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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周南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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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南枝没吃饱,饺子不多,每个人的份量都是有限的。
周南枝的饭量一向小,一碗米饭的量,一方面周南枝确实在刻意控制体重,她的审美来看,还是更喜欢自己身量纤纤。另一方面,周南枝对美食的欲望并不大。
生产力低下的年代,大家伙几乎都缺衣少粮的,每个人卖力的干活,能得到的粮食衣物却很少,所以对各种粮食格外珍惜,面对美食,自然也抵挡不了诱惑。
吃饱穿暖,是大多数人朴实无华的愿望。
周南枝都没吃饱,季昭就更不用说了,两个孩子也才吃了5分饱。
周南枝琢磨着回去再包顿饺子。
小书言和石头一路上叽叽喳喳,不过大多数时候是小书言说,石头听。
回到家,周南枝心里惦记着两个孩子没吃饱,季昭也肯定没够,便没歇着,直接进了厨房。
她舀面、倒水、揉面,动作利索,心里头已经把步骤捋得清清楚楚——先把面和好醒着,白菜剁碎挤水,再切点过年留下的咸肉丁提提味儿,面醒好了全家一起动手,包得快。
季昭跟进来,没说话,蹲在灶前点火。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周南枝看了他一眼。
从老宅回来,他一路沉默,嘴角平直,像是心里头压着块石头。
她知道他在想季建军,只是他不开口,她也不问。
堂屋里,小书言正给石头当先生。他站在板凳上,手里举着根烧火棍当教鞭,煞有介事地指着墙上糊的旧报纸:“石头,这上面的字你认识几个?”
石头凑过去看了半天,老老实实伸出三根手指头:“认识三个,‘大’、‘小’、‘人’。”
小书言一听,来劲了,烧火棍往报纸中间一个字上一戳:“那这个呢?这个念‘国’,国家的国。你会写不?”
石头摇头。
“我教你,先写一个口,里头搁个玉石的玉——”小书言蹲下来,拿手指头在地上画,国字框画得歪歪扭扭,里头的“玉”字挤得跟个包子似的,但他画得很认真,画完了抬头看石头,“记住没?”
石头蹲在他旁边,看得眼睛都不眨,然后认认真真拍了两下手:“记住了,哥哥你懂得真多。”
小书言被夸得通体舒泰,说话也越发飘,烧火棍又往旁边一指:“那个,看见没?‘建设’,我二伯名字里就有。这个更难,我都能认。”
周南枝和季昭在一旁听着,听到小书言说二伯,两人默默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无奈。
小书言哪里有什么二伯,吹起牛来还真是无中生“二伯”。
周南枝和季昭心里门清,石头却很天真。
石头歪着头看了看,诚实地摇头:“不像我认识的。”
“因为你认识的都是简单的。”小书言下巴一扬,很有些得意的意思,但转头又拍了拍石头的肩膀,语气老成,“没事,我慢慢教你。”
石头用力点头,看小书言的眼神里全是信任,好像在说——有哥在,不会的字都不算事。
季昭在灶前听见,嘴角动了动。周南枝背对着他揉面,眼里也带了笑。屋子里炭火噼啪响着,面团在她手底下渐渐光滑起来。
面醒好了,馅也调得了。周南枝把面板往桌上一放,招呼道:“洗手,包饺子了。”
小书言拽着石头跑去洗手,洗完了往面案前一坐,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架势摆得很足,像是要干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周南枝擀皮,季昭包。季昭包饺子是老手,手指翻几下就是一个,褶子捏得整整齐齐,一个个立在盖帘上,像列队的兵。
小书言老老实实包了两个,第三个就开始不老实了。他揪了块面团,在手心里搓来搓去,悄咪咪地捏了个歪歪扭扭的长条,一头捏出个尖嘴,另一头揪出个小尾巴,得意洋洋地举给石头看:“石头你看,老鼠!”
