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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李军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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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军明从工棚出来,脚步带风,脸上笑出来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他没直接回工地,拐了个弯去找周南枝。
周南枝还蹲在斜坡上筛沙子,铁筛子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个数据——也不知道韩维秋复核了没有。
正想着,李军明的大嗓门就从坡底下传上来了。
“弟妹!弟妹!好事,天大的好事!”
周南枝抬起头,李军明已经三步并两步爬上了坡,喘着粗气把韩维秋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什么人才,什么帮手,什么一天十个工分,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说完了他两手一摊,等着周南枝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周南枝没有惊喜。她愣了一下,手里的铁筛子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高兴,不如说是犹豫。
一天十个工分,不用风吹日晒,坐在工棚里算算数据画画图纸,这活计搁谁身上都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可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馅饼,是蒋允执。
那天晚上蒋允执听到韩维秋的名字时那个反应,她记得清清楚楚——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掀了旧伤疤,然后就把她撵出去了。
她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蒋允执和韩维秋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但万一韩维秋是蒋允执的仇人呢?她去给仇人帮忙,回头怎么跟蒋允执交代?
李军明看她不说话,急得直搓手:“你倒是说句话啊!一天十个工分,比你现在筛沙子多七个!就在工棚里算算账画画图,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一个月工程就完了,你这犹豫啥呢?”
周南枝被他这一通抢白弄得哭笑不得。
李军明说得没错,这确实是好事,她要是一口回绝了,反倒奇怪——凭啥拒绝专家的邀请?
传出去不知道被人怎么编排。她想了想,还是点了头:“行,我去。谢谢大队长。”
李军明这才松了口气,又絮叨了几句“好好干别给咱大队丢脸”之类的话,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晚上回到家,周南枝一边收拾厨房一边跟季昭说了给季父季母送饭的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手上还在刷锅,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季昭正蹲在灶前添柴,听了这话手里的柴火停在半空中,抬头看她。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
他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像被人拿热毛巾捂过似的,又暖又潮。她给自己的爹娘送饭,不是一次两次,是天天送,送完了才来送给他,送的是一样的饭菜,没有厚此薄彼。他的媳妇,在替他孝敬他的爹娘。
“媳妇,”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点不常见的哑,“你真好。”
周南枝的心思根本没在他身上。她一边拿抹布擦灶台,一边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晚上还得去一趟蒋允执那儿。
她头也没回地说:“大队长说韩维秋想让我去工棚帮忙,一天十公分,我答应了。”
季昭把柴火塞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脸上没有半分惊讶。
他的语气很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嗯。我媳妇有本事,我眼光不差。”
晚饭周南枝没做新的,把中午剩的红烧鹿肉热了热,白菜木耳回锅翻炒了一下,凉拌萝卜丝本来就不用热,又下了锅面片汤,连汤带水一人一碗。
小书言和石头最近知道两人都忙,所以乖得不像话,吃饭的时候不叽叽喳喳了,端着碗安安静静地吃,
石头不抬头,闷头扒饭,但筷子偷偷把最后一块鹿肉拨到了周南枝碗里。
周南枝发现了,又给他夹回去,石头耳朵红了,低头继续扒饭。
吃完饭,季昭去洗碗,周南枝把孩子们安顿好,提着盏油灯出了门。
蒋允执还没睡。窗户纸上映着灯影,他伏在桌前写写画画,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周南枝推门进去,他头也没抬,只说了句“来了”,继续写他的东西。
周南枝在他对面坐下来,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小心翼翼的,跟试探河水的深浅似的:“老师,你跟那个韩维秋——有仇?”
蒋允执的笔顿住了。他抬起头,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着周南枝,莫名其妙地说:“你干活把脑袋干傻了?什么仇人?”
周南枝长吁一口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下来,肩膀也塌了,背也弯了,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她怎么发现斜坡数据不对的,李军明怎么去找韩维秋的,韩维秋怎么复核的,又怎么让她去工棚帮忙的。
蒋允执听完,把笔搁下了,难得没有阴阳怪气,认真地点了点头:“这是好事。韩维秋那家伙人虽然呆了点,专业能力不错。你跟着他能学到东西,又不用在工地上风吹日晒,去就是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跟我不对付的不是他。”
周南枝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不用干活,能学到东西,还一天十个工分——这确实是好事。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冲蒋允执摆了摆手:“那我走了,您早点睡。”
接下来几天,周南枝才真正明白了蒋允执那句“人呆了点”是什么意思。
韩维秋不是一般地呆。
经常一头扎进数据和图纸里,整个人就跟外界切断了联系。
周南枝头一天去工棚,规规矩矩地叫了声“韩同志”,韩维秋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周南枝在旁边站了片刻,又问了句:“韩同志,该吃饭了”
韩维秋没应。
她还以为他听见了故意不理,又提高声音问了一遍,韩维秋这才茫然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啊?你说什么?”
