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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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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周南枝把鹿肉干拿油纸包了一份,又把留出来的几样菜热了热装好,提着小篮子去了村尾。
蒋允执一个人住在村尾那间半塌的小院里,院墙还是季昭上回偷摸来帮着补的,门框上的裂缝倒是一直没修,风从缝里灌进去,呜呜地响。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蒋允执正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吃晚饭。
一个窝窝头,旁边搁了几根咸萝卜条,旁边摆着本翻开了的书,他吃一口窝窝头看一行字,筷子戳到碗沿上也不知道,吃得稀里糊涂的。
周南枝看着直皱眉,把篮子往桌上一放,顺手把他手里的书抽走了。
“先吃饭,吃完再看。”
蒋允执抬头看了她一眼,也没恼,把筷子伸向她带来的菜,夹了一块鹿肉嚼了,点点头:“嗯,这个比咸萝卜强。”
周南枝坐在他对面,随口提了句今天村里来的专家,叫韩维秋,水利局的,来修水渠的。
她说得漫不经心,手上还帮蒋允执把书页里夹的碎叶子拂掉。
蒋允执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脸上那副永远没睡醒似的散漫表情忽然凝住了:“谁?”
“韩维秋啊。”周南枝没在意,还在低头翻他那本书,“水利局的,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你没出去看热闹,村里人围了好几层呢。”
蒋允执把筷子搁下了。碗里还有半碗饭,菜也才动了几口,他不吃了。
周南枝这才发现他脸色不对,以为他在想这人是谁。
“韩维秋啊。”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回语气不一样了,不是疑问,不是回忆,倒像是在品一个隔了许多年的名字,品着品着,品出了苦味,“那个人的徒弟。”
周南枝没听明白:“哪个人?”
蒋允执没回答她。他盯着桌上那盏油灯,火苗在他眼睛里跳,可他的眼神却穿过那点火光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他出事那年,妻子登报划清界限,带着孩子离了婚,转头就跟那个人结了婚。
韩维秋就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当年他见过韩维秋几面,那时候韩维秋还是个刚毕业的年轻人,跟在那个人身后,恭敬地叫他“蒋老师”。
现在韩维秋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被上头派下来修水渠,走到哪儿都有人迎,都有人叫一声“韩同志”。
而他蒋允执坐在漏风的破屋里,就着咸萝卜条吃糙米饭,看一本翻烂了的旧书。
他倒不是羡慕韩维秋的风光,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好像过得确实不怎么样。
周南枝见他直愣愣地盯着油灯发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喂,蒋老师?魂丢了?”
蒋允执回过神来,劈手把她刚才抽走的那本书抢回来,啪地拍在桌上,然后拿手指着门口:“滚滚滚,今天不教了。”
周南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脾气弄得一头雾水:“好好的怎么就急眼了?我说什么了?”
“你什么都没说,我就是今天不想教了。”
蒋允执站起来,拿起灶台上的抹布开始擦锅台,锅台本来就不脏,他翻来覆去地擦,就是不看她。
周南枝站在那儿莫名其妙地眨了两下眼,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小气鬼,越老越小气。”
她把篮子里的菜碟和肉干包拿出来摆好,免得他明天又啃咸萝卜,然后拎着空篮子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蒋允执正拿那块抹布使劲擦灶台,灶台都快被他擦掉一层皮了。
“走了啊。”她说。
“嗯。”蒋允执头也没回。
院门关上的声音传进来,蒋允执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扔,坐回小板凳上,慢慢弯下腰,两只手撑着膝盖。
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把他孤零零地映在对面的土墙上。
周南枝走在村里的土路上,篮子空空的晃在胳膊上,冷风吹得她缩了缩脖子。
她一开始真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蒋允执今天又犯病了——这老头本来就脾气古怪,阴一阵晴一阵的,比六月的天还难捉摸。
可走着走着,她脚步慢下来了。她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对话,蒋允执说的是“那个人的徒弟”,这个措辞太清楚了,不是“好像听说过”,不是“好像认识”,是一听名字就知道是谁的门下,并且连想都不愿意多提。
到家的时候,季昭正坐在炕沿上刻木头。他手里的木头已经被刻出了个大概的形状,圆头圆脑的,像是只小狗。
他最近每天没事了就刻几刀,说要给小满做个木头狗玩。
