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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三公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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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公分的活在工地上算是最轻省的——筛沙子。
把挖出来的土石用铁筛子过一遍,粗的留下铺路基,细的填沟底做垫层。不用抡大锤,不用挑担子,蹲在地上干就行,手酸归手酸,好歹肩膀和腰保住了。
中午歇工的时间也比挑土方的时候宽裕,周南枝干脆把季父季母的午饭也包了下来,反正送一份也是送,送三份也是送,多炒一个菜的事。
第二天中午,她做了红烧鹿肉。鹿腿肉切成麻将大的块,先焯水去腥,锅里油烧热了把姜片蒜瓣干辣椒爆香,肉块倒进去翻炒到表皮焦黄,搁酱油和冰糖,添水没过肉面,大火烧开了转小火慢炖。
炖肉的功夫她又炒了个白菜木耳,木耳是空间里拿的,泡发了撕成小朵,和白菜片一起下锅,勾了个薄芡,清清爽爽的。
凉拌萝卜丝照例是少不了的,酸辣口的,解腻。
大米饭蒸了满满一锅,拿三个铝饭盒分别装好,又灌了两壶水——她和季母喝水,季昭和季父喝她单独泡的野菊花茶,败火的。
她先把季父季母的饭送到他们干活的工段。
季父在另一头开山破石,季母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搬碎石,老两口看见她提着饭盒过来,脸上的表情同时亮了一下。
“你咋来了!”
“爹,娘,我做一份饭也是做,做两份也是做,以后我给你们送饭。”
说着,周南枝把饭盒送过去。
季母接过饭盒的时候嘴里说着“天天送也太辛苦”,心里感动的不行,被人惦记的滋味好。
老四家的这是变着法给她和老头子补充身体。
季母麻利地把饭盒打开了,一看红烧鹿肉油亮亮的,筷子先夹了一块送到嘴里,嚼了两下,眼睛都眯起来了。
季父没说话,端起饭盒就吃。他干活不要命,一上午抡大锤打钢钎,虎口都震红了,这会儿一碗大米饭配红烧鹿肉,几筷子下去就见了底。
他把饭盒里最后一点汤汁拌进饭里吃干净,又把野菊花茶灌了半壶,拿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的时候明显比平时利索了些。
季母拉着周南枝的手说了两句话,问她昨天挑土累不累,又叮嘱她别逞强,干不动就少干点。
周南枝笑着说现在换了筛沙子的活,不累,季母这才放心地放她走了。
给季昭送饭的时候,季昭已经在歪脖子树底下等着了。
他今天上午清了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先在石头上打一排钢钎眼,然后抡大锤一个一个往里砸,砸到石头裂成几块,再和其他人们一起把碎石抬走。
手套磨破了一只,他把破手套摘下来塞在兜里,露出被锤柄磨得发红的手掌。
周南枝看见了,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把饭盒递过去的时候在他旁边多坐了一会儿。
旁边几个工友已经预料到中午被季昭饭盒里的香味折磨,今天看见红烧鹿肉,二顺子直接端着窝头换了个方向,背对着季昭吃。
下午上工,周南枝蹲在工地边上筛沙子,铁筛子来回晃,细沙从筛网里漏下去堆成一个小山包。
筛沙子的位置在工地的斜坡上,地势高,视野好,整个沟渠的走向和轮廓都能看个大概。
她一边筛一边下意识地看,韩维秋的设计图她昨天在李军明家的堂屋见过一眼,铅笔线条画得干净利落,渠道路线、落差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当时只是扫了一眼,但现在对着实地看,脑子里那根数学的弦不自觉地就绷紧了。
斜坡上的沟渠,水是从高处往低处流的,流速取决于落差和渠底坡度。
她目测了一下坡面到渠底的距离——大约半米多一点。这个深度在平地上足够,但这是斜坡。
斜坡上的水流速度比平地快,同样的水量,流速越快,需要的过水断面面积就越大,换句话说,沟渠需要挖得更深更宽才能兜住同样的水。
如果深度不够,水流到斜坡这一段的时候就会漫出来,上面冲下来的水全部会在这里溢出来,下游的地一滴都接不到。
她停下手里的筛子,盯着那段斜坡上的沟渠看了好一会儿。
角度、落差、深度,她在心里默默套了一遍水力学里最基础的流量公式——流量等于过水断面面积乘以流速。
斜坡上流速快,要保证同样的流量,断面面积就得跟上。
按现在这个深度,算下来流速会比设计值高出不少,断面面积却不够,水到了这里肯定兜不住。
她捡了根树枝,在沙地上把几个关键数据默算了一遍,心里咯噔了一下。
果然不对。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朝李军明走了过去。
李军明正蹲在工地边上跟人合计明天用几辆板车运石料,周南枝走到他跟前说:“大队长,斜坡上那段沟渠的深度可能有问题。”
李军明抬头看她,愣了一下。他对周南枝的印象一直很好,但修渠这事是韩维秋画的图纸,人家是水利局的专家,周南枝一个年轻媳妇能看出什么问题来?
