全大队的面停了她的会计员,那哭腔顿时拔高了好几度,像是要把房梁都哭塌了。
“凭什么啊……凭什么都向着她……我不就是说了句实话吗?他们就这么欺负我,我的面子全丢尽了,以后还怎么在村里抬头……”
叶老太拄着拐杖往地上重重一墩,嗓门又尖又亮:“反了他李军明了!我的腊梅在村里当会计,那是全大队独一份的脸面,他说撤就撤?凭啥?就为了那个从京城跑下来的小妖精?她是给全村灌了迷魂汤了?不行,我这就带你找他去!今天他要是不把话说清楚,老婆子我这条命就豁在那儿了!”
说着她就要掀毯子下炕,被叶腊梅一把拽住了胳膊。
叶腊梅脸上还挂着泪珠子,语气却比刚才急了几分:“娘!你别去!现在去有什么用?那么多人都在,他们一口一个大队长说得对,谁帮我说半句了?你去了也是被他们一起笑话。我不去,去了更丢人。”
她说着又嘤嘤地哭起来,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叶老太这才把拐杖放下,喘着粗气靠回去,嘴里还不依不饶:“那就这么算了?你受的这口气,娘咽不下!会计当不成,你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得起头?你大哥那个没用的,这种时候连个屁都不放。”
她越说越气,拿拐杖往地上捣了两下。
张兰在灶间盛菜,听见婆婆的声音,心里头跟打翻了酱料瓶似的。
她这小姑子到底抽什么风,无冤无仇的去攀扯季昭媳妇做什么?
满村人谁不知道老四家现在正红火,巴结都怕来不及,她倒好,上赶着去得罪人。
这下好了,会计丢了,脸也丢了,全家跟着丢人。
她端着菜出来,往桌上一放,又回灶间端汤。她男人坐在门口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烟袋锅子,烟雾在他脸前头飘着,他半眯着眼,像在看院子里的雪,又像什么都没看。
张兰从他旁边过,低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一桌子饭菜摆好了,清汤寡水的,好在热乎。
张兰摆好碗筷,喊了一声:“娘,腊梅,他爹,吃饭了。”
屋里没人应。叶老太还在炕上喘粗气,叶腊梅还在那断断续续地哭,她男人坐在门口,像是被烟锅子粘在了门槛上。
张兰站在桌边,看着这一桌子没人动的饭菜,又看了看炕上哭得正来劲的小姑子,再看看那个只会抽烟不会吱声的男人,只觉得胸口发堵。
她还是那句话,嫁到这家,她可算倒了八辈子霉。
算了,他们不吃,我和孩子吃。
“夏生,秋生,来吃饭。”
两个孩子站在一边很局促,小小的他们还不知道为什么家里人为啥这样,不过他们有眼色,知道躲在一边。
听见娘叫自己才松了口气,乐呵呵的吃饭去了。
————
陈远桥和方敏回到李军明家的时候,堂屋里静悄悄的,李军明睡在临时支起的木板床上,呼噜打得震天响,一声高一声低。
韩维秋还没回来。
李军明家本来只有三间房,腾了两间出来。东屋给方敏住——她是女同志,一个人住。
西屋是韩维秋和陈远桥住。
韩维秋睡炕梢,陈远桥睡炕头,两个人一张炕,中间隔着一道卷起来的铺盖卷,像楚河汉界。
平时这个点,三个人早就各回各屋歇下了,可今天韩维秋不在,西屋就剩陈远桥一个人。
他站在堂屋里,看了一眼东屋的门,又看了一眼西屋的门,最后朝东屋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方敏也站在自己屋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进去。
两个人在黑暗里站着,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方敏说:“韩老师还没回来,我睡不着。”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堂屋里打鼾的李军明。
陈远桥点头:“我也睡不着。”顿了顿,又说,“要不……上你屋坐会儿,等韩老师回来。你一个人待着也闷。”
方敏犹豫了一下,把门推开了一半。东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把炕沿照得白白的。
她侧过身,让陈远桥进去。
陈远桥在门槛上停了停,到底迈了进去。他没有坐炕,就在墙边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墙,一条腿支着。
方敏坐在炕沿上,离他不远不近。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院门外风吹雪粒打在墙上的声音。
陈远桥没说话,方敏也没说话。月光斜斜地铺在地上,像一条亮汪汪的河,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托了起来。
“韩老师也不知道去哪儿了。”陈远桥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月光说话。
“溜达去了吧。”方敏说。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被月光勾出银白色的轮廓,风一吹,枝桠上的雪末簌簌往下落,像撒了一把碎盐。
她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陈远桥偏过头看她。月光把她的侧脸描得柔柔和和的,耳后一撮碎发翘起来,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她平时总是嘻嘻哈哈的,嘴上半点不饶人,可今晚从周南枝家出来以后就不对劲,安静得不像她。
陈远桥太知道方敏了。
她话多的时候能把一个话题从地头扯到天边去,可一旦不说话了,那心里头一准是压着什么事。
“今晚在周姐家,我看你吃饭吃到一半,筷子就慢下来了。”他说。
