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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韩维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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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维秋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他看见是周南枝,脸上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意外,倒更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人。
韩维秋心里藏不住事。
“小周啊。”他开口,语气比平时客气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的、斟酌过的随意,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排练了好几遍,“有个事想问你——你昨天核算的那道水力坡度的公式,那个简化推导的法子,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周南枝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土坡边上,跟他隔了两步远站定。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开始敲鼓了。那个简化推导的法子确实是蒋允执教的,不是书上能学到的东西,是蒋允执自己琢磨出来的一套计算习惯。
她当时用的时候没多想,觉得就是一套计算方法而已,可现在韩维秋专门挑出来问,那就不是随便问问。
“嗯,自己在家瞎琢磨的。”她语气平常,甚至还带了点不好意思的笑意,像是在承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韩维秋没有立刻接话。他侧过头看她,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她脸上,细细地、一寸一寸地打量,像是要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什么破绽来。
“是么?”他的语气不重,但拖得比平时长了一点点,那个“么”字的尾巴微微往上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周南枝被他这么盯着看,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纹丝不动。她来这个时代这么久,从黑市卖粮食到空间里往外拿东西,哪一样不是瞒天过海,心理素质早就被练出来了。
她眨了眨眼,坦然地回看过去,甚至微微歪了歪头,语气反倒比刚才更硬了几分:“是啊,有什么问题吗,韩同志?”
韩维秋看了她好一会儿。
他什么都没找到。周南枝的表情坦荡得像一块晒在太阳底下的白布,别说破绽,连个褶子都没有。
他慢慢收回目光,低下头,摘掉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不重,却像是从胸腔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了许久的疲惫。
“小周啊,我不把你当外人。”他望着远处正在开挖的沟渠,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不再是那个在工棚里说一不二的韩同志,倒像是一个忽然老了十岁的普通人。
“你的计算习惯跟我一位故人很像。不是一般地像,是一模一样。有些东西不是书本上能学的,是个人风格,算了几十年养出来的路子,走路的姿势可以学,指纹骗不了人。”
他停了停,嗓子有些发紧。风把他裤腿上的碎草屑吹起来,有一片贴在他的袖口上,他没有去拂。
“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他说完这句话,嘴唇抿紧了,像是怕再多说一个字就会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溢出来。
日头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淡淡的橘红,把他瘦削的侧脸勾成了一道剪影,映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
周南枝沉默着。她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棉袄兜里,看着远处村子里的炊烟。
其实韩维秋不用问她,他随便在村里找个人打听一下就知道了——蒋允执就住在村尾那间半塌的院子里,每天吃点杂粮窝窝头,看一本翻烂了的旧书。
上头如果有批斗任务,还会被拉出来批斗。
他之所以到现在还不知道,是因为没人会主动跟他提这种事。
李军明每次跟他说话都是汇报工程进度,村里人见了专家绕着走,谁会平白无故跟他说“我们村住着个京城来的老□□”。
而蒋允执,更不可能主动来找他。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个村子的距离,一个在工棚里对着图纸发呆,一个在破院子里擦一块已经很干净的灶台。
“韩同志,”她压低声音,侧过头看着他,语气比平时郑重了几分,“晚上,我来找你。”
