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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村里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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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有牛奶了。
这消息是李军明在广场上宣布的,说公社跟附近的农场谈好了,等开春奶牛下了崽,牛奶能供应到村里,每天两瓶,一个月五块钱。
需要的人家先去大队登记。
底下的人反应平平。五块钱一个月,两瓶奶,在庄稼人看来不算小数目——有那钱还不如多称几斤盐、扯几尺布。
当场登记的人家寥寥无几,李军明也不意外,把名单夹在本子里,说回去再想想,想好了随时找他。
周南枝回家跟季昭商量这事的时候,季昭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头也没抬只说了句“你定就行”。
周南枝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小满快一岁了,牛奶能补钙,比光吃辅食强;
小书言和石头正长身体,早上喝一碗热牛奶比喝稀粥有营养。
五块钱一个月两瓶,她直接去大队找李军明,把名字写在了名单上,要了四瓶。
李军明抬头看她:“四瓶?那一个月可十块钱了。”
“孩子多呢。”周南枝笑着说。
李军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摇了摇头,笑着把数字填上去:“你这比有些亲娘还上心。”
回到家,周南枝在厨房里和面的时候,脑子里已经转开了。
牛奶能做什么?双皮奶,奶白色的奶皮子颤颤巍巍地托在碗里,勺子一碰就晃,入口又滑又甜,是她在现代的时候常做的。
牛奶馒头,面团里揉了牛奶和白糖,蒸出来白得发亮,咬一口又松又软,带着奶香味。
还有炸鲜奶、牛奶糕、奶酪面包——她在脑子里列了一长串菜单,越想越手痒,恨不得明天就开春。
石头听说有牛奶,难得地主动凑到灶台前,扒着案板边缘踮起脚尖问:“娘,等牛奶来了,能做那个双皮奶吗?上面那层皮,滑滑的那个。”
他上次吃到双皮奶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但那碗颤颤巍巍的奶皮子他记得清清楚楚,做梦都梦见过两回。
周南枝手里揉着面,低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还记得呢?”
“记得!”石头使劲点头,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比啥都好吃。”
旁边正趴在桌上写大字的小书言抬起头,毛笔还攥在手里,脸上写满了怀疑:“比肉还好吃?不可能。什么东西能比肉好吃?”
石头转头看他,难得地非常有底气,下巴微微扬起来,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肯定的。你吃了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大概是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还不够有说服力,又补了一句,“我不骗人。”
小书言眯起眼睛看了他两秒,转头冲周南枝喊:“娘,石头说牛奶做的那个什么什么皮比肉还好吃,我不信。你到时候多做几碗,我要亲自验证一下。”
他把“亲自验证”四个字咬得字正腔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说什么了不起的科学实验。
石头在旁边小声纠正:“双皮奶。”
“对,双皮奶。”小书言大手一挥,“到时候我吃三碗。”
“你吃两碗就行,”石头认真地说,“给爹娘留着点。”
小书言想了想,点头:“也行。那我吃两碗,你也吃一碗。”
周南枝在灶台前听着两个孩子已经把还没到手的双皮奶安排得明明白白,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说:“行,等牛奶到了,人人有份。”
早上周南枝包了包子。面是昨晚发好的,发了一夜,暄软白胖,手指一戳一个窝。
馅是白菜粉条的,粉条吸饱了调料的汁水,白菜剁得细细的,咬一口汤汁直往外冒。
她又做了一锅酸辣汤,豆腐丝、木耳丝、鸡蛋花,醋和胡椒粉调出来的酸辣味,大冬天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
小书言一手抓包子一手端汤碗,咬一口包子喝一口汤,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还腾出空来说话:“这个包子比昨天的花卷还好吃。”
石头没说话,闷头吃,已经干掉一个包子了,正在往第二个伸手。
小满坐在他的小竹椅里,周南枝把包子掰成小块泡在米汤里喂他,他一口一块吃得来劲,吃完了还张着嘴等,像只嗷嗷待哺的小麻雀。
季昭的吃相一如既往地安静高效,四个包子下去了,正在盛第二碗汤。
工棚里,韩维秋今天不太对劲。
早上周南枝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桌前了,面前摊着一张数据表,手里握着铅笔,姿态跟平时一模一样——低头盯着纸面,眉头微皱,一副专注到与世隔绝的架势。
可周南枝在旁边整理图纸整理了好一会儿,发现他手里那支铅笔从头到尾没动过。
笔尖戳在纸上同一个位置,戳出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浑然不觉。
“韩同志?”周南枝叫了一声。没反应。她又提高声音叫了一声:“韩同志?”
