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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李军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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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军明对韩维秋一行人还算上心,提前两天就让媳妇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被褥拆洗了,炕烧得热热的,连堂屋桌上那套过年才用的搪瓷茶缸都摆出来了。
可等人到了他才傻了眼——他以为就来韩维秋一个,结果是三个人。
李军明心里头已经飞快地算了一遍——三间房,去掉自家父母住的一间,三个人怎么住?
他脸上笑得热情洋溢,转身就拽过媳妇,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带孩子回娘家住几天。”
他媳妇张了张嘴,看看院子里那三个人,又看看自家男人那张快要挂不住的笑脸,到底没说什么,收拾了几件衣裳,带着孩子出了门。
两间房腾出来,李军明把韩维秋和小陈安排在东屋,小方住西屋,又找了块木板搭了个临时床铺,自己和李父李母挤。
三个人把两间屋子塞得满满当当,行李堆在墙角,图纸和测量杆靠在炕沿上,吃饭的桌子被征用成了工作台,上面铺满了草图和笔记本。
李军明蹲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屋子人和家伙什,心想这阵仗还真不小。
别的不说,韩维秋确实有实力。
头两天他带着人把村周围的地形走了个遍,拿着测量杆和水平仪一段一段地勘,小方跟在后面记数据,本子记了厚厚一沓。
第三天下午,他把李军明叫到堂屋,桌上摊开一张新画的图纸,铅笔线条干净利落,渠道路线、走向、落差标注得清清楚楚。
哪里挖明渠哪里埋暗管,哪里做分水口,村庄、田地、河道的相对位置一目了然。
韩维秋指着图纸给李军明讲解的时候,李军明虽然大半听不懂,但看着那张画得跟印刷品似的图纸,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是有真本事的,上头没糊弄咱。
设计图有了,李军明就着手安排人上工。这是个大工程,全大队的劳动力都得往上填。
按人头算工分,修渠是重体力活,工分给得比平时种地高。
季昭当时报了十公分,那是顶格的重活——开山破石,清理渠道路线上的大块岩石和硬土层,抡大锤打钢钎,一锤下去虎口震得发麻,干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
周南枝报了五公分,相对轻松些,主要是挖土方、搬碎石、把挖出来的土挑到远处去,虽然也累,但时间短,中午能回家做饭。
修渠的工地在村后头的荒坡上,沿着韩维秋画的渠道路线一字排开。
男人们抡大锤、打炮眼、抬石料,号子声此起彼伏。
女人们挑土搬石头,担子压在肩膀上磨得生疼,一趟一趟地往返。
日头底下所有人的脸都晒得通红,棉袄脱了搭在旁边的树杈上,只穿件单衣干活还是一身汗。
韩维秋戴着草帽在工地上来回走,不时蹲下来检查深度坡度,拿水平仪核对数值,偶尔皱起眉头让人把某个地方的深度再往下挖半尺,或者某个弯道要再加宽几寸。
周南枝干的是挑土的活。
她拿着扁担挑起两筐土,扁担压在肩膀上硌得生疼,她咬着牙往前走,第一趟还好,第二趟肩膀就开始发烫,第三趟扁担一压上去就疼得龇牙咧嘴。
原主也是没干过重活的,这身子骨细皮嫩肉的,哪经得起这个。
可她不能撂挑子,旁边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大队长的媳妇都跟着一起干,她要是一天都扛不下来,回头不知道被人嚼多少舌根。
她咬着牙一趟一趟地挑,腿越来越沉,步子越来越小,每弯腰铲一次土都觉得腰要断了。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歇工,她放下扁担,腿都打颤。可她没歇,拖着两条腿走回家,洗了手就开始做饭。
早上出门前她把鸡块腌好了,土豆也切好了,现在直接下锅。
大铁锅烧热,油下去,姜片和干辣椒爆香,鸡块倒进去翻炒到表皮焦黄,加土豆块,搁了酱油和盐,添水炖上。
趁着炖鸡的功夫又炒了个酸辣白菜,切了盘鹿肉干,蒸好的一大锅米饭盛了满满一铝饭盒,又灌了一军用水壶的凉白开。
她提着饭盒和水壶走到工地的时候,季昭正坐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歇着。
他的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头发上落了一层灰,手套摘下来搁在膝盖上,手心被锤柄磨得通红。周南枝把饭盒递过去,季昭接过来打开盖子——
土豆炖鸡肉的香味噌地窜出来,裹着姜和辣椒的辛香,在干冷的空气里格外霸道。
金黄的鸡块炖得油亮,土豆吸饱了汤汁,软糯得筷子一夹就断。旁边是雪白的大米饭和翠绿的酸辣白菜,还有一碟切得齐齐整整的鹿肉干。
季昭拿起筷子,先夹了块鸡肉塞进嘴里。
旁边几个正啃玉米面窝头就咸菜的爷们,不约而同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
二顺子举着半个窝头,目光越过窝头落在季昭饭盒里那块颤巍巍的鸡腿肉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默默咬了一口窝头,嚼得比平时慢了许多。
