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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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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的议论声,接着有人叫了一声好。
是二顺子,他把草稿纸还给陈远桥的时候,顺嘴就喊了出来。
这一嗓子像点着了炮仗,人群里接二连三地响起了叫好声,还有人拍起了巴掌,掌声稀稀落落的,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有人喊着“早该这样了”,有人拍着旁边人的肩膀说这以后分粮能踏实点了,还有人朝叶腊梅的背影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活该”。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越来越大,像涨潮的水一波一波地拍在叶腊梅身上。
叶腊梅的肩膀剧烈地抖了起来。她的眼睛在人群里慌乱地扫来扫去,想找到哪怕一个站在她这边的人,可入目的全是一张张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脸。
有人还故意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离她近了会沾上什么不吉利的东西。她的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你……你们……你们凭什么……凭什么停我的职……”
声音又尖又飘,尾音抖得厉害,没等说完就被周围的叫好声淹了过去,像一粒小石子扔进大河里,连个泡都没冒出来。
她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在冻得通红的脸上淌出两道湿痕。
她猛地转过身,撞开人群往外跑,脚步踉踉跄跄的,中途还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差点摔倒,又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那几个半大小子想笑她,被自家大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讪讪地闭了嘴。
李军明看着叶腊梅跑远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冲人群摆了摆手:“行了,都散了吧。今天的事就到这儿,谁也不许再添油加醋。回家该干啥干啥去。”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了。
赵庆芬和李翠华走到周南枝身边,一个拍着她的胳膊说别往心里去,一个挺着肚子呸了一口说叶腊梅就是嫉妒。周南枝笑了笑,说没事,她没放心上。
韩维秋也从碾盘上下来,走到周南枝面前,表情有点复杂,嘴张了张,最终只说了一句:“小周,你的能力,你自己清楚。别让这些事扰了心。”
周南枝点了点头:“韩同志放心,我还没那么脆弱。”
季昭站在她身边,从头到尾没有在大会上说话。他只是在她身边站着,像一棵树。
这会儿人群散了,他伸手把周南枝肩上落着的一点草屑轻轻拂掉,动作很轻,眼里的情绪却很深。
周南枝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跟着人流向家的方向走去。小书言和石头从人群里钻出来,一人一边拉住了周南枝的手。
韩维秋一行三人明天就要启程赶往下一个村子了。临行前,周南枝在工棚里帮着收拾最后一批图纸和测量资料,该装箱的装箱,该归档的归档。
陈远桥蹲在地上给测量杆擦泥,方敏在另一边把笔记本一本一本码整齐,韩维秋坐在桌前最后一次核对数据汇总表,铅笔在纸页上划过,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周南枝把手里的图纸放进文件袋里,抬头说:“韩同志,陈同志,方同志,你们明天就走了,今晚去我家吃顿饭吧。这一走,下回再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没什么好东西,家常便饭,给你们暖暖胃。”
陈远桥手里的测量杆差点掉地上。
他“噌”地站起来,眼睛亮得跟捡了钱似的,嘴咧得老大:“去去去!那必须去!你家那红烧肉——不是,我是说那啥,这两天工地上伙食又回到窝头咸菜了,我做梦都在想你家那口菜。”
他搓了搓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嘿嘿,又赚一顿。”
方敏白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笔记本往他怀里一塞:“没出息。一听吃饭就这副德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饿了半个月没吃过饱饭。”
“我是没吃过好的,”陈远桥理直气壮地接住笔记本,拍了拍上面的灰,“要是天天有这手艺,我愿意天天这么没出息。”
方敏懒得理他,转头冲周南枝笑道:“周同志,那我们就不客气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说一声,我提前过去帮你烧火择菜。”
周南枝笑着摆摆手说不用,你们下班了过来就成。
