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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陈远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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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桥的注意力很快被屋里那个坐在竹椅里的小家伙吸引了过去。
小满穿着一件蓝色的小棉袄,领口露出的下巴肉乎乎的,正抱着一个磨牙棒啃得口水直流。
陈远桥凑过去,蹲在竹椅前头,跟他对视。
小满停下嘴里的动作,歪着脑袋看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笑得口水顺着下巴淌成了一条线。
陈远桥乐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小满的眼睛跟着他的手转,转了两圈又咯咯笑起来。
陈远桥又做了个鬼脸,小满笑得直拍椅子扶手,小脚在椅子里蹬来蹬去,兴奋得不行。
“这小子也太给面子了。”陈远桥回头冲方敏说,“我这一套在城里逗小孩人家都哭,这娃娃跟我有缘。”
方敏没理他,她的目光正在屋里慢慢转。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东西归置得井井有条。墙角立着一个新打的柜子,木料还是浅黄色的,榫卯接得严丝合缝,一看就是精细手艺。
门后挂着两件小孩子的棉袄,旁边鞋架上摆着三双小鞋,从小到大小排得整整齐齐。
桌上放着一个竹编的零食篓子,里面装着饼干、水果糖和麦乳精,最上头还搁着几块用油纸包着的鹿肉干。
方敏看着那些零食,又看了看正蹲在地上逗小满的陈远桥,忽然觉得这个家跟她见过的那些完全不一样。
别人家的东西都是锁起来省着吃的,这里倒好,零食就这么明晃晃地搁在桌上,像是专门给孩子们备着随手拿的。
她的目光转到厨房。周南枝在灶台前忙活,季昭就在她身边打下手。
她炒菜,他递盐罐子;她切菜,他蹲下往灶膛里添柴;她往锅里倒水,他顺手把锅盖递过去。
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动作却像排演过无数遍一样默契。
季昭切了一盘姜片,整整齐齐地码在碗里,递到周南枝手边,周南枝看都没看就抓起来撒进锅里,那动作自然得跟自己的手一样。
方敏又看看周南枝。
周南枝今天穿了件半旧的碎花棉袄,头发用一个皮筋随意挽在脑后,脸上没半点脂粉,可就是好看。
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好看——眉眼清秀,皮肤白净,站在灶台前,锅气蒸腾里自有一种气定神闲的从容。
方敏自认在城里也见过不少长相出众的女人,但周南枝的好看不一样,身上那股子不慌不忙的劲,是装不出来的。
再看季昭,方敏心想,这个男人倒也配得上她。高大,挺拔,话少,但眼神稳。
他看周南枝的时候,那种目光是方敏很少在别人家里见过的——不热烈,不腻歪,就是很沉很静地看着她,像看一件自己守护了很多年的东西,看着看着,嘴角会不自觉地往上松一松。
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越来越浓了。小书言和石头从外面跑进来,一人扒着一边门框,探头往厨房里看。
小书言喊了一声“阿姨,今晚做啥”,周南枝说“去洗手,马上就好”。
石头二话不说拉着小书言去洗手,两个人又为了谁先用脸盆争了起来,声音大得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一层。
小满在竹椅里跟着凑热闹,咿咿呀呀地叫,拿磨牙棒敲着椅子扶手,像在给两个哥哥助威。
方敏站在堂屋中间,听着厨房里的锅铲声,两个孩子的打闹声,还有小满咿咿呀呀的叫声,看着周南枝和季昭一个炒菜一个端碗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样的日子真好。
哪怕这里不是京城,是偏僻的乡下。
没有惊天动地,也没有大富大贵,就是一屋子热气,一桌子饭菜,几个孩子在跟前闹着,男人在身边站着。真好。
周南枝这顿饭做得丰盛。六菜一汤,荤素搭配,菜量也足,把家里那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肉是主菜,五花肉切成麻将大的块,在锅里煸出了油,表皮微微起焦,裹着一层红亮浓稠的酱汁,油汪汪地冒着光。