韩维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拽回来,肩膀微微震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他眨了眨眼,眼神还有几分涣散,显然刚才根本没听见她说什么。“怎么了?”
“昨天那张斜坡段的修改图纸放哪儿了?我找不着。”
韩维秋往左手边指了指,周南枝走过去一看,果然在那一摞图纸的最上面。
她拿了图纸,看了韩维秋一眼。他已经在埋头盯数据了,但周南枝觉得他看的根本不是那张纸上的数字——他看的是纸,眼睛却没有聚焦,焦距不知道落在纸张后面的什么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是不是没休息好,但看他那副明显不想说话的样子,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拿着图纸回了自己的位置。
陈远桥在旁边冲她挤了挤眼,压低声音说:“今天早上就这样了,我问了两遍数据都没理我。”
方敏也从绘图板后面探出头,小声接了一句:“可能是累了吧,这几天韩老师天天熬夜。”
周南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快到中午的时候,韩维秋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面前的数据表翻都没翻过一页,铅笔的笔尖始终戳在同一个位置上,那页纸上除了一个越来越深的黑点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不像是在计算,倒像是在对着一页公式发呆,发呆的内容跟那页公式毫不相干。
周南枝照例回家做午饭。
三个菜,两荤一素——辣炒鸡块,鸡是昨天从村里买的,自家的鸡没养鸡,周南枝只能奶,鸡剁成小块和干辣椒蒜瓣一起爆炒,炒得鸡皮焦香肉嫩滑,辣椒的香味呛得人直打喷嚏;
腊肉炒蒜薹,腊肉切成薄片,肥肉部分炒得透明发亮,蒜薹脆生生地带着甜;
素菜是清炒大白菜,只放了盐和几片蒜,吃的就是白菜本身的清甜。
她又煮了一锅红豆汤,红豆泡了一上午,下锅小火慢熬,熬到豆子软烂汤汁粘稠,加了红糖搅匀,盛在碗里热乎乎地冒着白气。
冬天寒气重,喝上一碗热乎乎又粘稠的红豆汤,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
季父坐在道边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红豆汤。
他在工地上干了半辈子重活,以前每到冬天,寒气入骨,关节疼得夜里睡不着觉,白天照样抡大锤。
这几天有周南枝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午饭顿顿有荤有素有热汤,他明显觉得自己身体比以前强了不少。
往年干完一天的活回家浑身像散了架,今年倒好,还有力气在院子里劈柴,把明天要用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老四家的,”季父喝完最后一口红豆汤,放下碗,难得主动开口说话,语气比平时跟人说话时软了几分,“你自己也多吃点。天天给我们做这做那的,你自己碗里没见几块肉。”
周南枝正在给季昭添饭,闻言抬头笑了一下:“我吃得不少,爹你放心吧。”季父看了看她碗里那一小口米饭,没再说什么。
工棚里的午饭时间,陈远桥打开周南枝提来的食盒时,整个人从板凳上弹了起来。“辣子鸡!腊肉炒蒜薹!还有红豆汤!”
陆远桥激动的连同志都不叫了。
他捧着饭盒,表情虔诚得像在捧一件出土文物,转头对周南枝说,“南枝妹子,我跟你说真的,你这手艺,去省城开饭馆都得排队。”
方敏接过自己那份,先没急着吃,端起来闻了闻,闭着眼睛感叹了一句:“你这红豆汤是怎么熬的?我在家也熬过,死活熬不出这个味儿。”
周南枝笑道:“多泡一会儿,小火慢熬,别心急。”
方敏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抿了抿嘴,眼睛弯起来:“又香又甜,豆子都熬化了。喝了这个感觉下午算数据都有劲了。”
陈远桥在旁边已经扒了半碗饭,闻言抬头插了一嘴:“方敏,你每次吃饭都能说出一堆词儿来,不像我,就只会说好吃。”
“那当然,”方敏用筷子虚点了点他,故意板起脸,语气却藏不住笑意,“你除了‘好吃’和‘再来一碗’,还会说别的吗?”
