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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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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周南枝把小满喂饱哄睡,跟季昭说了句“我去一趟大队长家”,便提着油灯出了门。
村里人睡得早,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纸上还透着昏黄的灯光。
她脚步很快,油灯的光在石板路上晃来晃去,映得她的影子忽长忽短。
韩维秋已经在李军明家的堂屋里等着了。
他坐在条凳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敲几下停一停,又敲几下。
桌上放着搪瓷茶缸,里头的茶水一口没动,早就凉透了。
听见院门响,他腾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在桌腿上,茶水晃出来洒了一片。他没顾上擦,几步迎到门口,看见周南枝推门进来,眼睛立刻亮了。
“小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头的急切,像是憋了一整天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周南枝把油灯举高了些,往他身后扫了一眼。
李军明家的堂屋里安安静静的,东屋传来李军明的鼾声,呼噜打得震天响,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
她压低声音问:“没被人发现吧?”
“没有,”韩维秋连忙说,也压着嗓子,“李队长睡沉了,我出来的时候轻手轻脚的。”
周南枝点了点头,朝他招了招手,转身往外走。
韩维秋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沿着村里的土路往西走。
越走人家的灯火越稀,路也越来越窄,两旁的院墙渐渐变成了篱笆,篱笆又渐渐变成了光秃秃的树。
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的,韩维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赶紧扶住旁边一棵歪脖子树,树上的枯枝被他拽得哗啦啦响,几片残存的枯叶簌簌落下来,掉在他的肩膀上,他也没心思拍。
借着油灯微弱的光,他认出了这是往村尾去的方向——村子最偏僻的角落,再往前走就只剩一片荒坡和几间快要塌了的旧屋子。
他忽然明白过来,心里头那个悬了一整天的猜测,在这条越走越荒凉的路上一点一点地落了地。
这一路没有月亮,只有周南枝手里那盏油灯照着脚底下一小圈光,周围全是浓稠的黑暗。韩维秋的脚步有些发飘,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攥紧了衣角。
村尾那座小院终于出现在油灯的光圈里。院墙还是季昭上回帮着补的,门框上的裂缝倒是依旧没修,风从缝里灌进去,呜呜地响。
窗户纸上映着一盏孤零零的灯影,灯影里坐着一个瘦削的身影,正在低头写什么。
周南枝抬手叩了叩门。里头的笔停了,脚步声慢吞吞地响过来,门吱呀一声开了。
蒋允执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还攥着那支磨秃了的毛笔。油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脸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照得格外分明。
他先看见了周南枝,刚要开口说什么,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后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身上。
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毛笔从指间滑落,滚在地上,墨水溅了一小滩。
“蒋先生。”韩维秋叫了一声,嗓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蒋允执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倒像是在用力压住什么,压得太用力了,所以整张脸都僵住了。
他从第一天周南枝提到韩维秋这个名字的时候,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么一天。
在团结生产大队这个巴掌大的地方,专家和□□隔着一道坡住着,瞒是瞒不住的,只是早晚的问题。
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或者说,他私心里希望这一天永远不要来。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韩维秋——不是不想见,是不知道该怎么见。
他现在的身份、现在住的地方、现在吃的穿的用的,每一样都在提醒他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算是臭老九里待遇好的了,李军明不是为难人的性子,批斗也就刚来的时候走了一次过场,剩下的时间基本上就当没他这个人。
这已经很不错了,他很知足。可这改变不了他很窘迫的事实。他不想让故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在赶一个走错门的陌生人,“我不待见你,怪碍眼的。”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换了谁都该扭头就走了。
但韩维秋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微微垂下头,两只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他当然知道蒋允执为什么这么说。他的老师杜孟谦——那个在学术圈里名望极高、门生遍天下的人——也是那个在蒋允执出事之后,迅速地和蒋允执的妻子结了婚的人。
而韩维秋,曾经是杜孟谦最得意的弟子。
“蒋先生,”韩维秋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里带了几分窘迫,但也有一份坦荡。
“出了那样的事情,我也很羞愧。杜老师的为人,我看清以后就跟他断绝关系了。我不是他的学生了,很早就不是了。”
蒋允执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想到。杜孟谦现在风头正劲,学术界的人哪个不想跟他攀上关系?
