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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没出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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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出城区,雪就开始下了。
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沙沙的,不大一会儿就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地往下落,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周南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眯着眼看路。
自行车轮在雪地上碾出两道细细的辙印,很快又被新雪盖上。
路上行人渐少,偶尔有一两个裹着棉袄的身影匆匆跑过,谁也不想在这样的天气里多待。
路过一处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时候,她听见了一点声音。
很小,很轻,被风裹着,断断续续的,差点就错过了。
她捏住刹车,脚撑子往下一踩,侧耳细听——是哭声。
不是风声,不是树枝刮擦的声音,是一个孩子压着嗓门在哭,气短声噎的那种,像是已经哭了很久,力气都快没了。
周南枝左右张望,路边是一排低矮的棚户区,房子挨着房子,墙根底下堆着杂物和柴火,雪把一切都盖得面目模糊。
她把自行车停在墙边,顺着声音摸过去,在一户人家的后墙根底下找到了那个孩子。
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蜷缩在墙角,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她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两节冻得通红的手腕。
裤子膝盖处破了个大洞,露出里面的棉絮和冻得发紫的皮肤。
头发乱蓬蓬的,两条小辫子散了,橡皮筋不知道掉到了哪里。
脸冻得又红又僵,泪水淌过的地方有两道浅浅的白印。
周南枝弯下腰,放轻了声音:“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家大人呢?”
小女孩抬起头,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看见陌生人,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眼泪又涌出来了。
周南枝心里揪了一下。
她把围巾解下来,蹲下身子,裹住小女孩冻得通红的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别怕,阿姨不是坏人。你叫什么名字?”
“妞妞。”声音又小又哑。
“妞妞,你家在哪?阿姨送你回去好不好?”
妞妞本来已经渐渐止住了眼泪,听见“回家”两个字,浑身一激灵,猛地摇头,哭得更凶了。
她一边哭一边去捂自己裤子上的破洞,小手在膝盖上抓来抓去,想把那个洞遮住,但洞太大了,遮不住。
棉絮从破口里跑出来,被雪水浸得湿答答的。“衣服……衣服坏了……”
她抽抽噎噎地说,声音抖得厉害,“娘会生气,会……会不要我。”
周南枝心里一酸。
这孩子一个人蹲在雪地里哭,不是因为找不到家,是因为怕回家。
怕衣服破了被骂,怕家人不要她。
她看了看妞妞冻得通红的脸和止不住发抖的小身子,决定先不急着送她回家。
这孩子冻得太久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找个暖和的地方让她缓过来,让她情绪平复下来。
她伸手把妞妞从地上搀起来,拍掉她身上的雪,把她裤子上的破洞往里掖了掖,尽量不让风灌进去。
“走,阿姨先带你去吃点热乎的东西,暖和暖和肚子,等雪小一点了再送你回家。你娘不一定生气的,咱们先把身子暖过来再说,好不好?”
妞妞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周南枝。
眼前这个阿姨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脸上的表情也不像在骗人,围巾裹在自己手上暖乎乎的。
她慢慢止住了哭,点了点头。
周南枝把她抱起来放在自行车后座上,把车筐里的小毯子抽出来裹在她身上。
小毯子是她出门带用来垫车筐的,不大,但裹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刚好。
妞妞裹着毯子缩在后座上,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与此同时,在县城另一头的一条巷子里,田春芳正急匆匆地往家赶。
她今天在副食品店跟周南枝找茬的那股子火气早就散干净了——不,不是散干净了,是被另一股更大的火气压住了。
婆婆今天来家里,说什么没生儿子的话,让她丈夫休了她。
她忍着没吭声,按点下班回来,想着进门就能看见妞妞,心里头的憋闷好歹有个安慰。
妞妞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婆婆不待见,但她自己疼。
可是推开院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往常这个点,妞妞不是在院子里玩石子就是在门槛上坐着等她回来,今天院子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心里咯噔一下,三步两步冲进屋,堂屋里只有婆婆一个人坐在凳子上剥蒜。
“娘,妞妞呢?”