陈远桥认真想了想:“还会说‘这个也好吃’。”
几个人都笑了。
方敏笑着摇了摇头,低下头又舀了一勺红豆汤,汤勺在碗里轻轻搅了两圈,她的动作慢下来,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她开口,语气随意里带着一点自嘲,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不太放在心上的旧事:“我以前还真想过靠笔杆子吃饭来着。写点东西,鼓励人们,多有意思。”
她耸了耸肩,又往嘴里塞了一口菜,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画图纸也是画嘛。”
工棚里安静了一瞬。陈远桥嚼着鸡块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看方敏,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饭,想接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没听方敏提过这个——她平时嘻嘻哈哈的,嘴皮子利索,干活麻利,谁也不知道她心里还搁着这么一桩事。
韩维秋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端着饭盒安静地吃着,动作机械,像是舌头在尝味道但脑子不在线。
不过周南枝注意到,他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咀嚼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不是那种心不在焉的慢,而是被味道拉回来的慢。
他又嚼了几口,然后端起红豆汤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眉头那根绷了一上午的弦终于松动了一丝。
听到方敏的话,他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那一眼里带着一丝很淡的意外和惋惜,稍纵即逝。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速度比刚才快了几分,像是被这顿饭把魂往现实里拽回来了一点。
周南枝看了看方敏,见她已经又低头扒饭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也就没有追问。
有些梦想说出来的时候,要的就是一个轻松的场合和几个不在意的人,说得太郑重反而让人难受。
她用筷子轻轻碰了碰方敏的饭盒:“多吃点,下午还有一堆图等着你呢。”方敏抬头冲她笑了笑,点了点头。
周南枝假装没注意到他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她知道韩维秋今天心里有事,而且是跟她有关的事——他今天发呆的时候,目光有三四次落在她身上,每次都是飞快地移开,像是在犹豫什么。
他不开口,她就不问。反正以韩维秋的性格,他藏不住事,迟早会说的。
下午,周南枝继续投入工作。她的任务是所有图纸的校对审核,韩维秋画完的图、陈远桥算完的数据、方敏描好的剖面图,最后都要过她的手。
她一张一张地复核,数据代入公式重新算一遍,算出结果再跟图上的标值对照。
这个工作听起来枯燥,实际上极其费神,每一个数字都是一个坑,稍不留神就滑过去了。
她一整个下午都埋在一堆图纸和数据表里,铅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地走,数字一排一排往下推,眼前渐渐变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灰色格子。
算了许久,她觉得脑子有些发胀,铅笔在手里转了两圈搁下了,从凳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想去前面的空地上透透气,换换脑子,便掀开工棚的草帘子走了出去。
外头的空气冷冽清新,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迎面扑来。
日头已经偏西了,斜阳把工地上的土坡和沟渠染成一片暖黄色,远处的村子升起几缕炊烟。
周南枝深吸一口气,凉丝丝的空气灌进肺里,混沌的脑子终于清醒了几分。
然后她看见空地上已经有一个人了。
韩维秋站在土坡边上,背对着工棚,望着远处正在开挖的沟渠。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翻开的泥土上,像一道被风吹斜了的墨痕。
他的手里没有图纸,没有铅笔,什么都没有拿,就那么垂着手站着,肩膀微微往前塌,不像平时那个雷厉风行的韩同志,倒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枝叶不摇,根底下却在发酸。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站了很久,久到一阵风把地上的碎草屑吹起来,扑簌簌地打在他裤腿上,他都没有动一下。
周南枝站在工棚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没有走过去。
但她心里隐隐有了预感——韩维秋今天一直看她,却欲言又止,这件事跟他有关,也跟她有关。能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的,只有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