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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过了两 ...

  •   过了两天,刘二妮跑了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团结生产大队。

      最先发现的是刘家人。

      刘二妮那天晚上从大坑里被捞上来之后,在家躺了一天,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刘母当她是在耍脾气,嘴上数落了几句也没往心里去。

      刘大嫂更是没好脸色,觉得她白吃白喝还摆脸子,摔摔打打地过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刘母去叫她起来干活,推门进去,炕上空空荡荡,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柜子里少了两件换洗衣裳和那双还算能穿的棉鞋,压在枕头底下的一张旧手绢里包着的几块钱也不见了。

      刘母一开始还没当回事,觉得这死丫头又闹脾气跑哪个亲戚家去了,不回来正好,省几天粮食。

      刘大嫂更是撇着嘴说,走了就别回来,家里少张嘴吃饭还松快些。

      直到邻村王媒婆领着人上了门,刘家人才傻眼了。

      王媒婆提的就是上回刘大哥打听过的砖窑那门亲事,男方带着礼金来了,说要先相看相看人。

      刘母支支吾吾地说二妮出门了不在家,王媒婆眼尖,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不对劲,追问了几句,刘母答不上来。

      男方来的人脸当场就黑了,觉得刘家在耍人玩,礼金都没放下就走了。

      这下刘母慌了,刘大哥也傻了眼,刘大嫂更是直接骂出了声,说白养了个赔钱货,早知道就不该让她进门。

      刘母这才开始抹着眼泪到处找人,问了所有沾亲带故的人家,没有。又让人去问了几个通往外村的路口,都说没见着。

      刘二妮就这么没了影。

      消息传到周南枝耳朵里的时候,她正把晒好的鹿肉干往坛子里装。

      李桂婶过来串门,绘声绘色地讲了刘家那边怎么炸了锅怎么到处找人,末了叹了一声说:“也不知道是跑了还是寻了短见,大冬天的一个人走,这要是往山里去,怕是凶多吉少。”

      周南枝正在干活的手顿了一下。

      她对刘二妮没什么好感,大年初一又来闹那么一出,怎么看都不值得同情。

      可再怎么说,也是两个孩子的亲娘。被人当货物一样算计来算计去,换谁心里也受不了。

      “那大毛二毛知道了吗?”周南枝问。

      “还没呢,”李桂婶压低了声音,“我哪敢去老宅说这个。季家老二那边还不知怎么开口,两个孩子还小,娘跑了,这怎么跟孩子说。”

      季昭坐在门边擦他的匕首,听了这话手上动作停了一瞬。他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后山,是那天打猎时小书言往坡下张望的方向。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那天我看见了。”

      周南枝转头看他:“看见什么了?”

      “打猎那天,小书言往山下看,我顺着看过去有个个拿包袱的人影。”

      季昭把匕首翻了个面,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当时没多想,现在对上号了。是她。”

      李桂婶一拍大腿:“哎呦!你们那时候要是喊一声就好了!”

      季昭没接话。喊一声?喊什么。刘二妮是成年人,她自己选的路,谁也拦不住。况且季昭不觉得她有哪里去错了——那个娘家,换了他,他也走。

      周南枝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刘二妮走了,最可怜的不是刘家人,是大毛二毛。

      季建军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本就不容易,现在刘二妮这一跑,两个孩子彻底没了娘。

      周南枝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盛了一碗鹿骨汤,汤炖得浓白,上面浮着几块带肉的骨头。

      她把汤碗往季昭手里一塞:“你去老宅看看二哥。不用说什么,把汤给他就行,起码让他知道家里人会支持他。”

      季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汤碗,又看了看周南枝,点了点头。

      老宅院子里,季建军在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从中间裂开,碎屑溅了一地。

      他劈完了手边的,弯腰把劈好的柴码整齐,再拿几根圆木过来,继续劈。动作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模一样。

      季昭端着汤碗进了院子,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季建军也没抬头,又劈了两根柴,才直起腰来,看了季昭一眼。

      “你媳妇让你来的。”他说。不是问句。

      季昭把汤碗递过去。季建军接过来,端在手里,没喝。

      碗沿有点烫手,他低头看碗里浓白的汤和炖得脱了骨的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碗搁在劈柴的墩子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划了火柴点上。

      烟圈散在冷风里,他抽了一口,又抽了一口,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了两个字。

      “没事。”

      季建军没再说话了。他把烟抽完,烟头扔在脚底下踩灭了,弯腰把搁在墩子上的汤碗端起来,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汤很鲜,萝卜炖得软烂,骨头里的髓都化在了汤里。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重新拿起斧头。

      季昭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知道再站下去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斧头劈下去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是极轻极短的一句话,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走了也好。”

      及时离婚了,刘二妮也是两个孩子的娘,他也不一样刘二妮被刘家人作践。

      季昭脚步停了一瞬,没回头,迈过门槛走了。

      日子平平淡淡地往下过。

      周南枝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厨房里变着花样做好吃的。

      鹿肉干晒好了,她分了四份,一份给老宅送去,一份留着自家人当零嘴,一份悄悄给老师蒋允执留着,剩下一小包塞进季昭的工具箱里让他出门带上。

      小书言和石头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进厨房,从坛子里偷两根肉干嚼着吃,自认为做得很隐蔽,其实坛子里的肉干每天都在以一个稳定的速度减少,周南枝全看在眼里,懒得戳穿。

      季昭最近有些吃味。

      小满快一岁了,嘴里往外蹦的字越来越多,可翻来覆去就那一个字——“妈”“妈”“妈”。

      早上醒了张嘴就是“妈”,饿了叫“妈”,困了叫“妈”,

      季昭不甘心,把小满抱在腿上,面对面地教:“叫爸爸。爸——爸。”