方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自己的衣角,绕了一圈又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声说:“我就是觉得,周同志家真好。”
陈远桥没说话,等她说。
“我站在她家堂屋里,看着他们一家人那么过日子,心里头忽然就空了一块。”方敏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从被子底下透出来的,“那种日子,我从来没经历过。我家也不是不好,就是……冷。饭好了各吃各的,吃完各回各屋,一晚上说不了几句话。”
她说完就低下了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后颈弯成一段细细的弧线。
陈远桥看着她的后颈,白白的,在月光下像一截新剥的葱。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工地上,她从测量杆上摔下来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她,心揪着,又不敢伸手。
“我懂。”他说。
方敏从膝盖里抬起头来看他,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陈远桥坐在小板凳上,一条腿支着,胳膊搭在膝盖上,月光落在他脸上,把平时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全洗掉了,只剩下一种很朴素的安静。
“我家也这样,”他慢慢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爹以前在厂里,一个月回不了几趟家。我娘身子弱,我小时候就学会自己给自己弄饭吃了。后来我爹调了职,家里条件好了,还是冷。人在一个屋子里,心不在一处。所以今晚我看见季昭哥和周同志那样,心里头也怪不是滋味的。”
他顿了顿,看向方敏,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你说咱俩是不是在周同志家受刺激了。”
方敏笑了一声,那声笑又短又轻,像雪落在窗台上,一碰就没了。
她的身子慢慢松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绷着。
她往炕里挪了挪,把腿盘起来,跟陈远桥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在炕上,一个在小板凳上,月光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墙上。
两个同样孤独的心此刻正在慢慢靠近。
“陈远桥。”她叫了他一声,没回头。
“嗯。”
“你以后,想不想过那样的日子?”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却又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陈远桥怔住了。
他偏过头去看她,她也正侧过脸来看他。月光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像两口盛满月亮的小井。他的心跳乱了一拍,呼吸紧了一下。
“想。”他说。声音有点哑,又轻又认真。不知是月光太亮,还是屋里太静,他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那道距离在缩小,像被月光泡软了,慢慢化开。
方敏没有躲,只是睫毛抖得厉害,像两只找不到落处的蝴蝶。
他看见她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月光,水润润的,小得像是从没被人这样看过。
他慢慢倾过身去。
方敏闭上了眼睛。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地上的月光吹得忽明忽暗,像水波一样荡了一下。
“吱呀——”
院门响了。紧接着是韩维秋那熟悉的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一下一下,从院子往堂屋来了。
陈远桥像被烫了似的缩回身子,从小板凳上弹起来,光着脚去找自己的鞋,黑暗中踢翻了地上的脸盆,咣当一声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忙脚乱地把脸盆扶起来,又去穿鞋,穿反了又脱,脱了又穿。
方敏已经飞快地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脸朝墙,呼吸又匀又长,像睡了几个世纪。
韩维秋推门进来,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身上,他慢慢脱了外衣,推开西屋的门进去了。自始至终没有往东屋这边多看一眼。
陈远桥光着脚站在东屋的门后,屏着呼吸,心跳得跟打鼓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确认西屋没动静了,他才悄悄从东屋溜出来,赤着脚,提着鞋,像只做了亏心事的猫。
他摸黑回到西屋,韩维秋已经躺在炕上了,呼吸平稳,也不知是真睡还是装睡。
陈远桥轻手轻脚地爬上自己的铺位,扯过被子盖好,眼睛睁着看房顶。
后脑勺那个包还在隐隐作痛,但他说不清自己是疼还是麻。刚才差一点,就差一点。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
事实上,韩维秋根本没注意到旁边屋子的动静,他回来的时候正伤感呢,看见屋子里没人只以为两人没吃完饭。
自己难受了一阵,最终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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