韩维秋转过头看她,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周南枝已经往后退了一步,拍了拍袖子上的沙土,语气恢复了平常:“韩同志等着就是了。”
说完她转身回了工棚,留韩维秋一个人站在土坡边上,风吹着他空荡荡的袖管,他望着她的背影,眉头拧成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下午工棚里的气氛悄然变了样。
韩维秋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剖面图,状态依旧低迷。
左手搁在桌面上,右手的铅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
他的目光落在图纸上,却没有焦距,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个状态要是搁在平时,陈远桥和方敏早就慌了——韩老师心不在焉,意味着他们随时可能被抽查数据、被追问进度、被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盯得头皮发麻。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韩老师的心不在焉有一个明确的方向——不是数据,不是图纸,不是工程。
他发呆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窗外那块空地,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反复咀嚼一个没有解开的谜。
不论什么时候,能摸鱼都让人开心。
陈远桥在角落里拿铅笔捅了捅方敏的胳膊肘,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方敏捂着嘴把笑声憋回去,悄悄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一只翘着尾巴打瞌睡的猫,猫旁边画了一个歪着脑袋的小人儿,看起来莫名其妙地像韩维秋。
她把画推到陈远桥面前,陈远桥差点笑出声,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数据表,肩膀却一抽一抽地抖。
两个人偷了一会儿懒,见韩维秋依旧没动静,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
方敏把绘图板推到一边,冲周南枝招了招手,示意她也歇会儿。
周南枝刚复核完一套图纸,眼睛有些花,便挪了凳子凑过去。
陈远桥压着嗓子说周姐你家那口子做饭真有福,方敏立刻纠正说错错错,是周姐自己做饭自己有福,然后压低声音问周南枝那个腊肉炒蒜薹是怎么做的,蒜薹怎么能炒得又脆又入味。
周南枝说没什么诀窍,就是火要大,手要快。
方敏叹了口气说:“那完了,就她那个慢吞吞的性子,火大了她先慌了。”
陈远桥在旁边认真地建议:“你还是先把锅烧热了再切菜。”
被方敏一巴掌拍在胳膊上说你那是炒菜还是烧厨房。
三个人聊了一阵,不知怎的扯到了京城。
陈远桥说他家在京城有套老房子,就在后海边上,夏天窗户一开能闻见湖水的味道。
方敏说她家不在京城,但小时候去玩过,记得胡同口有个卖糖火烧的老头,咬一口满嘴芝麻香。
陈远桥说他家门口也有个卖糖火烧的,说不定是同一个人。
方敏说:“你这套近乎的本事跟你的数学水平成反比。”
陈远桥捂着胸口,一脸被伤到的表情:“我数学哪有你说的那么差?”
方敏歪着头想了想,大方地承认了:“也是。你的数学水平跟你的语言表达能力差不多,都属于不及格。”
陈远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既没法从数学上反驳,也没法从语言上反击,干脆放弃挣扎,转头去拉周南枝做援军。周南枝笑着摆手,表示不掺和他们俩的官司。
方敏没理他,偏过头冲周南枝说:“周姐,等以后有机会去京城,我请客,涮羊肉管够。”
陈远桥立刻接上:“那我请烤鸭。”
“你别光说请客,”方敏拿铅笔敲了敲桌面,“先把以前欠我的两顿饭还上。”
陈远桥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一脸茫然:“什么时候欠了两顿?”
“上次在水利局食堂你忘带饭票,我帮你垫的。还有上上次你说要请我吃面,结果临时跑了。”
“那也算啊?”
方敏把铅笔往桌上一拍:“当然算。利息就不跟你计较了。”
陈远桥苦着脸转头找周南枝评理:“周姐你看她,多会算账。她不去当会计可惜了。”
方敏哼了一声:“我的账本上记着你呢,跑不了。”
周南枝在一旁笑盈盈地听着,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图纸。
她知道这两个年轻人是在苦中作乐。跟着韩维秋在穷乡僻壤跑工程,住的是漏风的屋子,吃的是粗粮咸菜——她来之前他们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却还能嘻嘻哈哈地畅想以后去京城吃涮羊肉和烤鸭,聊得好像明天就能吃上似的。
她没有加入这个话题,只是在方敏说到“京城”两个字的时候,翻图纸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到下一页。
她低头看图纸,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几分。以后去了京城——他们还不知道,她比他们更想去京城。或者说,她想回京城。
但她跟他们的区别在于,她知道想回京城的代价是什么,也知道这个愿望在当下说出来有多奢侈。
她把图纸翻到下一页,铅笔在纸上点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点,继续核对下一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