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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季建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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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建军回到屋里,把门掩上,从柜子最里头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打开来,里面的钱叠得整整齐齐——几张毛票,几枚硬币,最大面额的一块,最小的一分。
他把钱倒在炕席上,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又数了一遍。
三十二块一毛。这是他攒了好几年的全部家当。
他盯着炕席上那堆零零碎碎的钱,好半天没动。
大毛二毛上学,一个学期五毛,一年一个人一块,两个孩子就是两块。
听起来不多,可家里处处要用钱——盐要买,衣裳破得补不上了要扯新的,冬天的棉花也得买,冬天烧的柴火虽然能自己上山砍,但煤油总得买。
三十二块钱看着不少,可真要花起来,撑不了多久。
他想给两个孩子更好的——新书包,新本子,铅笔橡皮,别让孩子用别人用剩下的铅笔头。
可除了上工挣工分,他实在想不出别的来钱路子。
他坐在炕沿上沉默了很久,最后把钱一张一张收回布包里,系紧了口子塞回柜子深处,重重地叹了口气。
大雪下到下午才停。日头从云缝里漏出几缕光来,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雪积了厚厚一层,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肚。
这样厚的雪,明天根本没法干活,李军明雪一停就敲了锣,带着全大队的人清雪。
男人们拿着铁锹和扫帚,女人们推着板车,孩子们也跟着帮忙端雪,从村口的大道一路清到工地,又清到井台边,热火朝天地干了一整天,总算在晚饭前把路清了出来。
第二天,周南枝照常去工棚上工。
她把昨天的图纸校对完了,又核了一遍新出的数据,趁着休息的空档去找韩维秋请假。
“请假?”韩维秋从图纸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只是随口问了句请多久。
周南枝说请一天,去趟县城。韩维秋爽快地应了声“行”,压根没问理由,那态度跟之前小陈请假时完全是两个画风。
陈远桥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上次他请假去县城看病,韩维秋让他填了请假条,写明了事由、时间、预计归队时间。
方敏拿铅笔戳了戳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陈远桥叹了口气,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幽幽地说:“没办法,人家脑子好使。你发现没有,韩老师看她的眼神——就那种,捡到宝了。咱们两个在他眼里就是两块榆木疙瘩,敲一下响一声,不敲不响。周同志是那种一点就透的,问一句能自己想三句。韩老师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天赋型选手,咱们羡慕不来。”
方敏想了想,补了一句:“而且人家做饭好吃。”
陈远桥更加沮丧了:“你说得对,光做饭好吃这一条,我就愿意给她替班,不用韩老师批准。”
中午周南枝把饭菜端到工棚,今天是红烧鹿腿肉配清炒白菜,米饭管够。陈远桥吃得满嘴流油,说这个汤汁拌饭绝了,他能连吃三碗。
方敏说他这个月已经胖了至少三斤,陈远桥说胖就胖,反正他又不找对象。
方敏白了他一眼,说那你少吃点。
陈远桥立刻把饭盒护住了,说那不行。
韩维秋端着自己的饭盒安静地吃着,脸上那副“这饭真好吃但我不说”的表情已经比前些天自在了许多,筷子夹得飞快。
周南枝请假去县城,不只是为了买东西。家里库房早空了,特别是肉。
鹿肉倒是还有不少,可天天吃早就吃腻了,别说孩子们,她自己看见鹿肉都提不起胃口。
她打算借着去县城的机会,从空间里拿些新鲜肉出来,猪肉牛肉都行,换换口味。
另外家里的副食品也快见底了,木耳、紫菜、粉条都不多了,正好一起补上。
李翠华听说周南枝要去县城,挺着大肚子特意跑了一趟,让她帮忙捎点东西。
麦乳精是必须的,家里那罐快见底了,她听人说怀孕的时候多喝麦乳精,生出来的孩子皮肤白。
红糖也要,多买几斤,坐月子的时候要喝红糖水。
还有红枣,红枣炖鸡补身子。李翠华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周南枝一一应下。
一大早,周南枝骑着自行车出了村。晨风凉飕飕的,路两旁的田地里还覆着残雪,偶尔有几只麻雀在路边的枯草丛里跳来跳去。
她骑了将近一个钟头才进县城,先去了黑市,把从空间里拿出来的一些细粮出手了。
面粉和大米在这个年代是硬通货,价比粗粮高出不少,她卖了一百多斤,一斤七毛,总共到手将近一百块钱。
揣着这笔钱,她心情很是不错,转身去了副食品店。
副食品店的柜台后面站着两个售货员。
一个是三十来岁的女人,胳膊上套着蓝布袖套,脸拉得老长,正拿着一把瓜子嗑着,瓜子皮随便吐在柜台旁边的地上。
另一个是年轻的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圆脸圆眼睛,扎着两条麻花辫,站在柜台另一边,怯生生地整理着货架上的东西。