石头正跟饺子皮搏斗,抬头一看,认真端详了片刻,诚恳地说:“像,尾巴特别像。”
小书言更来劲了,又揪了块面,说要捏个猪。捏了半天,四条腿一条粗一条细,肚子瘪得像好几天没吃饭。石头歪头看了半天,谨慎地给出评价:“这个猪有点瘦。”
“那我再给它加点料。”小书言揪了块碎面往肚子上一贴,“好了,胖了。”
石头很捧场地又拍了两下手。
周南枝一回头,看见面案上多了两只不明生物,再看小书言手里还揪着一团面正要继续创作,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把那团面夺过来:“行了行了,再揪面就不够了,把这些给我。”
小书言嘿嘿笑着,把自己捏的老鼠和瘦猪小心翼翼地放在盖帘角落里:“这两个我吃,我认识它们。”
饺子包够了数,周南枝数了数人头,又特意多加了十几个。
今天这顿必须管够,大的小的都得吃实在了。她把饺子下进锅里,转身去冲奶粉。小满太小,还吃不了饺子,得单喂。
奶粉罐子打开,她舀了两勺奶粉倒进奶瓶里,兑上温水晃匀了,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
屋里小满醒了,吭吭唧唧地哼了两声,她拿着奶瓶进去,把小满抱起来靠在怀里,奶嘴一塞进嘴里,小满就咕咚咕咚吸起来,两只小手抱着奶瓶,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吃得又急又香。
外屋传来小书言的笑声和季昭低沉的说话声,饺子下锅的咕嘟声,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周南枝低头看着小满圆嘟嘟的小脸,奶瓶里的奶一点一点往下走。她忽然觉得心里头很踏实。
日子紧巴巴的不假,可一家人围着同一口锅,吃同一锅饭,大的小的都在跟前,这就比什么都强。
饺子出锅,白白胖胖盛了满满几大盘。周南枝把小满放回炕上,出来招呼开饭。
小书言的眼睛都直了:“这么多!”
“管够,敞开了吃。”
季昭夹起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馅里的咸肉丁被白菜的汁水裹着,咬开了满口香,面皮筋道,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脸上露出一点满足的神色,没说多余的话,只点了点头:“好吃。”
小书言更不客气,一口一个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含含糊糊地说:“娘包的饺子天下第一好吃。”说完又去夹第二个,筷子使得不太利索,差点掉桌上,赶紧用手护着送进嘴里。
石头吃得不快,一口一口地嚼,但筷子没停过,吃得很认真。
他夹了一个自己包的歪饺子,筷子没夹稳,饺子掉进碗里溅了点汤,他也不在意,又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完了才抬头冲周南枝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没说啥,但那表情比说啥都让人心里暖和。
季昭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动作忽然慢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饺子,又看了看围着桌子埋头苦吃的几个人——周南枝坐在他对面,小书言和石头一左一右,小书言嘴上全是油,石头脸都快埋进碗里了。
灶膛里的火还亮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这是他们自己的家。桌上的饺子冒着热气,孩子们在跟前闹着,媳妇在对面坐着,一家人想吃多少吃多少,不用看谁的脸色,也不用分谁多谁少。
白面饺子管够,搁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把这个念头咽下去,和嘴里的饺子一起,心里头又暖又胀。
几个盘子见了底,小书言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往椅子上一靠,长叹一口气:“吃饱了,真好吃。”石头学着他的样子也往后一靠,没说话,但那个舒坦的表情和小书言一模一样。
季昭起身收拾碗筷,周南枝拦住他:“你坐着歇会儿,我来。”她麻利地把碗筷收了,擦了桌子,又把明天早上要用的面发上,盖上一块湿布搁在灶台边。
忙完了,一家子就在堂屋里歇着,灶膛里的火还留了点余烬,屋里暖烘烘的。小书言和石头凑在一起剥花生吃,季昭坐在炕沿上,周南枝挨着他坐下来。
刚歇了没一会儿,院里传来脚步声。