他犹豫了片刻,但看周南枝的表情不像开玩笑,而且她平时不是那种咋咋呼呼乱说话的人,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韩同志。”
韩维秋在工棚里。
那是临时搭起来的一间草棚子,四面透风,摆了一张旧桌子,上面铺着图纸和测量数据。
韩维秋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正对着一张数据表皱眉。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好觉了,白天在工地上跑,晚上回来复核数据画图纸,眼睛底下挂了两道青黑。
工棚角落里扔着两个空碗,中午的饭只吃了一半。
李军明掀开草帘子进来的时候,韩维秋抬起头,眼白里挂着红血丝,声音有些沙哑:“李队长,有事?”
李军明把情况说了,措辞很客气,说周南枝同志觉得斜坡上那段沟渠的深度可能不够,想让韩同志再复核一下。
韩维秋听完,手里的铅笔搁下了。他对周南枝没什么印象,只知道是季昭的媳妇,中午总来送饭。一个年轻妇女,能懂什么水利工程?
他说:“图纸已经复核过很多遍了,不会有问题。她是不是看错了?”
“韩同志,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李军明搓了搓手,“说斜坡上坡度陡,水流得快,深度不够水会漫出来。这姑娘平时不是乱说话的人,要不您再看看?”
韩维秋原本已经低下头准备继续看数据了,听到“坡度陡,水流得快”这几个字,手里的铅笔又顿了一下。
这不像是一个外行随口说的话。他沉默片刻,然后把图纸翻开,重新摊在桌上。
铅笔在斜坡段的位置点了点,从一堆草稿纸里翻出小陈算的那份原始数据,重新代入公式。
铅笔在纸上游走,数字一行一行往下排,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算到最后,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搁,闭了下眼睛。
确实错了。
小陈算这段数据的时候,有一个系数代错了。
这一段坡度陡,需要乘以一个流速修正系数,小陈用的是平地的标准值,公式代到最后,深度算少了将近二十公分。
这个错误很难发现,因为公式本身是对的,只是系数选错了,不把整个计算过程从头到尾过一遍根本看不出来。
他重新睁眼的时候,目光落在图纸上那个红笔圈出来的错误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队长,”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郑重了许多,“她是对的。这个错我都没发现,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李军明一听这话,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比自己算对了还高兴:“韩同志,周同志以前在京城上学的时候一直是第一名,数学和物理从来都是满分的。”
韩维秋没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头却翻了好几个浪。
这道题涉及的数学知识很难,公式套了好几层,小陈已经是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了,还是算错了。
一个农村妇女,光靠远远看一眼就能心算出结果,这份眼力和心算能力,不是光靠勤奋就能练出来的——数学物理这东西学到最后,靠的是天分。
京城学校的第一名,数学满分,这个底子,这样的天分,不能为国家做贡献,只被扔在这山沟沟里。
他也不是没见过这样的事,这个时代就是这样。
唉,这叫什么事。
他把这些念头收起来,面色恢复如常,拿起铅笔蹲在地上,现场修改斜坡段的设计数据。深度加了将近二十公分,过水断面面积重新核算,流速重新标定。
算到最后,他把铅笔搁下——修正后的深度数值,和周南枝通过李军明转述的分毫不差。
韩维秋起了爱才之心,想起自己一身本事无人继承,那位女同志有个天赋异禀的。
他把铅笔灰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对李军明说:“李队长,周同志确实是个人才。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把周同志暂时调过来帮我?每天改图纸、核算数据,活不重,对工程很重要。有她帮忙,进度能快不少。”
李军明一听,又惊又喜,拍着大腿连声说好:“这是好事啊!季昭媳妇给专家当帮手,说出去咱大队也光荣!”
李军明心里高兴,这也算帮兄弟一把,季昭那小子可得再请他吃顿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