小陈在旁边拼命冲周南枝使眼色,那意思是——习惯就好,他算东西的时候你跟他说话他还嫌你烦。
你跟他说话,他听不见。你再大声一点,他听见了,皱起眉头,那表情分明在说——谁在说话?好吵。
优点么,要是问他专业上的事,他立刻变了一个人。
眼神亮起来,铅笔往耳朵上一夹,拉过图纸就开始讲,流速、断面、落差、土质系数,滔滔不绝,恨不得把脑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给你看。
他能从一道公式推导出三种不同的解法,还非要让你把三种解法都学会。
周南枝问他水力坡度怎么校核,他当场给她推了整整两页纸的公式,推完了还意犹未尽地问她懂了没有。
周南枝点点头说懂了,韩维秋难得地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的意思是——不错,你比小陈强。
小陈在角落里幽幽地说了句:“韩老师,您对我可不是这态度。”
韩维秋头也没回:“你要是有周同志一半的数学底子,我也对你这个态度。”
小陈捂住了心口。人比人气死人。
周南枝来之前,小陈和小方在工棚里是压着尾巴做人的。
两个人每天跟着韩维秋跑工地、记数据、画图纸,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惹到韩老师。
韩维秋在工作上极其严苛,一个数字算错了他就皱眉头,虽然不是骂人,只是把图纸推回来让重算,但那种一言不发的失望比骂人还难受。
现在周南枝来了,小陈和小方同时松了口气——韩老师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有人能跟他在同一个频道上对话了,他就不找别人的茬了。
经过几天相处,周南枝也跟两个年轻人混熟了。
小陈叫陈远桥,比周南枝大三岁,水利局的助理工程师,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人瘦得像根竹竿,风一吹工棚草帘子都比他站得稳。
他家里父亲是省城一家工厂的副厂长,条件好,不然也供不出一个大学生。
小方叫方敏,比周南枝大两岁,是水利局的绘图员,短发齐耳,圆脸圆眼睛,看着乖巧,其实熟了以后嘴皮子利索得很。
她家里也不差,父亲在省城教书,母亲是医院的护士长。
两个人都是正经科班出身,但年纪轻,经验少,被韩维秋带出来跑现场也算是历练。
周南枝的日子一下子滋润起来了。早上到工棚,帮着核对一下数据,改改图纸,做一些简单的计算,剩下的时间就听韩维秋讲水利工程的门道。
韩维秋虽然呆,但肚子里有真东西,而且不藏私,周南枝问什么他答什么,问一句他能答十句。
到了中午,她还能跟韩维秋说一声就回家做饭,做好了,去给季父季母和季昭送完饭,就自己端回工棚吃。
前两天,陈远桥和方敏还能忍住。
两个人各自打开自己带的饭盒——陈远桥的饭盒里是两个窝头配咸菜疙瘩,方敏的是两张杂粮饼子夹了点咸萝卜丝。
两个人并排坐在工棚角落里,啃一口窝头看一眼周南枝那边——红烧鹿肉、酸辣土豆丝、葱油花卷,旁边还搁着一碟切得齐齐整整的鹿肉干。
陈远桥狠狠咬了一口窝头,嚼得咬牙切齿。方敏默默把自己的杂粮饼子掰成两半,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里塞,眼睛根本不敢往周南枝那边看。
到了第三天,陈远桥终于崩溃了,和方敏对视一眼,是一样的绝望。
这日子真过不下去去了。
他把窝头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走到周南枝面前,双手合十,表情诚恳得像在入党宣誓:“周同志,行行好,给口饭吃吧。我俩付钱,一天一块,行不?你吃我俩看,这太折磨人了。”
方敏在旁边使劲点头,点得短发都飞起来了:“对,一块钱,我出五毛他出五毛。周同志,求你了,你的饭真的太香了,我晚上做梦都是你家的肉味。”
周南枝看了看自己饭盒里多出来的菜——她做饭一向多做,怕不够吃,每次都多备一份。
多两张嘴而已,还能挣钱,她自然是乐意的。
她笑着点了点头:“行,明天开始我多做两份。”
陈远桥和方敏同时发出一声欢呼,那动静大得把工棚顶上的草帘子都震得晃了晃。
旁边一直没出声的韩维秋忽然咳嗽了两声。
他扶了扶眼镜,目光依旧盯着桌上的图纸,耳根子却微微红了,语气刻意放得很平:“那个——周同志,也带我一个吧。”
工棚里安静了一瞬。
陈远桥和方敏同时转头看韩维秋,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奇观。
韩维秋被两个学生看得脸皮发烫,把头低得更深了些,铅笔在纸上毫无意义地画了两道线,嘴里嘟囔道:“天知道,你年纪轻轻做饭怎么能这么香,搞得我这几天算东西都算不踏实了。”
周南枝看着韩维秋那副故作镇定却耳根通红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都带。明天中午都别带饭了,工棚以后就是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