韩维秋一直没抬头。他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那支铅笔,笔尖在纸页上来回划着,像是在认真看数据,又像是什么也没看进去。
听到周南枝说“韩同志”,他才慢慢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浮现出一种略显局促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目光没看周南枝,而是偏向了工棚门口那扇被风吹得直晃的草帘子。
“我就不去了。”他的声音有些干,说完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你们年轻人去热闹热闹。我这两天没怎么休息好,今晚想早点睡。明天还要坐一天的车。”
他顿了顿,又低下头去看数据表,像要证明自己真的很忙、真的没空、真的需要休息。
周南枝看着他。韩维秋这个人,一心虚就低头,一低头就不看人,撒谎撒得实在不算高明。
她没强求。只是笑了笑,语气和软:“行,那韩同志好好休息。明早我蒸几个馒头,用油纸包了给你带上,路上吃。”说完又转头叮嘱陈远桥和方敏:“晚上早点过来,别空着肚子来。”
韩维秋点点头,重新低下头。铅笔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只留下一道很浅很浅的痕迹,像他此刻的表情,淡得看不出什么,又分明藏了什么。
周南枝心里大约有数——今天晚上,他大概会去一趟村尾。
她没点破,也不打算跟去。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她一个做徒弟的,送到门口就好了。
傍晚的时候,陈远桥和方敏跟着周南枝回了家。
一进门,小书言和石头正在院子里追着玩,一个举着木头枪,一个拿着树枝当棍子,在篱笆墙边绕来绕去,笑声把墙头的麻雀都惊飞了。
见有生人来,小书言先停了脚步,歪头打量了一下,又看看周南枝,喊了声“阿姨”就跑了过来。
石头跟在后头,见有客人,没像小书言那样往前凑,但也乖乖走过来,站在周南枝身后,眼睛安静地看着陈远桥和方敏。
方敏弯下腰,看看小书言,又看看石头,两个小子一般大的年纪,一个虎头虎脑的,一个安安静静的,脸盘都洗干净了,衣裳也齐整。
今天广场情况太混乱了,她都没注意到这两个小家伙。
她直起身子,看了看周南枝,又看了看两个孩子,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孩子听见:“周同志,这两个孩子……是你帮忙带的?”
周南枝正把陈远桥手里拎着的一袋地瓜往厨房让,闻言回过头来,笑了笑,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嗯,我的孩子。”
方敏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飞快地看了两个孩子一眼,又看回周南枝,嘴巴张了张,明显还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南枝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叫人不忍心也没有底气再去追问。
方敏“哦”了一声,连忙把目光转开,蹲下身子去逗小书言:“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书言挺了挺胸脯:“我叫刘书言,这是我阿姨。”
他指了指周南枝,又指了指石头,“这是我弟弟石头,这是弟弟娘。”
方敏被“阿姨”和“娘”这乱七八糟的称呼绕得有点懵,但也没敢多问,只笑着摸了摸小书言的脑袋,又冲石头笑了笑。
石头安静地冲她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周南枝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也没有解释。她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目光,也早就习惯了。
两个孩子叫她什么,叫谁娘,叫谁阿姨,在她心里都一样——都是她的孩子。别人怎么想,她管不着,也不想管。
她转身进厨房去忙,陈远桥在她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你这两个孩子真精神”,周南枝笑了笑,没接话。
季昭从后院回来的时候,肩上扛着一捆新砍的柴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
他把柴火往墙根一靠,拍了拍手上的灰,抬眼看见院子里多了两个人,目光在陈远桥和方敏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周南枝。
“这是季昭,我爱人。”周南枝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这两个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陈远桥陈同志,方敏方同志。”
季昭朝两人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你们好。屋里坐吧,外头冷。”
陈远桥从没见过季昭,只是听周南枝偶尔提过一两句,说他在工地上也是拿十公分的。
眼前的男人比他高了大半个头,身形挺拔,肩宽腰窄,一看就是常年锻炼的人,偏偏站得笔直,走路带风。
陈远桥立刻觉得,这人要是站在韩老师面前,韩老师的身板怕是不够看。
他连忙问了声好,方敏也跟着叫了声“季同志好”,声音比平时拘谨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