糖醋排骨是孩子们的最爱,排骨炸得外酥里嫩,糖醋汁收得恰到好处,每根骨头都挂满了粘稠透亮的汁,酸甜味直往鼻子里钻。
木耳炒鸡蛋金灿灿的,鸡蛋煎得蓬松软嫩,木耳爽脆,夹在一起咬下去又滑又弹。
酸辣土豆丝切得细如发丝,醋酸和干辣椒的辣味都炒进去了,又脆又爽口。
腊肉炒白菜帮子,腊肉片得薄薄的,肥肉部分炒成了透明状,白菜帮子脆生生的,吸了腊肉的油香,咸鲜得让人停不下筷子。
凉拌萝卜丝照例是周南枝的拿手小菜,红油和醋汁调得酸辣适口,吃一筷子满嘴清爽。
汤是紫菜蛋花汤,蛋花在汤面上飘着,紫菜和虾皮沉在汤底,喝一口又鲜又暖。
陈远桥一上桌眼睛就直了,筷子举在半空,看哪道菜都舍不得落下。
他先夹了块红烧肉,没等吹凉就往嘴里送,被烫得嘶了一声,偏还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哈着气嚼了两下咽了,才重重叹了口气:“就这个味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周姐同志,你这手艺去京城开饭馆,能把那些大厨都挤没饭吃了。”
方敏夹了筷子土豆丝,细细嚼了,也难得没有调侃他,点着头说:“真的,就说这土豆丝,切得跟线似的,又脆又酸又辣,我家过年都炒不出这个味。周同志你到底怎么练的?”
周南枝往小满嘴里送了勺鸡蛋羹,闻言笑着说:“多做几回就顺手了,没什么窍门。”
季昭坐在周南枝旁边,吃相在这么多人里算最安静的,但筷子始终没停。
他先夹了块排骨,又夹了块红烧肉,都是实打实的硬菜,嚼得慢,吃得香,看得出来对这顿饭菜很满意。
小书言一手拿筷子一手拿勺子,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腮帮子鼓得老高,还在指挥石头帮他夹远处的糖醋排骨。
石头闷头扒饭,吃得一脸满足,筷子尖偶尔往碗里一杵,又接着埋头吃起来。
小满被周南枝抱在腿上喂鸡蛋羹,一勺一勺吃得来劲,吃得满脸糊糊,还伸手去抓桌上的肉,被周南枝把小手拦回来,往他手里塞了半块蒸得软软的馒头。他也不恼,低头专心啃馒头。
方敏看了一圈这一桌子人,又看了看周南枝一边自己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一边还在给这个夹菜那个盛汤,心里突然有些羡慕。
她在家时,父母对她也好,但家里饭桌上总是安安静静的,各吃各的,吃完各自回屋,从来不会像这样围在一起,为了一块肉争得面红耳赤。
她低头吃了一口米饭,又抬头对周南枝说:“周同志,等我走了,最想的就是你家这顿饭。”
陈远桥嘴里塞得满当当的,含混地接了一句:“说得好像你不想周同志家的饭,我就不想似的。”
方敏白了他一眼:“你除了吃还知道什么。”
陈远桥吞下嘴里的东西,一本正经地说:“还知道这顿饭没有白来。韩老师不来,亏大了。”
周南枝笑了笑,没接话。她知道韩维秋今晚会去村尾,去赴一场比这顿饭重要得多的约。
晚饭后,陈远桥和方敏帮着收拾了碗筷才告辞。韩维秋没有去。
他一个人沿着村里的土路往西走。天已经黑透了,雪后的夜空清冷透亮,几颗星子稀稀落落地挂在头顶。
他步子不快,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他从县城带来的几样东西。走到村尾那座半塌的院墙跟前时,他站住了。
窗户纸上透出一团昏黄的灯光,蒋允执还没睡。
韩维秋在门外站了片刻,伸手敲了敲门。门开得很快,蒋允执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对望了一眼,蒋允执侧了侧身,没说话,把他让了进去。
屋里跟上次来时一样,土墙泥地,漏风的窗户,桌上摊着几本翻旧的书和一摞草稿纸。
油灯搁在桌角,灯芯烧得有些短了,火苗一跳一跳的。韩维秋在条凳上坐下来,蒋允执给他倒了碗热水,也坐下来。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韩维秋先开了口。
“蒋先生,我明天就走了。”
蒋允执“嗯”了一声,端着碗喝了口水,没有接话。
“临走前,有件事想跟您说。”韩维秋把碗放下,十指交叉搁在桌上,像在斟酌措辞。
过了几息,他才说:“您的案子,我从头到尾都清楚。那几本书的事,说到底就是几本外国书,学术上有用的东西,放到现在这个环境里就变了味,您是被风头扫到的,不是真有什么问题。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有机会,您可以写一份材料,把事情经过说清楚,申请复查。”