      小满闭着嘴不吭声,季昭又说一遍:“爸——爸。”

      小满憋了半天,张嘴就是一声“妈”。

      季昭无奈,但还是不死心,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起小满教爸爸,翻来覆去地说,像个复读机。

      小满刚开始被爹抱还挺高兴,后来越来越烦,发展到季昭一伸手他就把头扭到一边,再后来干脆一抱就张嘴哭,扯着嗓子嚎,眼泪说来就来。

      周南枝从厨房探出头,看季昭抱着一个嚎哭的胖娃娃手足无措地站在屋子中间,忍不住笑出了声。

      季昭一脸无奈地把小满还给她,小满一到周南枝怀里就不哭了,还回头看了季昭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走吧,我不找你。

      季昭被这个眼神伤到了,闷闷不乐地坐回门口继续擦他匕首。

      转眼一周过去了。

      上头派来修水渠的专家明天就到,消息是大队长李军明挨家挨户通知的。

      晚上开了大队会,晒谷场上点着火把,四五百口人黑压压地站了一片,李军明站在碾盘上扯着嗓子喊了半天修水渠的好处,底下的人反应平平,抱着胳膊缩着脖子,只想赶紧散会回家钻被窝。

      可李军明接下来说的事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专家来了得住一阵子,得找一户人家安排住宿。

      给工分,给粮食,条件开得不低。

      底下立刻嗡嗡起来。

      给工分给粮食,听着是不错,可谁家也不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在村里人朴素的想法里,上头派来的专家那是大人物,是活菩萨,万一招待不好得罪了,回头给穿小鞋怎么办?

      就算不得罪,人家专家是城里来的,吃惯了细粮精米,住到咱这土坯房里,烧柴火睡土炕,能习惯?万一嫌这嫌那的,主家脸上也挂不住。

      李军明在碾盘上喊了半天,没人应声。他脸拉得老长,最后把搪瓷缸子往碾盘上一拍:“那就抓阄,公平,谁也不许耍赖。”

      底下又是一阵骚动,可也没人敢说不行。

      李军明让人拿了个破草帽,往里扔了一堆纸团,每家出一个人上去抓。抓到的是个纸团上头画了个圈,没画的就是没事。

      张菊婶的儿子上去一抓,摊开一看——画了圈。

      张菊婶当场就从人群里蹿出来了,嗓门大得半个晒谷场都听得见:“大队长!这可不行!我家啥条件你不知道?穷得叮当响,一年到头见不着几粒白米,专家住我家连糠咽菜都吃不上,这不是给咱大队丢人嘛!换一户换一户!”

      她这话说得又急又快,一边说一边把手摆得跟风车似的。

      旁边有人撇嘴,有人小声嘀咕,谁不知道张菊婶家日子还行,院子里还有几只鸡,她家要是真穷,那村里大半人家都得去要饭。

      但谁也不想给自己惹事,没人出来拆穿她。

      李军明为难。

      他了解张菊婶这人——爱贪小便宜不假,但心眼不坏。可要是她把粮食藏起来,拿糠咽菜糊弄专家,那事情就大了。

      这位专家在别处转了那么多地方,要是在团结生产大队受了苛待,他这张老脸往哪搁?上头怪下来他也担不起。

      他站在碾盘上,环顾了一圈底下的人群。

      没有人主动站出来。一张张脸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有的是真为难,有的低了头装没看见。

      “行了,行了,瞧你们那出。”李军明跳下碾盘,叹了口气,“不用再抓了,专家住我家。”

      回到家,周南枝跟季昭说起这事。

      季昭正被小满的“不叫爸”打击得心情郁闷,听了也没多说什么,只道:“大队长家条件还行,不会慢待专家。”

      周南枝没再说什么。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真的能修好水渠,真的能种上水稻,那这块贫瘠的土地上,或许真的能多打出几担粮食来。

      她看着炕上睡得香甜的三个孩子,又想起自己空间里那些暂时还不敢拿出来的东西,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大早,村口就热闹起来了。李军明带头,几个村干部都到了,还组织了十几个年轻后生在村口列队。

      周南枝抱着小满,季昭带着
      小书言和石头,也挤在人群里看热闹。
      日头刚升起来,照得村口的土路亮晃晃的,一辆吉普车裹着尘土从远处颠簸而来,在村口停稳。

      车门一开,先下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个头不高,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拎着个旧帆布包。

      后头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男的拿着测量杆和图纸筒,女的抱着个大本子,看着像助手或者学生。

      李军明赶紧迎上去握住中年男人的手,使劲摇了又摇:“韩同志,一路辛苦一路辛苦!我是团结生产大队的大队长李军明,欢迎欢迎!”

      那位被称作韩同志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笑得很温和,嗓音不高但吐字清晰:“李队长客气了,我叫韩维秋,水利局的,这两位是小陈和小方。接下来这段时间要叨扰了。”

      李军明领着人在村里转了一圈,韩维秋一边走一边看地形,不时停下来跟两个助手交流几句,又问了村里的水文情况,哪年旱哪年涝,地里的庄稼长什么样,水井多深,地下水位高不高。

      李军明对答如流。

      下午,考察队沿着村后头的荒坡往下走,一路经过干涸的老河沟、春夏季的排水渠、几块高低不平的旱田。

      韩维秋走得不快,走走停停,不时拿脚踢踢地上的土块,判断土壤湿度和质地。

      小陈扛着测量杆在前头跑,小方在本子上记数据。

      一直走到日头偏西,韩维秋才直起腰,拿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李军明说:“初步看下来,地形和土质都适合修渠。详细测量要几天,但大的方向没问题。等渠修好,旱地改水田,这片的粮食产量能翻一番。”

      李军明听了,眉头舒展开来,连说了好几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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