早知道是李桂婶今天来拜年,周南枝起身迎出去,李桂婶已经走到了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年轻男人,生得膀大腰圆,往那儿一站像半截铁塔,浓眉大眼,皮肤晒得黑红黑红的,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的人。
他脸上挂着笑,那笑容老实巴交的,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两条风干的咸鱼,另一只手时不时挠挠后脑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憨厚劲儿。
另一个是年轻媳妇,挺着六七个月的肚子,穿了件碎花棉袄,料子虽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利利索索的。
她眉眼周正,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像是随时都带着笑意,进门也不怯场,眼睛大大方方地往屋里看了一圈,整个人透着一股爽利麻利的气派。
“李婶子,快进来坐,外头冷。”周南枝把人往屋里让。
李桂婶侧身让出身后两个人,“南枝,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儿子大旺,这是我儿媳妇春杏。”
大旺咧嘴一笑,把咸鱼递过来,声音瓮声瓮气的:“婶子,家里晒的,没啥好东西,拿来给你们尝尝。”说完就不知道再说啥了,又挠了挠后脑勺。
春杏倒是大大方方接过话头,笑着说:“叔、婶,过年好。早就听我娘念叨你们,说季叔当过兵,婶子是文化人,今日一见还真是,婶子这屋收拾得利利整整的。”
周南枝忙让她坐下:“别站着,怀着身子呢,快坐。”
春杏也不扭捏,扶着腰在炕沿上坐下来,坐稳了还不忘顺手把大旺拽了一把,让他也坐下。大旺被媳妇一拽,老老实实坐了,两手放在膝盖上,那架势像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李桂婶在旁边坐下,跟季昭唠了几句闲嗑,问起正事:“小季,修沟渠那活你报工分了吧?报了几公分?”
季昭放下手里的茶缸子:“报了,十公分。”
李桂婶点点头,啧了一声:“十公分,算高的了。我听说上头来的专家过几天就到,等沟渠修起来,往后地里就不愁水了。”
说到这儿她话锋一转,叹了口气:“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你说咱这地方,祖祖辈辈种的都是旱地庄稼,小麦玉米高粱,哪个不是旱着长的。那水稻得在水里泡着,咱这儿谁种过?万一折腾一年没收成,这公分不是白搭了吗。”
春杏听见婆婆这话,抬起头来,手里接过周南枝递的热水,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娘,您也别光往坏处想。咱这地方十年九旱不假,就是因为旱,才要修沟渠嘛。沟渠修好了,地里有了水,管它是种稻子还是种麦子,总比现在靠天吃饭强。咱没种过水稻,人家专家种过啊,咱跟着学呗。再说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
李桂婶瞪了她一眼:“你这孩子,嘴皮子倒利索,什么都敢说。”
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真生气的意思,眼里反倒带着几分对儿媳妇的满意。
周南枝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点头。春杏这媳妇确实不一般,说话有理有据,既没跟婆婆硬顶,又把道理说明白了,是个心里头有数的人。
大旺从头到尾没插上话,就坐在那儿看着自家媳妇笑,那笑里带着股傻乎乎的得意,显见是对这个媳妇满意得不行。
拜年拜的差不多了,大过年的李桂婶也不好在别人家多呆。
她站起身来,从带来的篮子里抓了几大把炒瓜子和花生,往小书言和石头兜里塞。
小书言嘴甜,喊了声“李奶奶过年好”,石头也跟着喊了一声,两人兜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欢天喜地。
李桂婶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带着儿子媳妇告辞了。春杏临走时还回头跟周南枝说了句“婶子改天上我家坐坐”,笑得爽爽快快的。
人走了,屋里又安静下来。小书言和石头歪在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声音渐渐小下去,眼皮也往下耷拉,渐渐睡着了。
周南枝看了季昭一眼,轻声问:“有心事?”
“嗯。”季昭应了一声。
他没往下说,她也没再问。她想,有些话不用急着说,反正日子长着呢。