周南枝先买了几样干货——木耳、紫菜、干辣椒、花椒大料。
又买了红糖和白糖,红糖特地多买了几斤,一半自家用一半给李翠华。
盐和酱油也补了货,又拿了一罐麦乳精。
给小书言和石头买了两斤饼干、两包水果糖,饼干是那种最普通的动物饼干,装在牛皮纸袋里,糖是橘子味的硬糖,拿蜡纸包着。
她还想再给孩子们多买点零嘴,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忽然定住了。
货架最上层,摆着几包她在这个年代从未见过的东西——方便面。
很朴素的包装,塑料袋上印着“方便面”三个大字,底下是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的图案,画得有些粗糙,却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质朴风格。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方便面绝对是个稀罕物件,别说村里了,就是县城里也不是天天有货。
周南枝眼睛都亮了。
她家那口子饭量大,两个孩子正是能吃的时候,这玩意儿煮一锅方便又省事,关键时刻能应急。
她拿了一包翻过来看价格,又翻回去看了看份量,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方便面在这个年代是精贵东西,季昭一个人就能干掉四五包,再加上两个孩子,一顿下来七八包打底。
她咬了咬牙,对售货员说:“同志,这方便面给我拿十五包。”
中年女售货员田春芳嗑瓜子的手一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她今天心情很不好,她家那婆婆一大早就借着她没生儿子的事闹了一通,说什么不下蛋的母鸡占着窝,让她丈夫休了她。
她一肚子火没处撒,看见周南枝穿着普通还一张嘴就要十五包方便面,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玩意儿贵得要死,这女人倒好,一买就是十五包。
还要麻烦她去库房取一趟。
穷装啥呢,这马上就要下班了,万一占用了她下班时间怎么办。
“买这么多,没有。”田春芳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眼皮都不抬。
周南枝愣了一下,指了指货架上那几包方便面:“这不是还有几包吗?”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周南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货架上那明明白白摆着的五包方便面,又看了看售货员那张爱答不理的脸,明白了。
合着是故意刁难人。这个年代的铁饭碗售货员都没什么服务态度,她不是没听说过,今天是头一回碰上。
她也没打算跟这人讲理——跟一个存心刁难的人讲理纯粹是浪费时间。
算了,大不了不吃了。
她刚想说那算了,旁边那个年轻女售货员放下了手里的抹布,低声跟田春芳说了句:“姐,你歇会儿吧,我自己一个人看着前台就行。”
田春芳哼了一声,又瞥了周南枝一眼,把手里的瓜子往柜台上一搁,转身进了后面的库房。
年轻女售货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仓库门后,才松了口气,走到周南枝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句:“您稍等,我去库房给您拿。”
说完就转身进了库房,辫子在背后晃了两晃。
年轻售货员在库房里翻了一阵子,脚步声从里到外响了好几个来回,过了一阵才抱着一个纸箱子出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她把纸箱放在柜台上,一包一包地往外数,数了十五包,又拿牛皮纸细细地包好,用麻绳扎紧了,双手递过来。
她的动作麻利又小心,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只是不想让顾客平白受委屈。
周南枝付了钱和票,接过纸包,冲她笑了笑:“谢谢你。”
年轻姑娘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低声说了句“不用谢”,然后又飞快地补了一句:“您慢走。”
从副食品店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她在黑市卖东西耽误了不少时间,又在副食品店被刁难耽搁了一会儿,原本计划早点回去的,现在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把买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在自行车后座上捆好,方便面单独放在车筐里拿绳子固定住,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松动,这才跨上车往村子的方向骑。
风比来的时候更冷了,她缩了缩脖子,车轮碾过路面上残存的碎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远处的天边已经被晚霞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怕是又要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