旁边另一个后生更是直接把咸菜收起来了,大概是觉得摆出来对比太惨烈。
“老季,你媳妇天天这么给你送饭?”二顺子忍不住问了一句。
季昭嗯了一声,把一块土豆夹进嘴里。
“你可真享福。”二顺子发自肺腑地感叹了一句,又咬了一口窝头。
旁边几个人也纷纷附和,有人说季昭媳妇手艺好,有人说季昭有福气,还有个年纪大些的汉子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后生:“回去跟你媳妇说说,学学人家。”
后生苦着脸说那也得我媳妇会做饭才行啊,一群人哄地笑起来。
季昭没搭腔,只是低头吃饭。但他的筷子动得比平时快,饭盒里的鸡肉和土豆很快就见了底,连汤汁都拌进饭里吃得干干净净。
周南枝坐在他旁边,自己也端了份饭吃。
她累得没什么胃口,扒了两口饭就把饭盒盖上了。下午还有半天活,她想想就觉得腰疼。
季昭看了她一眼,把剩下的鹿肉干推到她面前,周南枝摇了摇头,他又收回去自己吃了。
下午的活比上午更难熬。
太阳偏西,风也起来了,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周南枝的肩膀已经完全肿了,挑担子的时候得先缩着脖子适应好一会儿才敢直起腰。她咬着牙撑到了收工的哨子响,扔下扁担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
回到家,她把门关上,站在堂屋里,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
肩膀肿了,腰像被人拿棍子敲过,腿肚子又酸又胀,脚底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她现在只想往炕上一倒,什么都不干,饭也别做了,孩子也别管了,就让她躺着。
她在门框上靠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还是挪进了厨房。孩子们还等着吃饭,季昭干的活比她还重,总不能让他回来喝西北风。
晚饭做了家常菜。中午剩的土豆鸡汤加了水又滚了一锅,把白菜叶撕碎了扔进去煮,卧了几个面片,做了一锅热乎乎的烩面片。
又切了两个咸鸭蛋,一人半个,蛋黄流着红油,配面片汤正好。
中午蒸的米饭还有剩的,她放锅里热了,盛出来搁在桌子中间,谁想吃谁盛。
吃完饭,季昭主动去洗碗。
周南枝给小满擦了身子喂了奶,又看着小书言和石头洗了脚上了炕,把大屋的油灯吹了。
她回到小屋,连头发都不想拆,直接往炕上一倒,脸埋在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
季昭洗完碗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趴在炕上不动了,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头,两条胳膊垂在炕沿外头,整个人像一条被拍在案板上的鱼,全身上下只有呼吸的起伏能证明她还活着。
季昭轻轻关上门。
他走到炕边坐下来,伸手去碰她的肩膀,手指刚搭上去她就“嘶”了一声,他立刻放轻了力道,掌心覆在她肩胛骨上,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低低的:“明天别去了。”
周南枝的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扭头看他:“不去怎么行,报了工分的,不去别人会说闲话。”
她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在这个年月,十里八乡的妇女,哪个不是跟男人一样下地干活。十一二岁的孩子放了学也要去挣工分,谁家要是有人不出工,闲话能传遍半个大队。
她不光是季昭的媳妇,还是三个孩子的娘,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今天她挑土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嘀咕说“季昭媳妇看着文文弱弱的,干起活来还真顶得住”,
她要是明天就不去了,明天下午就有人说她娇气。
季昭的手指从她肩膀上移开,帮她拢了拢散在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挣十公分,加上退伍金和机械厂的工资,够养活你们。你不是不想去吗?不去就是了。”
不是“你不用去”,是“你不想去就不去”。周南枝把脸又埋回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炕上看着他,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只是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那我真不去了?”
“嗯。”
“那别人说闲话怎么办?”
季昭把被子抖开,盖在她身上,然后自己也躺下来,把油灯吹了。黑暗中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过来,低沉又稳当:“谁说闲话,让她来找我。你照顾好家里,照顾好孩子们,比挣那五个工分重要。”
周南枝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往他那边挪了挪,把脸贴在他胳膊上,“不能一点不干,我明天换成3公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