蒋允执听了,慢慢把碗搁回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得很淡,淡得发苦。
“写材料?”他摇了摇头,“这种话你以后不要再提了。现在这个形势,写也白写,有时候写了比不写还糟。我没做过,可这世道,做没做过有什么分别?跟你说的一样,几本书。可就这几本书,有的人能把白的说成黑的,把死的说成活的。我不报那种念想了。”
“可是……”
“维秋,”蒋允执打断他,声音不高,语气却不容商量,“你比我清楚,这些年下来,有谁成了?一个都没有。我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赶上这阵风,算我倒霉。”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拍了拍桌上的草稿纸,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现在只求一样——能多活几年,把自己这点东西传出去。能传多少算多少。收了个好徒弟,是我的福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落在桌角那摞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上,像在看自己这辈子最后一点值得骄傲的东西。
韩维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劝。他知道劝不动了。
蒋允执不是消极,是看得太清楚了。这个时代里的有些事,不是一两份材料就能翻过来的。
他叹了口气,把带来的帆布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纸包,先递给蒋允执:“先生,这几本稿纸和两本参考书,您留着用。我一个人在外头跑,用不上。”
蒋允执接过来,翻看了两页,点了点头,没有说谢。
两个人又坐了一阵,说的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韩维秋问南枝最近学了什么,蒋允执说她天分高,又肯下功夫,正在从头把高等数学的基础重新打一遍。
韩维秋说自己带的两个学生,算个数据都能错,比周南枝差远了。
蒋允执听了,难得笑出了声,说那是你没本事教。韩维秋也笑了,说先生教出来的徒弟,我当然比不了。
油灯又暗了些,灯芯快要烧尽了。韩维秋站起来告辞。
蒋允执要送他,他拦住了:“外头冷,您别出去了。”他站在门口,看了看这间破旧的小屋,又看了看灯下那个瘦削的人影,喉结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先生保重。”
他转身走了。
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风从村尾的荒坡上吹过来,卷着零星的雪沫子扑在脸上,又冷又轻。
蒋允执关了门,回到桌前坐下。
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映着空荡荡的屋子和桌子上那只旧帆布包。
他坐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拿那个帆布包,想把它收拾起来。手探进包里,触到了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是纸。厚厚一叠,整整齐齐地压在包底。
他抽出来一看,是一叠钱和几张票证,用一张纸包着。纸上是韩维秋的字迹,只有短短两行:先生收下,不必再提。等我下回来看您。
蒋允执捏着那叠钱,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偏过头,油灯的光在他的侧脸上晃动,把他眼角那道深深的皱纹映得格外清晰。
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眶里闪了一下,又被他飞快地闭了闭眼压了回去。
他慢慢把钱和票证包好,塞进炕席底下的旧木盒里,合上盒子,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
这一别,不知还要多久能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