油灯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周南枝站在门口若有所思的样子,手上刻刀停了一瞬。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周南枝把篮子放下,脱了棉袄挂在门后,挨着他坐下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木头狗,没心思细看,只说:“我跟蒋老师提了韩维秋,他反应很大,直接把我撵出来了。”
她顿了顿,皱眉想了想,“他肯定认识韩维秋。不光认识,还知道人家的来历。至于什么关系就不知道了,反正他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季昭手里的刻刀又动起来,木屑从刀刃下卷出来,细细碎碎地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没接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几分,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看了周南枝一眼,说:“蒋老师有他不想提的事。”
周南枝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起身去洗漱,季昭继续低头刻他的木头狗。
等她在小满屋里喂完了奶,把孩子们都安顿好了,回到小屋的时候,季昭还在刻。
油灯快没油了,火苗比刚才暗了许多,他借着那点光,手里刻刀走得很慢很稳。
“别刻了,灯都快灭了。”周南枝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去拿他手里的木头狗。
季昭没让她拿。他把刻刀搁下,把木屑从膝盖上抖掉,吹灭了油灯。
屋里一暗下来,只剩下炉子里那点炭火的微光,在墙壁上投了一层薄薄的、暖融融的红。
炉子是周南枝特意买的,冬天烧柴火加上烧煤炭,只用害一个四斤的大棉被就很暖和了。
季昭体热,以至于周南枝最近半夜总是被热醒。
炭火烧到了恰到好处,不旺不暗,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细碎的火星子,像在替那盏灭了的灯接着照。
窗户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凹下去,鼓起来的时候透进一点凉丝丝的冷风,贴着脸皮拂过去,不觉得冷,倒让人往被子里缩得更深了些。
炕烧得有些热了。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又被季昭揽着腰捞了回来。
周南枝反抗不了。
夜还很漫长。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院子里的公鸡已经叫了第三遍。
周南枝睁开眼,浑身酸软,感觉自己像被人拆了重装过一遍,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
她转头一看,季昭睡得正沉,呼吸又匀又长,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看上去睡得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凭什么。每次都是他神清气爽,她腰酸背痛。
周南枝越想越来气,一把抓起旁边的枕头,抡起来就朝季昭脸上砸过去。
季昭的眼睛几乎是瞬间睁开的——当过兵的警觉不是白给的,枕头还没挨着脸,他的手已经伸出来了,一把扣住周南枝的手腕。
他看清了袭击物是一个荞麦枕头,也看清了袭击者是他媳妇,脸上的戒备立刻换成了一种懒洋洋的、带了笑意的表情。
“一大早的,谋杀亲夫?”
“你先放开。”周南枝手腕被他握着抽不回来,跪在炕上瞪着他。
“那你先把枕头放下。”
“你先放开我再放。”
季昭没放开。他手上微微用劲,周南枝整个人失了重心往前倒,正好扑在他胸口上。
他顺手把枕头从她手里抽出来扔到一边,另一只手箍住了她的腰。
“鹿肉还没吃完,”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脸颊传过来,闷闷的,“晚上再炖一锅。”
周南枝的脸腾地红了,抓过枕头又是一通乱砸。
早饭是周南枝做的。她揉着发酸的腰站在灶前,心里骂了季昭不知道多少遍,手上却没耽误。
昨天发好的面擀开来,抹上猪油和葱花,卷起来切成小段,上锅烙得两面金黄,是葱油花卷。
又用玉米面熬了一锅糊糊,打了蛋花进去搅匀,撒了盐和葱花,金黄的蛋花浮在玉米糊上,咸香绵稠。
鹿肉干撕成细丝,拌了蒜泥和醋,又切了一盘酸萝卜,淋了辣椒油,红亮油润。
她还用热水冲了一壶麦乳精,给小满单独蒸了一碗嫩嫩的鸡蛋羹。
小书言和石头闻到香味就从大屋跑过来了,一人抓了一个葱油花卷,烫得左手倒右手也舍不得放下。
小书言咬了一口花卷,又夹了一筷子鹿肉丝,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地说好吃。石头没说话,闷头喝玉米糊,碗沿遮住了半张脸,露出两只眼睛弯弯地眯着。
小满坐在自己的小竹椅里,周南枝用小勺舀了鸡蛋羹送到他嘴边,他一见勺子就张嘴,啊呜一口吞进去,吧唧吧唧地嚼,吃了半碗就伸手去抓小书言手里的葱油花卷,被周南枝拦住了,往他手里塞了半块馒头。
小满低头看了看馒头,又抬头看了看葱油花卷,瘪了瘪嘴,但最后还是把馒头塞进了嘴里。
季昭坐在周南枝对面,吃相安静,但筷子没停。他已经吃了三个花卷,喝了半碗玉米糊,筷子又伸向了肉丝。
周南枝给他盛了一碗糊糊推过去,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周南枝瞪了他一眼,把碗搁在他面前,力道比平时重了半分。
吃完饭,小书言和石头蹭到季昭身边,一左一右地拽他的袖子。
小书言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叔,今天再带我们去打猎吧!”
