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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田春芳 ...

  •   田春芳和孙大勇同时抬起头,两个人眼里迸出一模一样的光——那种在绝望里忽然看见希望的光。

      田春芳转身就往门口跑,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扶了一把门框,几步冲过去拉开了门闩。

      门一开,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妞妞裹着一条不认识的小毯子,脸冻得通红,但眼睛是亮的,看见田春芳,怯怯地叫了一声“娘”。

      田春芳蹲下去一把把妞妞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孩子重新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肩膀抖得厉害,嘴上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反复地摸着妞妞的后脑勺,摸着她的脸,摸着她的手,确认这孩子是真实的、完整的、好好地回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上下打量妞妞,检查她有没有受伤。然后她抬起头,想跟送孩子回来的人道谢。

      她看见了周南枝。

      那个下午在副食品店被她甩了脸子的女人,此刻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外的雪地里,围巾给了妞妞,自己光着脖子迎着风,雪花落了满肩。

      田春芳愣在那里,嘴张了张,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脸上的泪还没干,窘迫和羞愧就涌上来了,耳朵根火辣辣地烧。

      她想起自己下午那副嘴脸——“没有就是没有”——再看看眼前这个人,把围巾裹在她女儿身上,冒着大雪把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送回了家。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哑:“妹子,是你啊……谢谢你,谢谢你……”她顿了顿,手指攥紧了衣角,又说,“今天下午的事,对不住,真的对不住。”

      周南枝把围巾从妞妞脖子上解下来抖了抖雪,重新围回自己脖子上,笑了一下:“没事,孩子没事就好。雪太大,别让孩子在外面冻着,快进去吧。”

      田春芳使劲点头,刚要说什么,身后传来婆婆尖利的声音:“谁送回来的?别是拐孩子的吧?现在的人心眼多着呢,先拐了再送回来装好人,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田春芳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转过头去看婆婆,又转回来,脸上挂着尴尬极了的笑,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妹子,实在对不住,我婆婆她……她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周南枝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太太,又看了看田春芳满脸的为难,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家人的浑水,她不想蹚。她只是恰好碰见了妞妞,恰好做了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她冲妞妞摆了摆手:“妞妞,阿姨走了,以后别一个人跑远了。”

      妞妞从田春芳怀里探出头来,冲周南枝用力挥了挥手,声音脆生生的:“阿姨再见!谢谢阿姨的馄饨!”

      周南枝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田春芳追到院门口,冲着她背影喊了一句:“妹子——以后有事一定来找我!买副食品找我!有啥我能帮的你一定说话!”周南枝回头冲她点了点头,骑上自行车拐出了巷口。

      田春芳关上院门,转身回屋,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愧疚,正想着改天怎么好好谢谢人家,就听见孙大勇蹲在妞妞面前,脸色已经从高兴变成了阴沉。

      他板着脸,粗声粗气地开口:“妞妞,你跑哪儿去了?大晚上的乱跑,知不知道你妈多着急?这么大雪往外跑啥?你跑啥你说话!”

      妞妞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没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裤腿。

      田春芳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妞妞怕他爹。

      不是怕挨打,是怕那种吼,怕那种眼睛一瞪她就哆嗦。

      她刚进门的时候脸上那个安安静静的笑容,才维持了多久,就被孙大勇一嗓子吼没了。

      “孙大勇!”田春芳一步跨过去,把妞妞从周南枝身后拽出来护在自己怀里,“孩子刚回来,你不说先看看她冻没冻着饿没饿着,张嘴就吼!有你这么当爹的?你想吓死她?”

      孙大勇被她一吼,愣了一下,也有点委屈:“我这不是担心吗,问问还不行了?万一她是乱跑呢?下次还乱跑咋整?”

      “你那是问吗?你那叫审犯人!妞妞什么时候乱跑过?她平时连巷子口都不去,今天为啥跑,你问了吗?你上来就吼!”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嗓门越来越高。

      婆婆在旁边抱着胳膊,下巴一扬,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要我说,就是平时管教不严。一个丫头片子,得管。不打不成器,今天敢跑,明天就敢上房揭瓦。田春芳你也是,平时你惯出来的,现在又在这儿嚷嚷,早干啥去了?”

      妞妞站在三个人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脸越来越白,嘴唇开始发抖,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胸口一起一伏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忽然蹲下去,两只手捂住耳朵,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那哭声不是小孩子撒娇耍赖的那种哭,是憋了太久憋不住了,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心里头攒了那么久的害怕全倒出来。

      吵架的动静一下子就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妞妞的哭声和风雪打在窗户纸上的簌簌声。

      田春芳蹲下去,把妞妞拉进怀里,一只手给她擦眼泪,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声音软下来:“妞妞不哭,娘在呢,娘在呢。你告诉娘,你今天为啥跑出去?跟娘说,不怕。”

      妞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埋在田春芳肩膀上,断断续续地说:“奶奶……奶奶说……说要把我卖了……说爹娘不要我了……说拿我换钱……让娘生弟弟……”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怕说出来会变成真的,“我怕……我不想被卖掉……呜……妈妈别卖我,我以后少吃点饭,我不吃鸡蛋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把院门吹得吱呀响了一声。

      婆婆脸色一变,两步走上前,指着妞妞的鼻子,声音尖得像刮玻璃:“撒谎!你这个孩子小小年纪就学会撒谎了!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谁教你说的?啊?你亲耳听见了?”