婆婆头也没抬,手指头捏着蒜瓣上的皮,慢条斯理地撕着。
她嘴角往下撇了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知道。下午跑出去玩了,到现在没回来。谁知道野哪去了,丫头片子都这样,玩疯了就不着家。”
田春芳心里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天都快黑了,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能去哪儿?
她攥紧了手里的布袋,指节发白,声音也急了:“她什么时候出去的?往哪个方向走的?您去找了吗?”
婆婆终于抬起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就一个丫头片子,丢了就丢了呗,这么紧张做什么。你要是争气点,给我生个大胖孙子,我至于连个找的人都没有?一个丫头你还指望我满大街去找?”
田春芳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
她不是第一次听这种话了,从妞妞出生那天起,婆婆就没给过好脸。
坐月子的时候婆婆连一碗红糖水都没端过,孩子哭了她装没听见,逢年过节见了面就是催生孙子,嘴里永远挂着“老孙家的香火不能断在你这儿”。
妞妞从小就知道奶奶不喜欢自己,说话走路都小心翼翼的,从不敢在奶奶面前大声笑。
可不管婆婆怎么不待见,那是她的女儿。
是她一天一天喂大的,是她夜里发烧时抱着在屋里走了一整夜的,是她在这个家受尽委屈时唯一的慰藉。
“那是我的孩子!”田春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您不找我找!”
她把布袋往椅子上一摔,转身就往外冲。
婆婆在后头拍着蒜盆嘀嘀咕咕:“反了天了,跟长辈大呼小叫的,就为了个丫头片子……”
田春芳在巷子里找了一圈,没有。
又顺着妞妞平时喜欢玩的地方找过去——街口的槐树底下,隔壁邻居家的鸡窝旁,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都没有。
雪越下越大,她的鞋里灌满了雪水,脚趾冻得失去了知觉,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拖在地上,她也不管。
她逢人就问,一个穿蓝棉袄扎两个小辫的小姑娘,五六岁,这么高,您看见了吗?被问的人都摇头,脚步匆匆地躲着雪,没有人停下来。
风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她浑身发抖,可更冷的是心里头那团越来越重的恐慌。
她不敢往下想。
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妞妞穿得又不厚,要是冻坏了怎么办,要是摔在哪个没人看见的地方怎么办。
周南枝把自行车停在国营饭店门口,抱着妞妞推门进去。
店里的热气扑了一脸,夹杂着葱花和猪油的香味。这个点不是饭口,店里没什么人,只有角落坐着一个老头在慢慢喝汤。
服务员是个胖大姐,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门响抬了下眼皮,又合上了。
“来一碗馄饨。”周南枝把钱和粮票放在柜台上。
胖大姐数了数,朝后厨喊了一嗓子,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就端上来了。
汤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紫菜和虾皮在汤里打着旋,馄饨皮薄得透出里面粉红色的肉馅,一个个鼓鼓地沉在碗底。
香味混着热气直往鼻子里钻。妞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碗馄饨,嘴巴微微张开,喉咙里咕咚咽了一下口水。
她大概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
周南枝把馄饨推到妞妞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吃吧。”
妞妞看了看馄饨,又看了看周南枝,手在桌子底下绞着衣角,没有动筷子。
她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摇了摇头:“阿姨,我不饿。”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响亮。
妞妞的脸更红了,赶紧低下头,拿手捂住肚子,好像这样就能把声音堵回去似的。
周南枝心里又酸又软。
这孩子不知道在外面冻了多久,饿着肚子,裤子破着洞,听见要回家吓得直哭,这会儿面对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第一反应却是忍着饿说自己不饿。
她才多大,就这么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周南枝没有戳穿她,只是跟胖大姐要了个空碗,把馄饨拨了一半出来,又把汤也匀了些过去,然后把小碗重新推到妞妞面前,语气轻松地说:“一碗太多了,阿姨吃不完。帮阿姨分担一半好不好?”