也对,韩维秋要是还在他门下,凭他的能力,这些年早就平步青云了,怎么可能被派到这穷乡僻壤来修水渠。
他打量了一下韩维秋身上的旧中山装和沾了泥的解放鞋,心里忽然明白过来——这小子,是为了跟杜孟谦划清界限,才把自己的前途也搭进去了。
“他现在风头正劲,你跟着他大有前途。”蒋允执的声音没有那么冷了,但还是不看他。
韩维秋摇了摇头。他不是在乎名誉地位的人,从来都不是。
那年亲眼看着老师如何落井下石、如何在蒋允执最困难的时候不但不伸手反而趁机上位,他就知道自己的路该怎么走了。
一个靠踩着别人的骨头往上爬的人,不配做他的老师。
他把心里那点寒凉压下去,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蒋允执:“蒋先生,这世上有些东西比身外之物重要。我知道您是冤枉的。做不到同流合污,起码可以把自己择出来。”
蒋允执没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发抖,然后迅速抿紧了。
他知道韩维秋说的“把自己择出来”是什么意思——从恩师门下离开,放弃所有既得的人脉和资源,在这条路上重新开始。在学术界里,这等于是把自己的前途砍掉一半。
可他做了。这个和他不过见过几面的年轻人,因为信他,把前途都搭上了。现在他身边能有这样一个信他的人,还说什么呢。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一个在门槛里,一个在门槛外,谁也不说话。风从院墙的豁口里灌进来,把桌上的油灯吹得晃了晃,蒋允执的影子在墙上摇摆不定。
周南枝一直在旁边站着,提着油灯,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她看得出这两个人心里都是翻江倒海,只是谁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等了一会儿,觉得气氛该稍微转一转了,便轻咳了一声,把提来的篮子举了举,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跟两个闹别扭的孩子说话:“二位,站着说话不嫌冷吗?我带了几样饭菜,要不要边吃边聊?”
蒋允执被她这一声拉回现实,飞快地转过身,拿袖子在脸上擦了一下,动作很隐蔽,但逃不过周南枝的眼睛。
他咳了一声,回过身来,语气恢复了几分平常那股子散漫劲儿:“进来吧。在外头站着像什么样子。”
又瞥了周南枝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怪,倒像是赞许——懂分寸,知进退,在最恰当的时候递了个最恰当的台阶。
韩维秋跟着进了屋,在蒋允执对面坐下来。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土墙、泥地、漏风的窗户,桌上摊着几本翻烂了的旧书和一堆写满字的草稿纸。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草稿纸上,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公式和批注挤在一起,纸边都磨毛了。他的鼻子又酸了。
“蒋先生,”他拿起桌上一张草稿纸,指着上面的一行公式说,“您出事以后,您原来的职位空缺一直没人顶得上,后来他们让我接手。您的办公室、您的研究室,这些年我都没让人动过。您的手稿和笔记都在柜子里,我隔段时间就去翻翻,有些都翻烂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周南枝,语气里带了几分恍然,“小周昨天用的那个简化推导,跟您笔记里的手法一模一样。我当时差点以为看见了您本人画的公式。”
蒋允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周南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语气里难得带了点藏不住的得意:“那当然,我带的徒弟,当然像我。”
这是蒋允执这些年来唯一真正高兴的事——收了周南枝这个徒弟。天分极高,一点就透,又爱学,人品性也好。
他这辈子带过那么多学生,论灵气论韧劲,周南枝排第一。
更难得的是,在现在这样的世道里,她一个年轻姑娘,明知道他的身份,还是恭恭敬敬地叫他一声“老师”,真心实意地跟他学东西。
这个徒弟,是他灰暗日子里难得的一抹亮色。
“徒弟?”韩维秋的目光重新落在周南枝身上,这回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也多了几分敬意。
蒋先生现在这样的处境,别人躲都来不及,她却主动拜师,跟在蒋先生身边学习。
这份眼光,这份心意,这样的人品,真是难得。
他点了点头,没有把那些夸奖的话说出口,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周南枝已经把饭菜从篮子里拿出来摆好了——一碟鹿肉干,一碟酱萝卜,几个早上新蒸的馒头,还有一小壶热水。
三个人围坐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旧桌子旁,油灯搁在桌子中央,把三个人的脸都映在柔和的光晕里。
蒋允执拿起馒头,看了看韩维秋,又看了看周南枝,没说话,低头咬了一口。韩维秋也拿了一个,撕下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这一屋子的人,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以这样的方式坐在一起,谁也没有想到。
但能在落魄的时候重新遇见故人,在艰涩的日子里守着能做学问的一席之地,也许已经是一种难得的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