      她转过身,一把抓住孙大勇的胳膊,手指头掐得孙大勇直皱眉,“儿子,肯定是她妈教的!你听见没,这么小的孩子能编出这种话来?就是田春芳教的,她就是想挑拨咱娘俩的关系,她安的什么心!”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飞溅,又拿另一只手指着田春芳的鼻子,“我就说她不是什么好东西,又没用,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现在还敢教孩子撒谎,你赶紧把她休了!”

      孙大勇站在院子中间,一边是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儿,一边是手指头快戳到田春芳脸上的娘。他没有立刻开口,皱着眉头,看看妞妞,又看看婆婆。

      妞妞哭成那样,那些话不像是一个五岁孩子能编出来的。

      再说,这孩子平时从不撒谎,吃了糖也会老实交代,她不会撒谎。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语气却比平时重了几分:“娘。妞妞从来不撒谎。她不会。”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心里确认了一件很久以来都不愿意正视的事,“上回我发奖金,你说让我们把妞妞送你乡下带,我没答应,你说那话的时候,是不是想好了——”

      婆婆见卖惨和指控都不管用,忽然换了招数。

      她松开孙大勇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条凳上,眼圈跟着就红了,声音也从尖锐变成了沙哑:“好,好,你现在是吃上商品粮了,翅膀硬了,连娘的话都不信了。

      你爹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容易吗?寒冬腊月给人洗衣服,手都冻烂了,就为了供你上学。有什么好吃的,我自己舍不得吃一口,全给你留着,自己饿着也要让你吃饱。

      你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你走了十里地去看大夫,脚上磨得全是血泡,我吭过一声吗?我这一辈子,就是为了你——你现在为了一个丫头片子,为了一个生不出儿子的女人,跟你娘这么说话?”

      孙大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坐在条凳上的母亲,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确实不容易,确实吃过苦。

      他嘴唇动了动,脸上浮现出一丝挣扎。

      田春芳在一旁抱着妞妞,看见孙大勇脸上那丝挣扎,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一幕她太熟悉了——每次婆婆说不过他,就搬出这套说辞,什么一个人拉扯大不容易,什么寒冬腊月给人洗衣服手都冻烂了,翻来覆去说了不下几十遍,每次孙大勇都会软下来。

      可她今天不打算让了。不是因为不孝顺,是因为她的女儿缩在她怀里还在发抖,脸上泪水还没干。

      她的女儿被人威胁要卖掉,那个人现在坐在那儿哭天抹泪说自己的不容易。这道理讲不通。

      她抬起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娘,您拉扯大勇不容易,我们记着。可您受的苦,不是大勇欠的债。您吃了再大的苦,那也是您自己的人生,不是您拿来换他的。他是个活人,他是个爹,他不是您攥在手里用来给自己挣面子、挣孙子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睁大了眼睛看着她的妞妞,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他是您的儿子,可他也是一个五岁女孩的爹。您不能让他拿自己的女儿去还您当年的债。”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雪的呜咽声。

      孙大勇站在院子中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田春芳——自己的媳妇,平时被自己娘骂了总是不吭声,今天站在院子里,护着妞妞,直视他娘,平静地说了他想说却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话。

      然后他低头看见妞妞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正怯怯地望着他,里面有害怕,也有期待。他想起妞妞刚会走路的时候,抱着他的腿叫爹爹,笑得口水都流出来。

      想起妞妞每天晚上都要等他回家才肯睡觉,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见他的影子就飞奔出来。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每次娘说媳妇生不出儿子让他休妻,他都没有站出来说过一句明白话——没有为自己的女人、为自己的女儿说过一句明白话。

      他走到田春芳身边,一手搭在田春芳肩膀上,另一只手揽过妞妞,把她小小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蹲下身子,看着妞妞的眼睛说:“妞妞,爹在这儿,谁也不能卖你。谁也不能。”

      然后他站起来,转向婆婆,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娘,您不容易,儿子记着。可春芳说得对,这是我的人生,我的家。您要是不认妞妞,不认春芳,认不得这个家的门——那您就回老家住吧。我每个月给您寄生活费。”

      婆婆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瞪大眼睛看着孙大勇,像是不认识这个儿子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说啥?你让我回乡下?你让我回去,我这张老脸往哪搁?街坊邻居都知道我被儿子撵回去了,我活不活了?我不走!我哪也不去!”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突然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起来,“老天爷啊——我养了个白眼狼啊——当儿子的撵亲娘啊——”

      声音在院子回荡,几家邻居的狗被惊动了,汪汪地叫了起来。

      有邻居推开窗户往外看,又赶紧缩了回去。雪地里,她的哭嚎声没引来任何人,只有风夹着雪沫子呼呼地刮。

      她撒泼撒了好一会儿,嘴里的词翻来覆去地嚷,从“白眼狼”骂到“没良心的”,又从“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哭到“你爹在坟里也得骂你”,嗓子都嚎哑了,嗓子劈了好几回,声音越来越小。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看孙大勇,却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表情没有再松动。她看清了儿子的脸,这一次,他是真的没有让步。

      她终于停了嚎哭,干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脸上说不出是恨还是茫然。

      她最骄傲的就是这个吃商品粮的儿子,是他在县城站稳了脚跟,把她从乡下接来享福。

      她走到哪都跟人说“我儿子在县里有工作”,这是她这辈子唯一能抬起头跟人炫耀的事。可现在这个儿子亲口说让她回去。

      她不想回去,不想面对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不想承认自己是被亲儿子撵出来的。但她终于意识到,这一套今天不管用了。

      她坐在冰凉的地上,没有人来扶她,她坐了很久,然后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脸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线,转身进了自己屋,把门关得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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