妞妞看了看小碗里少了一半的馄饨,又看了看周南枝的笑脸,终于放下心来,拿起筷子。
她没有急着吃,先小心地吹了吹热气,然后夹起一个馄饨,小口小口地咬。
馄饨皮滑溜溜的,筷子夹不太稳,掉回碗里溅了两滴汤在桌上,她赶紧拿袖子去擦,擦干净了才又夹起来。
第一口咬下去,她嚼了两下,眼睛忽然弯了,弯得像两个小小的月牙,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松了下来,肩膀也不缩着了,小口小口吃得又香又满足。
周南枝一边慢慢吃着剩下的馄饨,一边跟她说话。
问她几岁了,妞妞伸出五根手指。
问她平时喜欢玩什么,她说喜欢跳房子,但是妈妈不让她在外面多玩,因为裤子容易磨破。
周南枝顺着话头问:“妞妞家在哪条街呀?阿姨待会送你回去。”
妞妞吃了馄饨,身上暖和了,情绪也平稳了许多。
周南枝问她家在哪儿,她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了。
地址门牌、标志物、说得清清楚楚。
周南枝有些意外——这孩子也就五六岁的样子,记路记人却一点都不含糊,小脑瓜比许多大人都明白。
她笑着夸了句“妞妞真聪明”,妞妞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抿了抿嘴,耳朵尖微微红了,但嘴角偷偷往上翘了一下。
田春芳把脑子里能想到的地方都跑遍了,还是找不到。
站在空荡荡的巷子口,风夹着雪打在她脸上,她茫然地张望着,两条腿像灌了铅。
人找不到,她只能盼着女儿自己回家了。万一呢,万一妞妞自己跑回去了呢?想到这里,她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转身就往家里跑。
她气喘吁吁地推开院门,院子里还是那么安静,门口的雪地只有她自己刚刚踩出去的脚印。
还多了一串脚印,不过明显不是小孩的。
她的心往下一沉。
推门进屋,婆婆正在灶台边给她儿子热饭,锅里刺啦刺啦地响着,一股炒咸菜的油烟味飘出来。
她丈夫孙大勇歪在炕上,一只脚搭在炕沿上,手里翻着一本破破烂烂的小人书,连鞋子都没脱。
听见门响,他头也没抬,又翻了一页小人书,嘴里嘟囔了一句:“回来了?咋没做饭呢,也不知道你跑哪去了。”
田春芳站在门口,浑身的力气在这一瞬间忽然被抽空了。
她婆婆在灶台边忙活着,她丈夫懒洋洋地歪在那儿等着吃饭,这屋里的两个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嘴唇发抖,一只手撑着门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勇,妞妞不见了。从下午就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
孙大勇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终于坐了起来,皱起眉头:“啊?啥叫不见了?”
“就是不见了!”田春芳终于控制不住,声音从嗓子眼里冲了出来,眼泪也跟着往下滚。
“我下班回来她就没在家,你妈说她下午跑出去到现在没回来。外面雪大成这样,你让我上哪找?你让妞妞上哪去——”
她的声音说到最后已经快劈了。
孙大勇脸色变了。
他把小人书往旁边一扔,腾地从炕上跳下来,也顾不上穿鞋了,赤脚站在地上:“妈,妞妞没回来你咋不说一声呢!”
婆婆在灶台边头也没回,勺子搅着锅里的咸菜:“嚷什么嚷,一个丫头片子,不见了就不见了呗,还省了家里一张嘴吃饭。”
孙大勇赤脚站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慌张,又从慌张变成了焦急。
他转身从炕上抓起自己的棉袄往身上套,扣子都来不及系,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你等着,我去找老李他们帮忙,你再去学校那边看看,说不定在那儿躲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