“对,去打猎!”石头难得地和小书言一样急切。
季昭感觉到一道目光从灶台那边射过来,落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道目光是谁的。
他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表情严肃地看着两个满怀期待的孩子:“今天不行。爹还有别的活要干。”
小书言肩膀垮下来,石头也肉眼可见地蔫了。
但两个孩子知道爹说话向来说一不二,也没再闹,磨蹭了一小会儿就从板凳上滑下来,跑出去找铁蛋和狗剩他们玩了。
季昭坐在原地,慢慢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完。他背上那道目光还没收回去,他觉得自己的后脖颈子有点发凉。
老宅那边,自从过年以来,虽然分了家,但一大家子还是一起吃的。
季父的意思很简单:过年图个团圆,一起吃了就别散了,等天暖和了再说。
李翠华肚子里怀着小的,这次倒难得没小气,大约是觉得一大家子吃饭人多热闹,再说肉大都是老四家拿来的,她也没啥好计较的。
大多数时候都是赵庆芬掌勺。
她在季家做了十几年饭,手艺不能说不好——该熟的都能做熟,该咸的也咸不了。
可她有个雷打不动的毛病,舍不得放油,舍不得放盐。油瓶子拿起来,在锅底淋那么一小圈,立刻放回去,生怕多倒一滴。
盐也是,一撮盐撒进去,用铲子搅两下,看看,再添半撮,犹豫半天又添半撮,永远在“够不够咸”的边缘反复试探。
同样的食材在她手里做出来,味道比周南枝差了许多——鹿肉是好东西,可她舍不得放料,炒出来干巴巴的,缺油少盐,香气出不来,滋味也进不去。
不过到底是肉,再不济也比咸菜疙瘩强得多,一家人还是吃得香,筷子你来我往的,也没谁抱怨。
季建国自从李翠华怀孕以后就格外殷勤,夹菜盛汤,嘘寒问暖,好像李翠华肚子里揣的不是孩子,是个金疙瘩。
今天他又夹了块鹿肉,剔了骨头,放进李翠华碗里。李翠华笑意盈盈地吃了,难得没挑毛病,大约是心情好,也可能是最近伙食跟上了,懒得作妖。
她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赵庆芬:“大嫂,怎么家明家安明年还要上学?上次不是说不念了吗?”
这事她之前听季建国提过一嘴,说大哥家的两个孩子不念书了,回家帮忙干活。她觉得也正常,村里半大孩子不念书的多了去了,念书又不能当饭吃。
可前两天她听谁说了一句家明家安明年还要接着念,就记在心里了。
赵庆芬夹菜的手顿了顿。
她没有说是因为羡慕周南枝,每次看见小书言和石头跟着周南枝认字算数,两个孩子眼睛里那种光,她看了心里不是滋味。
她只是笑了笑,语气平淡地说:“现在家里也不缺那点钱,两个孩子都想上学,就上了。”
家明和家安同时点了点头,动作整齐划一,像排练过似的。
季建国在旁边嚼着肉,含含糊糊地插了一嘴:“还有人喜欢上学?念书有啥好的,坐那儿一天,屁股都麻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当众暴露文化水平。
季家四个兄弟,季父季母当年是咬牙供他们读书的。
季父虽然自己没读过几天书,但认一个死理——不识字就得一辈子在地里刨食。
可四个儿子,只有老四季昭读到了初中毕业。季建民是老四,也是兄弟里最不爱读书的那个,读到小学三年级就死活不去了,宁可下地干活也不肯再摸书本。
季父拿着棍子追了他半个村子,最后也没拗过来。
“你闭嘴吧,”李翠华白了他一眼,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也不嫌丢人,当着你儿子的面说自己不喜欢上学。”
季建民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这有啥丢人的,我不念书不也活得好好的。不过家明家安念书好,将来像四弟妹似的有文化。”
季母坐在上首,看着这一桌子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碗盘碰撞的声音和孩子们吸溜吸溜吃粉条的声音搅在一起,她没怎么说话,只是慢慢嚼着嘴里那块炒得有些老的鹿肉。
肉虽然没南枝做的好吃,但一大家子围在一起,她觉着比什么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